第4章

金陵城的深秋,雨水总是带着几分缠绵悱恻的凉意。

但这几日的气候却颇为反常,白日里闷热潮湿得如同回到了盛夏,空气中仿佛吸饱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胸口。

自从那日清晨后,宁雨昔便单方面地开启了一场“冷战”。

她让人撤去了那张被黑虎尿液标记过的汉白玉石凳,仿佛只要把那个脏东西扔了,就能把那天清晨的记忆也一并扔掉。

她严令丫鬟只许远远地将食物投喂过去,禁止任何人靠近那头畜生。

而她自己,则是整日闭门不出,试图用这种高高在上的冷漠,来重新确立主人与宠物的界限。

深夜子时,原本星月朗照的天空突然被滚滚而来的乌云遮蔽,整个世界瞬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狂风呼啸着卷过“听雨轩”的庭院,将那满园的残花败柳卷得漫天飞舞。

“轰隆——!!”

一道刺目的闪电如银蛇般撕裂苍穹,将漆黑的夜空瞬间照得惨白。紧接着,一声炸雷在别院上空骤然炸响,震得窗棂都在剧烈颤抖。

顷刻间,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瓦片上,汇聚成一道道湍急的水帘,将这座孤寂的别院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雾与嘈杂之中。

二楼寝阁内,宁雨昔披着一件单薄的中衣坐起,秀眉紧蹙。

她并没有睡着。林三走了,她本就不习惯这偌大园林的空旷。此刻窗外那震耳欲聋的雷声,更像是一面面战鼓,敲得她心烦意乱。

但在这嘈杂的雨声与雷声中,却夹杂着一种让她无法忽视的声音。

“嗷呜……呜呜……”

那声音穿透了厚重的雨幕,断断续续地传进她的耳朵。

那不是平日里黑虎宣示领地时的低沉咆哮,也不是那种粗重喘息,而是一种极度凄厉、无助的哀鸣。

就像是一个被父母遗弃在荒野的孩子,在寒冷与恐惧中瑟瑟发抖的哭泣。

畜牲天生畏惧雷声,这只看似威猛的德牧也不例外。

而且,宁雨昔稍微在心中思索了一下,拴着黑虎的那链子方圆范围内,似乎也没有能给黑虎挡雨的地方。

原本以为绑在那可以让黑虎借着树荫遮阳,倒是没有考虑过给黑虎的挡雨问题。

“轰隆——!!”

又是一道惊雷炸响。

楼下的哀鸣声瞬间拔高了一个调门,变成了惊恐的尖叫:“汪!嗷——!”随即,那叫声又化作了更加微弱、更加可怜的呜咽,像是力气耗尽后的呻吟。

宁雨昔的心,终究是被这一声声凄惨的叫唤给扰乱了。她虽然外表清冷,实则内心并非铁石心肠,尤其是在面对林三相关的人或物时。

“见狗如见人……雨昔,你看到它,就像看到我陪着你一样……”

林三那句嬉皮笑脸的话,突兀地在脑海中回响。

宁雨昔的脑海中浮现出林三那张无赖的笑脸,又联想到楼下那只正在风雨中瑟瑟发抖、甚至可能被雷吓死的落水狗。

若是真被雷劈死了,或是淋出病来死了,等那冤家回来,她该如何交代?

“罢了,就算是还那冤家的债。”

宁雨昔轻叹一声,终究是硬不起心肠。

那畜生是那冤家留给自己的伴,听闻还花费了不少银子。

若是那畜生真就才这么几日就死在自己手里了,不说林三回来后自己不好交代,难道真就要自己一人一屋,在这给那冤家守上不知道多少年的活寡吗?

她掀开丝被,玉足踩上绣鞋,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厚实的披风裹住身子,遮住了那玲珑浮凸的曲线,又拿起一把油纸伞,点亮了一盏防风灯笼,推门走出了暖阁。

……

庭院中,风雨如晦,寒气逼人。

宁雨昔撑开伞,顶着狂风走下回廊。

雨水打湿了她的裙摆,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

借着手中灯笼微弱的光芒,她终于看清了桂花树下的景象。

那一幕,确实有些惨。

前些日子里和她斗得威风凛凛的黑虎,此刻早已没了那种嚣张气焰。

它浑身漆黑的皮毛被暴雨浇得透湿,紧紧贴在身上。

原本那条蓬松、总是高高翘起的大尾巴,此时像根湿透的麻绳一样,紧紧夹在两腿之间,这是犬类极度恐惧和服从的表现。

它正蜷缩在回廊大门的台阶下,那是铁链能延伸到的极限距离。

即便如此,那里的雨水依然很大,狂风卷着雨水不断拍打在它身上。

它拼命地把身体往门缝上贴,试图从那一点点缝隙里汲取屋内的暖意。

雨水顺着它的鼻尖流下,汇聚成溪。

它浑身剧烈地颤抖着,每一块肌肉都在哆嗦。

那双平日里闪烁着幽绿光芒的眼睛,此刻却满是恐惧、无助和哀求,湿漉漉地望着走来的宁雨昔,仿佛她是这黑夜里唯一的救赎。

看到女主人出现,黑虎并没有兴奋地扑上来。

它真的怕了,在天地之威面前,它本能地寻求庇护,寻求强者的羽翼。

它趴在满是泥水的地上,用脑袋轻轻蹭着地面,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求救声,眼神卑微到了极点。

“坏东西,前些日子不是挺凶的吗?”

宁雨昔嘴上骂着,声音却并不严厉。心中的厌恶在看到这副惨状时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淡淡的怜悯,以及一种作为主人的责任感。

她走到黑虎面前,手中的油纸伞微微倾斜,遮住了那漫天的雨幕,为这只野兽撑起了一方干燥的天地。

“今日饶你一次。若非看在林三的面子上,定让你在这淋上一夜。”

宁雨昔说道,蹲下身子,伸出一只纤纤玉手,去解黑虎脖子上的项圈扣。

因为距离太近,一股浓烈的潮湿的兽味扑面而来。那是雨水混合了泥土,以及被水激发出来的、更加浓郁的雄性体味。

黑虎表现得异常乖巧。

它完全服软了。

当宁雨昔那微凉的手指触碰到它湿漉漉、滚烫的脖颈时,它没有任何反抗或躁动,反而顺从地低下了那颗硕大的头颅,甚至主动配合着微微转动脖子。

在解开扣子的瞬间,它那湿润冰凉的黑色鼻尖,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宁雨昔的手背,轻轻蹭了蹭。那是一种纯粹的讨好与依赖。

“咔哒。”

锁链解开了。

“进来吧。”

宁雨昔站起身,推开了外屋厅堂的大门。

“规矩……”她立在门口,声音清冷,“只许待在外屋避雨,绝不许进内室半步。若是敢弄脏了地毯,或是乱叫乱咬,我就把你扔出去。”

黑虎站起身,用力抖了抖身上的水——它似乎真的学乖了,很聪明地没有对着宁雨昔抖,而是转头对着空旷的院子,将身上大部分的雨水抖落,这才转身,低着头,夹着尾巴,小心翼翼地跟在宁雨昔身后,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

黑虎进屋后,没有乱跑,径直走到厅堂角落的一块旧地垫上——那是下人平日里擦脚用的粗布垫子——然后老老实实地趴了下来。

虽然进了屋,避开了风雨,但它身上依然湿透了。

冰冷的雨水顺着它漆黑的毛发滴落在垫子上,它蜷缩着身体,时不时控制不住地打个寒战,原本威风凛凛的背影此刻显得格外萧瑟。

宁雨昔原本打算转身离开,但看到这一幕,脚步却是一顿。

借着昏暗的灯光,她看清了这畜生此刻的样子。

暴雨将它身上那层原本蓬松厚实的黑色背毛彻底浇透,此刻紧紧地贴在它的躯干上。这反而让它平日里被毛发遮盖的身形轮廓,变得清晰无比。

那是完全不同于人类的构造。

即使是在趴卧、瑟瑟发抖的状态下,那湿透的皮毛下,依然能清晰地看到那如同花岗岩般隆起的肩部肌肉,以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线条流畅而紧致的背脊。

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每一寸线条都蕴含着令人心惊的爆发力。

“若是就这样冻病了,也是个麻烦。”

宁雨昔皱了皱眉,终究是动了恻隐之心。她环顾四周,从架子上取下一块平日里用来擦拭桌案的干净棉布。

“过来。”她轻唤了一声。

黑虎听到声音,立刻抬起头,虽然有些畏惧,但还是顺从地站起身,拖着湿漉漉的身子走到了宁雨昔面前,乖巧地低下了头。

宁雨昔将手中的棉布扔在了黑虎的背上,试图帮它吸去一些雨水。

“我不喜脏,你自己忍着点。”

她嘴上说着嫌弃的话,手下的动作却并没有停。

她隔着那层厚厚的棉布,按在了黑虎的脊背上。

心念一动,丹田内的真气流转,一股温和醇厚的内力顺着掌心吐出,透过棉布,源源不断地输入黑虎体内,试图用内力帮它烘干湿透的皮毛,驱散寒气。

然而,就在她的手掌隔着棉布,实实在在地按上黑虎脊背的那一瞬间,宁雨昔的瞳孔微微一缩。

烫。

这是她唯一的触感。

那层被雨水打湿的薄薄皮毛之下,传来的体温竟然高得吓人。

那不是人类能拥有的温度,也不是发烧时的虚热。那是一种就像是这具躯体里包裹着一团燃烧的炭火般、源源不断的滚烫热力。

犬类的正常体温本就比人类高出许多,而这只血统纯正、精力过剩的种公犬,体温更是高得惊人。

宁雨昔的手掌按在那滚烫的脊背上,那种热度顺着她的掌心,似乎一直烫到了她的心里。

手掌下,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具野兽躯体里那强有力的心跳,“咚、咚、咚”,沉重而缓慢,每一次跳动都震得她的手掌微微发麻。

“这畜生……身子竟是这般热……”

宁雨昔心中闪过一丝异样的感觉。

在这冰冷潮湿的雨夜里,手掌下这团滚烫的活物,竟然让她产生了一种莫名的贪恋,下意识地没有立刻收回手,而是继续缓缓地在它背上推拿烘烤。

“呼噜……”

感受到背上那只温柔的手掌传来的暖流,以及那股驱散寒冷的内力,黑虎舒服地眯起了那双幽绿的眼睛。

黑虎喉咙里发出一阵“呼噜”声,那是犬类在极度放松和愉悦时才会发出的低鸣。

紧接着,它那庞大沉重的身躯,不自觉地向着宁雨昔的方向倾斜。

“啪嗒。”

它歪过身子,将湿漉漉、却又滚烫结实的侧腹,重重地、毫无保留地靠在了宁雨昔的大腿上。

“你……”

宁雨昔身子一僵。

隔着裙摆的布料,她清晰地感受到了那沉甸甸的重量和那种灼人的体温。那是一种极其亲昵、甚至带着几分撒娇意味的依偎。

若是换做旁人,哪怕是林三,敢这样把身子压在她腿上,她早就一脚踢飞了。

可看着眼前这只眯着眼、一脸享受和依赖的大狗,感受着腿边传来的那股在这雨夜里格外珍贵的暖意,宁雨昔抬起的手在空中僵了半晌,最终还是没有推开。

“粘人的畜生,还是有着可爱的一面的。”

她低声骂了一句,语气中却少了几分清冷,多了一丝无奈的纵容。

“看来是真的怕了,到底是畜生,知道疼。”

她暗自点头,心想这畜生终究是忠心的,受了教训,便懂了规矩。只要它老老实实的,留它在屋里过夜也无妨。

“好生待着,莫要出声。”

宁雨昔起身轻轻踢开腿边的黑虎,留下一句话,转身小脚一踢,把一个烧着炭火的火盆稳稳当当的踢到黑虎跟前,便转身上了二楼寝阁,只留了一盏昏暗的油灯在厅堂。

随着二楼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厅堂内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的雷雨声依旧轰鸣。

角落里,黑虎趴在地垫上,感受着屋内这比外面冰冷的泥水强上百倍的干燥温暖的空气。

只是,在这封闭的空间里,它身上那股被雨水激发的浓烈雄性麝香味,正随着空气的流动,一丝丝、一缕缕地在屋内弥漫开来,无声无息地向着楼上飘去。

相关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