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飞机杯姑娘(上)

公元2040年,蓝星完成统一,定都于安京。世界人民实现大团结,全体人类过上了按需分配的理想社会生活。

安京城乃是太祖高皇帝的故乡。

在安京中心地带的文水北岸,有个地方叫做断桥,桥上风光秀丽,空气清新,前来游玩的人络绎不绝。

桥下的文水烟波浩淼,水鸟云集,碧波荡漾,美不胜收;桥头的沙滩更是广受年轻男女们的喜爱,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成群结队地嬉戏玩闹。

此段文水呈不周山形状,顶天立地,断桥就像当年共工怒触时的折痕一样。

断桥不远处有个地方叫观子沟,据本地年高德劭之人说,早年这个地方从沟口到沟里都是道观,绵延一里多,楼阁重叠,香火兴盛。

后因时世变迁,屡遭火灾,道观大多被毁,仅有沟尾的小山上尚存一座。

原本在沟尾共有一系列共计一十四座护卫观,阴极七座以“保”为名,阳极七座以“卫”为名。

尚存的此观属于这一十四座系列护卫观之一,本名“紫薇观”,排行阳极“赤橙黄绿青蓝紫”最末,因此又名为“紫卫观”。

紫卫观现已重修,观内建有老子殿、杯子祠,分别塑有太上老君和飞机杯的形象。

观内还有一座六层楼阁,登阁一望,文水两岸佳景尽收眼底,使人心旷神怡,忧愁顿消,故名解忧阁。

这里神能显灵,水能健身,树能感应,气能养心,草可治病,花能怡情……乃居家养生的风水圣地。

观前一株古老的大柳树,见证了断桥的历史风云。

紫卫观里为什么要供奉太上老君和飞机杯?

六层高阁为啥又取名“解忧阁”?

太祖高皇帝曾经在这里演绎了一个什么故事?

断桥下终年流奔不息的文水,向人们讲述了一个发生在这里的二十年前的传奇。

那个时候,对比现在,蓝星人民真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在断桥继续向下游一段路程,有一所远近闻名的高中,当地人知道这里的水深,而且有些人员已经修炼成了精,出于敬仰其中的人精,因此把这所前身草创于1911年的公共知识学校简称加尊称为“第一公知高中”。

历来新生进入第一高中,如果学生自己抗压的技艺不精,大多是要出事的。

那时的人们并不愿意因此怀疑这所学校,所以凡是新生生病,都得先订上加量教材,暗地里想方设法宴请教师,以求得保佑,平安度日。

要是有的家长不识时务,对于“家校一体”的精神不能完全贯彻,拖累了教师,就会致使教师不得不面对隐藏在暗处的力量,使得本来就骇人听闻的日常更是雪上加霜。

一般学生走到这里,必遭冲撞。

轻则心气被掀翻,灵魂沉没;重则连人也要葬身。

为此学生内部流传着一首歌谣《学堂歌》倾诉他们的苦涩与无奈:

少年易老学难成,一寸光阴享乐轻。

青春空使谈未来,忍付韶华苦学行。

生也有涯识无涯,枉费时光坠深冥。

号令少年教奋斗,拼搏华岁为消停。

一世难得青春日,损心伤力不得志。

立意华年尽摧残,人生至此无生计。

韶华去逝换高考,倾我一生一成绩。

倒本扬末弃少年,废好时光无人意。

……

紫卫观里的飞机杯,就是来自第一公知高中的一位学生。在这个从孩子长成大人的十字路口,起飞,然后失败。

大概是因为人们既然在奔跑着,就不能起飞吧?

奔跑!

从早晨五点半起床赶着上六点钟的早读课,一天下来直到十点十分才下晚自习,这样,生命的每一天都填满了疲惫与遗憾,灵魂的每一帧只剩下了挣扎和奔跑。

奔跑!

吃饭在奔跑,喝水在奔跑,尿尿在奔跑,拉屎也在奔跑。

二十五分钟跑到食堂排完队打上饭吃完再跑回来尿个尿打上水然后正式开始提前的“小自习”。

奔跑的同时,除了挣扎,最主要最重要的一项任务就是背诵手上的英语单词宝典。

而真正的最主要最重要的目的却在于跑得更快,超越更多的人,这样在路上你每超越一个,在食堂排队的时候说不定前头就能少排一个,你的时间就能宽裕上几秒钟。

然后在你吃完饭跑回来的时候,目的就更加单纯只剩下越跑越快,越赶时间罢了。

因为毕竟你也不知道厕所届时排不排队、有几人排队,水房排不排队、有几人排队。

总而言之,就像是本身的这一场奔跑一样。

你想着甩开步子,跑到上气不接下气,一路上能多超越十几二十个人;可是好几千人里边有数不清的“你”在里边,每个人都想跑得更快,都想跑到眼冒金星,都想到了食堂之后,前头基本上不用排队。

于是跑得越快,只有跑得越快,而没有减少在你前边排队的人数。

但是如果你没有跑得更快,或者准确地说,是你没有达到平均提速的跑得更快,那么你还是会大大增加在你前边排队的人数的。

——这样,也说不定有些人的前边排队的人数之中还是少了一个“你”的。

换言之,大家都考550分到620分,而你是580分,那你上不到这一条线。

可是590分以上的,占比例终究是小数字,于是大部分人都上不到这一条线,于是这大部分人的大部分人就去奔跑起来,提高自己的分数。

于是小部分人的大部分人也得奔跑起来,提高自己的分数。

也就是全体人员的大部分人都奔跑了起来。

于是在前头的小部分人的小部分人被迫也得奔跑起来。

于是在后头的大部分人的小部分人位于这里,还得奔跑起来。

跑到前头不怎么需要排队的,不管有你有我有他,还是没你没我没他,只有少数的一部分人会享受到不怎么需要排队。

后边的越来,越排起队来。

于是你提高到了610分,但是大家也都考到了580分到650分,于是你还是上不到那一条线。

奔跑的意义,就是冲向食堂的大部队如此,但是它总有容错总有捡漏的占比实际上是极少数的那一部分,又或者在最后冲刺阶段,你忽然觉醒了上辈子是刘长春转生的逆天基因。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如果每个人都有责任的话,那就相当于每个人都没有责任。

可是如果每个人都在奔跑的话,那不会相当于每个人都没有奔跑,而是每个人只是消耗了每个人的力气,最后到达的终点它是不会发生改变的。

无论同学们跑与不跑,食堂的每一个窗口都会排起同样长度的队伍,每上一顿的剩菜剩饭也都会吃到某一些人的肚子里去。

就是这个国家人这么多,不用管你占据的是哪一个人的利益,就问它为什么是或者不是我?

月亮照常落下,每天早上,冲向食堂抢饭的孩子们一如猛虎下山。

太阳照常落下,每天傍晚,冲向食堂抢饭的孩子们一如长蛇出洞。

“朝避猛虎,夕避长蛇,磨牙吮血,杀人如麻。”

……

日复一日、周复一周、月复一月……每月只有一天例外的极端疲惫会摧毁一切人类的正常精神状态,让他们成为敏感、失落、迷茫、癫狂的豺与狼!

他们爽朗,却很自私。

他们青春,却很颓废。

他们活力,却很沉重。

他们理想,却很迷茫。

……

他们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敢于勇敢地获得一辈子忘不掉的仰天大笑,却很忧郁、压抑、痛苦和悲伤……

他们有太多的人跟随着身心变态。

青春痘、近视眼、肠胃炎、颈椎病、痔疮……他们已经不再敢于“指点江山、激扬文字”,也不会“少年不识愁滋味”了。

都讲,谁的青春不迷茫?

……

青春不是年华,而是心境;青春不是桃面、丹唇、柔膝,而是深沉的意志,恢宏的想象,炙热的情感;青春是生命的深泉在涌流。

青春气贯长虹,勇锐盖过怯弱,进取压倒苟安。如此锐气,二十后生而有之,六旬男子则更多见。年岁有加,并非垂老;理想丢弃,方堕暮年。

——【美国】塞缪尔·厄尔曼

……

青春从来不会迷茫。直到——我们的社会陷入了迷茫的时代,青春会比所有的人都提前看到自己这一生的迷茫。

他们有的人怀揣着侥幸的个例的幻想来作为理想作为梦想的替代品;有的人就总爱往楼顶天台跑,用开阔与自由来抚慰青春的热烈,只是看不够换了一个视角的人间,就用完了尿尿的时间。

古来无数愁滋味,赴洛登楼。赴洛登楼,歌赋诗词渐入愁。

少年多少愁滋味,一笑而休。一笑而休,绝口人间一叶秋。

第一片枯叶落下,说明肃杀已经到了;第一个勇士跳下,说明夜晚真的到了。

月亮照常升起的黑夜,是我们的社会陷入了迷茫的时代。

从小到大,我们的家长管着几乎所有事。

小时候管作业、管看电视、管几点回家。

长大了管工资、管对象、管几点睡觉。

你结婚了,他们管你生不生。

你生了,他们管你怎么养。

管完这一辈子还不够,还得管你死了以后。

这种“管”,包装在一个字里:爱。

因为爱你,所以要管你。因为爱你,所以怕你走错路。因为爱你,所以要替你规划一切。因为爱你,所以你得听我的。

直到这代年轻人长大,开始觉得不对劲:为什么被爱着,却这么累?

其实这种控制欲,根本就不是“爱”,更不可能取代人类美好的理想、青春与爱情。

性压抑的国家大背景下,被蒙蔽的明珠们守着全世界最顶级的性资源,享受着最极端的性压抑。

以及还有生活、生理、生命上的压抑。

男女生宿舍位于不同的两栋楼——正常人类的正常操作本手。

食堂二楼限制纯男同学,一楼限制纯女同学和教师——超越新闻上餐厅划区的精湛妙手。

教室男女生不得同桌甚至整排的男女区划——司空见惯令人作呕的无趣俗手。

大家常年包裹在蓝白色的肥大校服里,春夏秋冬,包括在校期间的周末也与周一到周五是一样的,从作息到服装,但是人世间的美好不会因为任何外力而被遮挡,不能由于某些政策被而阻拦,不应为了那个利益而被抹杀……

生活中并不应该缺乏美好,石安自觉也有发现美好的眼睛。

石安是当时高一的学生,关于他的高矮胖瘦都已经不可考证了,包括人物性格上也是这样的。

他跟哥们儿很爽朗,内心却很自私。

他虽然处于身体上的青春年华,整个人的表现却很颓废。

他在冲向食堂的赛跑中充满了活力,其他的很多时候却很沉重。

他的理想不知道是什么,嘴上常常挂着的却很迷茫。

他读的是老舍的《济南的冬天》、鲁迅的《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和光未然的《黄河颂》,有理数、无理数、方程、几何、坐标系、不等式、三角形、整式乘法与因式分解、二次根式、勾股定理、二次函数、圆和集合……

他到死也不会遗忘,军训结束开课的第二个星期,做集合题的时候,隔壁班在语文课上齐声朗读舒婷的那一首:

我如果爱你……

答案说明所有,现代诗这种体裁,有且仅有唯一的答案。

可是,他用戾气勇敢地还击,用沦丧打败了生理。

前排的小琪是全班最可爱的女孩子,虽然其性格为部分同学感觉别扭,但是大家藏在心底其实明白班花确实是她的乌黑头发和生活不戴眼镜的大眼睛。

石安至今记得大家上身下身全部都穿着自己衣服的唯一的开学那天,不大,不肥,但是相对于她的苗条的身姿来说,这盈盈一握的乳房和挺拔圆润的翘臀真叫足够完美了。

左侧后方的琨姐是有力的第二班花候选。

她的身子在女生里边属于中等偏上了,石安想不太清楚开学那天了,她的奶子其实不算悲伤,相对于体型来说确实欠缺一点。

但是她长腿和大腚是真得叫绝啊,当肥大的校服裤子空荡荡地被捋到一侧,那笔挺的长腿和圆润的肥臀是石安这一生亲眼所见的最优美的弧线。

全校园三四千人,其实一个学期下来的交集,也不过是寥寥几人的小圈子,就连同班同学也是大部分没有时间发生人类自然而然的认识。

然而石安还是确信全校第一的校花绝对属于高二的紫迹学姐。

“紫”姓源于唐朝平阳郡柴氏为避祸改姓,甚至不在旧版《百家姓》的行列,郡望倒是在本省离得不远。

紫迹学姐头发是普普通通的黑色,身高是平平无奇的中等,校服的泯然众人的没有半分掐挽,就连头上的发夹都被班主任勒令换掉变成做好隐藏的纯黑……但是美好就是美好,不会因为任何外力被遮挡,不能由于某些政策被阻拦,不应为了那个利益被抹杀……

紫迹学姐长得真美啊!比这个名字更加梦幻的真正的美丽。

眉眼、翘鼻、脸蛋……就像遥远记忆中那个盛夏里梦幻一般的烧荒草的味道,令人沉醉,使人眼前克制不住地一阵阵发黑又发亮。

最后完全在记忆中丧失了准确性,只记得那感觉的梦幻。

以至于最后自己猛然发现,光顾着看脸了,到头来根本没有注意到校服也遮掩不了的美好身姿。

总之高一的石安同学趁着新年的机会,拜托自己的铁哥们通过他的远房表哥搞到了这个飞机杯。

以前网上有这么一个笑话:

说,中学生的身体欲望在压抑之下能“污”到什么地步呢?

当下了课,准备要开始大课间跑操了,大家都站起身来准备要走,却有一个男同学伸开双手搭在桌子上,嘴里说着话,即便是已经站起来走出去两步的同学催促着他,就是迟迟不站起来。

那么原因只有一个——他石更了。

这其实真不是笑话,或者说青春期的男生会在混乱的生活中偶然不分场合地硬了这种事情实在常见,所以算不得笑话了。

“老弟啊,您就是我的亲兄弟,你大哥我可就这一张了。那屌毛超市里泡面都恨不能翻上一倍,你也是知道,咱家里确实不像个人事儿,凭这一张就能要了我亲命了。兄弟可是全都交到你手上了。”

说实话,这行动真不易。

跟“近房”亲戚,一年到头也不过就是“五大节”有能相见的可能——元旦、春节、清明、劳动节、中秋国庆双节,实际上一年也就是三次;更遑论铁哥们他通过的是远房表哥了,最终在在年后、开学之前的时刻能提前完成交易,真是其中每一个节点的运气都拉满了。

跨越几道关口辗转走私,而且层层通道仓库都有随时被检查的可能,再加上人民币与网购之间的汇率兑算,真是跨国级别的。

操着贩“白粉”的心,其实被严防死守的洪水猛兽是什么东西呢?

什么幻想学姐、禁忌修女、纯洁魅魔、白丝壁女、魔眼新娘、纯情乙女、邻家人妻、天降圣女、柔情猫娘、软萌室女……通通放到一边,那个时候飞机杯市场尚未百花齐放,况且石安也没有多少资金,一番操作下来连汤带水一共出去了一张红票子,实际价格是九十多块,最后到手的不过是个最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的成本价只有零头的标准飞机杯。

拆开快递纸箱,只有一个薄薄的印着画的纸盒子,送了大约方便面调料包二分之一大小的两包润滑油。

嘿嘿嘿,口水都要流出来了,隔着盒子都能深切感受到飞机杯惊人的柔软触感。

虽然简单了一点,甚至说是小了一点儿,那也是从零到一的突破,那还要什么自行车啊!

他想起了曾经偷偷在家里的那块废弃但是还能亮起来的手机上的看到的指导思想——罪犯会用暴力下药,变态借助内裤鞋袜,常人依靠幻想意淫,主角纯粹爱情伟力!

无论你正常不正常,有得必有舍。

石安选择把小巧的飞机杯幻想当成小琪来肏,事实上没有对于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或者一草一木造成伤害,但是也就是在悄无人知的时刻才像是道德上的考验。

考验往往会比这个社会更毁坏人心。

偷偷摸摸地回到家,作战计划大成功,顺利地把飞机杯在书桌脚下柜子里的书堆后面藏好了,就等着夜深人静的时刻……算了,这两天弄不好还有放花的,也不算静。

但是必须凑合着趁着返校之前啊,就等着夜深,反正晚上十点半乃至于十一点的生物钟在这里。

然后可惜的是,不出意外,很快就出了意外了。就在吃晚饭的时候,石安就听到了石破天惊的坏消息——

爸爸听说,校长的外甥女,姓氏很稀奇,叫紫什么的,跟家里吵架离家出走,然后,被车撞了。

冰箱里风干的火腿肠片特别有嚼劲,以至于石安啃了三口馒头了,都没能咽下去,只记得左胸膛里狠狠地抽搐着,脑袋迷迷糊糊的,喘上气来的时候已经错过一段了。

“然后是因为什么什么那个小弟弟,那你想想啊,是吧,政策开放了这好几年,咱家是没生啊,那可有的是生的。”石爸爸一个劲儿地嚼着剩花生米就啤酒,说起来断断续续的,就连石妈妈听着都有够难受的:“啊,他家里这么着也是很正常的吧。那过年,是吧,好容易过一回年啊,人家带着过来也是串串门,好不容易也能来稀罕稀罕上一回,是吧,多么好的事儿啊!”

石妈妈习惯性地帮腔:“嗯,是呐。就是因为这个小弟弟的事儿?”

“那你看看……啊,是吧?我听人家说呐,她那个小弟弟就在外边,也不知道是怎么着了,就叫唤了。那、那么小那小孩,哭了哭两声不是很正常吗?多么正常的事儿啊?那她自己在她那屋里在那里学习,就是,嫌人家影响着她了。那不,打那,人家走了之后就吵吵起来了。你看看,就这么着,你看看就为了多么大点儿事儿啊?”还是边嚼边喝,嘴巴忙得不得了可是还得添上些话佐料才能自我感觉通顺。

“哦,那我听着人家说,那女孩成绩还奇好啊?”

“那、就是奇好,小a班的还能有不好的?那你看看你儿子都考不上小a班嘞!听人家说她在班了高的时候能排到中等啊——在小a班那还能排到中等。后来分班的时候选科的组合没有,那不是有那么一批,反正是分散到普通班了去——那也是在成绩最顶尖的一个班啊,就一直都是前几名。你算算吧,叫你儿子考的最高分也超不过人家考的最低分啊,多么好的成绩啊!”

……石安努力咽下了风干的火腿肠片,陪着笑一路听下去,也没能听到紫迹到底撞没撞死,没撞死的话伤严不严重,能不能再上学还是残疾了,得截肢什么的……

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

再往后,话题自然而然地是转到石安身上了。

石妈妈大谈特谈她在网络上看到的专家指导:“高中最重要的一年其实不是高三,就是高一,高一的重要程度远在高三之上;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开个好头,那肯定比比想着后来居上更好啊。抓好了这么几点,就能整个高中都能领跑。说的是哪个几点呢?人家这个人就说了,要养成良好的学习习惯,一个预习,那预习肯定不用说了……再一个就是主动思考,自主学习,有了不会的,当场就及时解决它,别拖拖拉拉的等着……”

这个老生常谈听出茧子来的话题其实比不上“女学生离家出走遭遇车祸”有劲,但是架不住它词儿多,讲起来那就是有如长江之水滔滔不绝……

石爸爸不一样的是,他虽然也看专家,但是却牢记使命,初心不改,无论如何都要争取把一切学习到的教育方法理念都统一到自己心中的基本盘上——也就是要像一张紧绷起来的弓一样,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这几年一直紧绷着向前撵还都不一定能撵上人家!

那别人都在紧绷着!

你只要稍微有一点儿松懈!

就坏了事儿了!!!

许是新年期间家里头终于放松一次,不再是下班吃饭早离事,而是慢吞吞地每天的晚饭都拖到七点钟往后,所以今天又听到楼下有心急的小孩子们开始放花了。

主要是寒风中你追我赶吵乎得热闹,满满年味的嚷嚷配合上主要是“必必剥剥”的仙女棒和滴滴金,夹杂间隔较长的单响炮仗,偶尔才是接二连三一飞冲天的烟花。

虽然烦躁,却会让每一个听着的正常或者不正常的人找回骨子里的安详,也正是石爸爸新一轮演讲的背景音,不过好歹这次他不用话佐料了。

“是吧!就和我上回说的似的,都是排队打饭的时候,一样都是排队,一样都是吃饭,人家背了十五个单词,好比方说,你才背了十二个,甚至说就背了七八个,那——你看看,那你这不就差大了劲儿了。人家背了十五个,你才背了七八个,你连人家的一半都没比上。一天三顿饭啊,你一顿比人家少着十个,那就是人家一顿比你多着十个,一天三顿人家就比你多会了三十个了……咱就不说初中三年那差距,那已经拉开了没办法了,这不是说呢,我也说了,现在正是一个使劲干使劲学拼命地往前超的时候啊!好比人家本来是比你一天多三十个,那你不会使劲学?争取变成比人家多上三十个,甚至是一天多上四十个……要不然啊!那到考试的时候不就完了蛋了——到时候后悔不就晚了呐?”

……

写完今天的作业,都晚上九点多了,所以照例是他最后一个洗澡。

脱下衣服来,心脏砰砰跳动的力道大到让人惊讶,因为寒冷,石安的身子忍不住地打颤,深呼吸右手捂上跳动的胸口……紫迹她被车撞了,因为跟家里吵架,因为学习时候外边吵闹,因为就像自己一样的像千万人一样的吵嚷!

忽然,他明白了自己……也就是他们为什么应该和楼下彻底沸腾起来盛放的花火形同陌路,他们如何做到爸爸那会儿再次传授了一遍的那种态度……还是叫“理念”来着?

反正他是明白了自己应该如何去打心底地爆炸起来!

——就因为这个世界上存在着哭和笑和语言和吵闹!

鼻子一酸,鼻炎一堵,就像去年的八月三十日和八月三十一日第一次住进三十人大通铺的两天两夜没能合眼的时候的悲伤,就像深夜十点多钟在昏暗的路灯下捧着叠成方块的单词一览边背诵边跑回宿舍猛然无力地想起明天早读的检查的时候的悲伤,就像每个月封顶上限只放二十三个小时的假期而实际不到两个星期的时间自己的铺盖就已经被油灰染成黄色终于灵机一动选择倒过来睡另一头的时候的悲伤,就像数九寒天掐着大腿边做梦边洗漱好跑到教室上完一个多小时的两科任务的早读出来刚好看到淡薄的朝霞里头绚烂的日出的时候的悲伤……

就像自己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无法悲伤了的时候的悲伤,就像高二的紫迹学姐一样的悲伤,就像她被苦难的源头无心漠视的悲伤,就是自己发现的理想、青春与爱情的悲伤的悲伤。

“呜呜呜~我们从初一到现在,三年多了,哪个晚上睡过一个早,哪个早上起过一个晚?我爱紫迹,就像我恨自己没有生活那么爱。我恨他们,就像现在第一千零多少次想要休息休息那么恨。我现在想要休息,就像我为我爱的紫迹心痛的悲伤那么想要!”

天呐!谁能来救救我们呀!

真是可笑,直到洗完澡以后,看到铁青着脸的父母和摆在桌子上的飞机杯盒子,由“噼里啪啦”的手持“加特林”们伴奏的石破天惊的“意大利炮”映在窗玻璃上的金黄色光辉这么一告诉,石安这才知道自己原来是不应该得救的。

你向修女忏悔,修女们可不会打开鸟洞帮你释放罪恶。

你向神父忏悔,神父可是要冲刷出那蛊惑人心的魔鬼。

你向自己忏悔吧!

因为你只能向自己忏悔,也只有自己知道自己有没有罪恶。

飞机杯被父母扔到了小区的垃圾桶那儿,和数不清的灿烂过后边缘焦黑的空壳与碎纸屑躺在一起。

石安自己主动从顶楼跳了下来,最后距离飞机杯的直线距离大概是十米多一点。

时间是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吹着寒夜的北风真能让人冷静啊。死到临头,除了木棉,他仍然忘不了的是在学校里吃的那一次米线。

没错,第一公知高中的食堂是有米线的,而且是普通的学生窗口,只不过是一阵一阵的,不是一直都有。

而且一天——大概是就煮那么一锅,然后就出那些碗。

那么单纯从数据上来根据本校的当时情形来计算,抢到的概率为“985、211”上线率的十分之一,基本就是个别碰巧能准时下课且一楼的班级里边身手矫健的能跑在前头的一部分人能抢。

而石安吃到米线的那次,首先,那天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这就不易啊,哪怕省里的文件第N+1次下来了,才高一就能扣到一周只剩下最多两节,又有几个幸运班会轮到刚好吃饭前的那一节呢?

但是,学校当然严查体育课翘课之类的行为,自由活动时间提前上食堂当然不行,一个一个人头老师都得查明白。

然后呢,石安的三人组照常凑到一起,帮助石安从远房表哥那儿代购飞机杯的那个好兄弟于是提出来:“怎么样,咱今天去吃米线吧?”

石安其实之前还没注意过:“啊,食堂里有米线?哪个窗口啊?”

“就是西旁数第四个还是五个……就是卖面条的最西边的那个。”

另一个好兄弟也说道:“就是也不是每天肯定都有,而且才那么几碗,抢不着啊。”

“哦。”石安点点头,“那咱现在赶紧去抢——哎,那也不行啊。”

要说不愧是有胆识有见识懂得代购飞机杯这一超前的顶级服务业,好兄弟的脑子真不是盖的:“我早就想好了,咱现在到了自由活动时间,说是只能在操场上活动。那反正——体育老师也不可能全都查着,咱偷着上食堂,先定上它三碗,先刷上卡来,那不就好了?然后,咱再回来,到时候再排队点名,叫咱去吃饭的时候咱再回去要着吃不就是了?”

“啊?……啊!哼,哈哈,噢!妙啊妙啊妙啊!对啊对啊,反正是自由活动,咱上食堂去活动活动,然后——顺便——定上三碗米线,然后回来活动活动,然后到时间吃饭了咱再去吃饭——哎,没问题啊!完全没问题啊!”

其实所谓的米线,倒真的就是米线,但是跟外边米线店里吃到的过桥米线当然不是一个东西。

平心而论的话,无论是配菜还是汤,也就是方便面那样的速食米线的样子,但是好歹肯定是锅里煮出来的。

味道真的谈不上好吃,而且也都忘了,不像鲁迅那个吃货忘不了的竟然是罗汉豆的美味!

美味?

石安只是怎么也忘不了这段记忆,死到临头还能清晰地想起来跌跌撞撞的憋不住笑跑进空荡荡的食堂,定上了三碗米线,等下课以后再来向大姨找那三碗米线。

甚至还记得开口定三碗米线的时候大姨还直接乘了个三,都按上机器了,他们三个才反应过来是一人一碗,应该是三个人的卡各刷一次。

快到凌晨四点了,石安跳了下去。

直到落地,他都没有想起来再去看一眼飞机杯的方向。

至于事情呢,也就这么过去了,一年到头全国各地这样的东西数不胜数,其中只有少数的能上到新闻,其中的其中只有少数的少数能上到高几级的媒体,最后能被某个平台推送到眼前。

甚至因为是在家而非学校,正常的新闻都不可能火,必须要记者添油加醋才行。

转机出现在二十天以后,第一高中这里经过了一个客人,是北京来的,要自太山下会稽旅游的史老爷子。

他在以前就听闻过第一高中的校长是省里注册的知名现代诗人,就跟门口的保安大爷顺嘴问了一下学校的情况,听到早五点半到晚十点半的作息惊讶极了,又听到每个月才放二十三小时假期更是目瞪口呆,最后就是寒假里的一男一女一死一伤。

震惊之余,老爷子还是很得意的,他亲切地拍了拍随行助理的肩膀,问道:“小周,我记得你家孩子去年考的大学吧,他这高中的时候,跟这里一比怎么样啊?我就说了行万里路比读万卷书可强多了,你就说这一路上,是不是就出了象牙塔?”

虽然被叫做“小”周,但是人家也是四十好几了,主要是比较史老爷子已经七十望上,而且看来老先生退休前肯定有点儿职务,气度就不凡。

小周回答说:“这何止是象牙塔啊,若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听,这不就是跟陈独秀看到《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一个样吗?”

“是啊,那可展开说说。”

“嗯……您知道,当年归根结底的时候,我是学法出身的。学校的居住条件、作息时间、食堂伙食连《关于战俘待遇的日内瓦公约》都不满足。我掉个书袋啊……咱就不说有的没的形而上的了,就看战俘怎样被拘禁——

‘战俘住宿之条件应与在同一区域内拘留国驻扎之部队居住之条件同样优良。上述条件应顾及战俘之习惯与风俗,并绝不得有害其健康。

上述规定尤应适用于战俘之宿舍,如关于总面积与最低限度之立方空间,及一般设备、垫褥、被毯等。

为战俘个人或集体设置之住所,应全无潮湿之患,并应有充足之温度与光线,特别是在黄昏与熄灯之时间内。对于火灾应采取一切预防措施。’”

小周这一掉书袋不要紧,史老爷子变成了翻译,负责把这不符合汉语习惯的书面文件化成大白话讲给保安听。

“昂昂!”保安大爷听得直点头,他其实真没什么文化,也不知道《日内瓦公约》,但是能听出来跟战俘有关系,回答倒是挺热情,“啊,那……咱现在这个学校,现在就这个,这是运气好,赶上刚建的新校区了,宿舍比起以前来天上地下,其实比其他那几个学校也还强。但是你都住宿舍了,再好能好到哪儿去,那肯定不可能给你一视同仁的。那学生自己的习惯……你住得住不惯,能睡睡不着,那——谁伺候你啊!反正那么大点儿地方,晚上有灯有被子盖就够了,还想要什么呀?啊,冬天肯定是有暖气不用说——没暖气人就冻死了,那夏天就屋顶上那一个电扇,返潮不返潮三四十度的也没有办法。”

“好,再往后一条:

每日基本口粮在量、质与种类上应足够保持战俘之健康及防止体重减轻或营养不足。战俘所习惯之饮食亦应顾及。

拘留国应为作工之战俘供给因其从事之劳动所需之额外口粮。

对战俘应供给以充足之饮水。吸烟应被准许。”

史老爷子再次翻译。

“这还真说着了。不管是什么人,可不能叫他一天天的饿着。但是学校那食堂吧,又贵,又难吃,每天不定能有几样菜,而且抢的人多,不光吃不到你乐意吃的东西,晚一点儿弄不好就没正经东西吃了。你想想,学生一天——不得十五六个小时啊?咱大人干到那半夜了都得多少垫上点儿,不用说人家还窜着个子。我和你俩说啊,那学生都没钱,不割舍得吃啊,要是他们不疼家里的钱的话,真敞开吃,一个学生一顿不得挣他十块钱?这三千多人,一天三顿不就是十万了啊?”

史老爷子越听越笑,抢着问道:“师傅,您这是上食堂吃过?”

保安大爷叨咕叨咕的,已经激动起来了:“那肯定的!可是就那么几回啊!反正俺这些干活的,人家也来问,愿意办饭卡的报上名人家都一块儿了。我到今儿还想着我去吃的头一顿,反正是去的早,从东边门口进去,先是包子火烧卷饼什么的,再是打菜的。我看着那天做的青鱼,寻思吃个鱼不是奇好?你就要了一条青鱼——哎,你俩人猜猜,多少钱?”

“啊?青鱼?”小周想了想,“其实别问我们,我们吃青鱼……都是在酒店里,不用说青鱼了,是个菜就得二十三拿不下来。小店里的青鱼,可能十几?——哎呀,你要对比价格的话得看你们这里菜市场买鱼卖多少钱。”

“哎!是是是!同样的一个东西,在大城市里就买二十,实际上俺这小县城里它就是十块的。反正——我去菜市场上去买青鱼,现在都是养殖的青鱼,卖得便宜,也就是四五块钱一斤啊。那食堂里边,把青鱼从中间剖开了,这一片——这半条,它是一份,卖八块钱一份,我要了一条青鱼就是两个半条两份‘高档菜’八加八是十六块钱!那一条青鱼多么大啊?一拃长不到……不到一拃……”保安大爷边说边比量着。

史老爷子和小周也跟上估计了一下长度大小,这保安大爷个头挺高,估摸一拃少数也得有二十厘米。

“反正我买一条一斤的青鱼,比我这一拃可得长点儿。也就是三四块钱的一条鱼,他食堂里他就卖十六啊!大酒店里也不能这个卖法儿吧?”保安大爷直拍大腿,嘴里冒着唾沫星子,眼里也差点儿冒出火星子来。

史老爷子点了点头,“别说……还真是。那在酒店里在饭店里,点一条青鱼,那肯定是使那长的鱼形的盘,装着那么一条大鱼,也说不上大吧,那比食堂这样的小鱼肯定大多了,卖的肯定得贵。而且人家有厨师,该红烧红烧,该炖炖,该过油炸过油炸,学校里那就是一大锅炖出来的吧?”

“那肯定的哪!”保安大爷狠狠地赞同,“就是一大锅那么一炖,光尝着齁咸了,哪儿什么香味?哪儿还有什么鱼味啊?再说了,一斤还不到的小鱼,你再刮了鱼鳞,剖了鱼肚子,去了不能吃的鱼头鱼尾巴和那根大刺儿,还剩下什么了?我要了这是一条鱼是两份啊,才吃着几口哪?人家孩子要上半条、一份,一份‘高档菜’,吃上俩馒头这就基本上就是消费的最高的了。”

小周也插上自己补充观点:“而且——师傅,还有还有!你说是上菜市场卖鱼是那么个钱?那在菜市场上零卖是一个价格,那食堂它是直接批发的,买的肯定还能再便宜一大块;而且这是公立学校,它这食堂国家都有补贴的,算下来就更便宜了!就是加上那一大锅的油盐酱醋和火的成本,那它加起来全部的也就能花上三块钱?你这一顿十六,真是能挣出十三块钱来。”

确实,这么一算,假设学生全部放开花钱吃饭,按照正常的饭量点菜而不是大半靠重油重盐菜汤噎馒头的话,一个学生一顿就让食堂增长十元以上的净利润真是再平常不过了。

但是保安还能有补充的:“什么十六啊?!一份儿鱼半条八块,我要了两份儿一条鱼是十六块,还有两个馒头是一块,一双筷子是两毛,这一顿总共花了十七块二!”

“啊!”史老爷子和小周异口同声地惊叫,后者马上意识到礼让前者给问出口,“不是?筷子还要钱啊?”

“嗯,食堂餐盘什么都不要钱,就是那筷子,每次收两毛钱。你要是自己带筷子,或者是吃包子火烧什么的,不用筷子,那就不收这两毛了。”

“筷子两毛,一天三顿是六毛,你们是三千多学生?三六一千八,这一天光筷子就得卖两千块钱啊!”小周简单算了一下。

“嗯,差不多!那你看看,俺这些干活的一个月才能挣两千稍多点儿。”保安大爷简直要摆出光棍样儿来了。

史老爷子咂摸咂摸嘴,“哎,我说,多问一句啊,你们学校这食堂……它那负责人是不是姓葛呀?”

“啊?这个……这个俺就不清楚了。”

“哈哈!”小周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不是不是!说‘葛朗台’那师傅能知道吗?严监生都够呛吧!”

“严监生跟葛朗台可不一样啊!”史老爷子摇摇头,“那个,师傅,我这么说,我问姓‘葛’的意思啊,是因为以前外国有个姓‘葛’的,就是特别喜欢挣钱,又特别抠门,一毛不拔铁公鸡。”

“啊,你这么说那、那就明白了。你就直接问是不是姓‘许’不就行了?”

小周一愣,马上又笑起来,“嗯,对对对!他们的本质什么的都是一样的!”

史老爷子倒是还真有研究,“好啊,看来现在媒体发展得真大。我说师傅,也刷智能手机吧?”

“嗯,是啊。那个老许、老柳那几个,天天都在那儿拿奖,我一刷着就烦,划了去还老是推。那当我不知道是怎么的,他们赚的钱本来都是谁手里的啊?我看啊,这俩可早晚得有人给捅出来。”

“哦?那老马呢?”史老爷子回忆了一下去年十月份的《胡润百富榜》,第一名2700亿,第二名2500亿、第三名2400亿,房地产投资夹在互联网的两匹马之间。

“啊?老马?你说我们校长啊?那也不少挣,光这个——刚才就说了,建的新校区嘛,政府出的钱盖的,六个亿,随便留下一点儿不就能赶一辈子挣的工资了?”

史老爷子和小周顿时是张飞穿针——大眼瞪小眼,哦,敢情,还有意外收获。

说到这里,保安也意识到了病从口入而祸从口出,赶紧又找补:“其实咱肯定都拿不着证据——要不早就叫正义审判了,就是听着有这些消息。然后俺这些干活的,你像我,也不光在这里看大门看监控,这里那里的巡视都不好干。就是俺这些人上里边去,上那些没弄完的楼去看了,确实和人家说的是一样。还有俺孙子,他不是也在这里上啊?招生这一块儿,确实一些事儿啊。所以,这个说法,也就这么个事儿。”

“哦,是哈,怪不得师傅知道的头头是道呢。”史老爷子点点头,见到既然人家自己主动开始找补了,就别逼问,话题继续得顺下去,“啊。那您孙子肯定不住宿吧,走读每天回家?那这样条件也不算差了吧?”

“嗨呀!别说了!那一开始你俩是怎么问的来着?学校的睡觉作息时间和怎么的放假安排?”

关于自己的亲孙子的问题,自然是比自己在食堂里被天价坑惨了要更重要,保安虽然还是在边想边说,但是口条好像越用越溜,思维缜密,几乎一气呵成:

“就说上一回儿放假,过年不算,再往前一回,往前正好倒上四个星期,正好是元旦放假。

这回这元旦放假放三天,就是30号、31号和1号这三天——因为元旦这天1号正好是星期二,放的是星期天、星期一和星期二。

但是学校里它就不能放三天,本来轮着够四个星期了,该放一天,加上节日再多放上一天就是数着多的了。

我想的清清楚楚的,其实就放了两天还不大到啊。

29号星期六和30号星期天先补课,补上放假的星期一和星期二课——因为正常星期一到星期五都是上正课,星期六星期天都是做卷子考试的自习课,这么着不肯落下。

然后到31号星期一,早上七点开始放假,也就是上完了早读以后,正好还没吃饭。

不过好处是俺家里他不是走读哪,早上六点之前送过去,七点之后再往回接这还不够那工夫,所以他能多放上一个小时。

反正是从31号早上开始,然后放到第二天,也就是1号,星期二,就结束了,下午五点之前到校,这么着五点的时候耽误不了开始再上下午的最后一节课。

——这是俺孙子今年元旦放的假。我呢,我就不说了,反正俺这些老头就这么个事儿了。说俺儿和儿媳妇。俺儿厂里可忙,也是放了两天,31号和1号。那他也是30号晚上就下了班,2号再去上班啊。俺儿媳妇子厂里不忙,是正经放了那三天。”

相当鲜活的真实案例,“白摧朽骨龙虎死,黑入太阴雷雨垂。”,越是凑近了观察实际的细节,你便越是会惊叹于其中可怖的枝丫参差。

史老爷子和小周都是点头叹息。

其实全国工厂中能符合红皮书规定的“八小时工作制”的才是少数,但是无论如何,工厂是干活挣钱的地方,剥削尽管都狠,但是有晚上或者假期加班却不付钱的,那几乎都会被报上去,白嫖绝对不长久。

但是学校当中的情况,无论对标大火的“996”的“6107”,还是这个假期问题,都超越了人类的底线。

工厂之中唯一的好处,它也没有。

有人说内卷可以提高学生的高考分数,但是你像熬鹰一般用不了多点儿工夫就把人累得站着都能睡着,他能听到能看到什么都算幸运的,还学习呢!

而且,那多增加的,比之原本的高中课程多了一倍还多的时间,时间都去哪儿?

还没学会,人就老了。

那老师的教学水平就那样,无非就是一遍遍地做《教材配套》《学案导学》《校本教程》《知识考点》《同步测试》《模拟金卷》《必刷题库》《白皮书》《金榜》《五年高考 三年模拟》,用老师的话来说,“一遍一遍的,就和倒大粪似的”。

像英语这样的科目,如果不搞高二上上学期就就结束全部课程高二下学期就简单过掉选修部分然后开始直接接入题海复习的一年半的旅程的话,那只要是脑子正常的人,单词闭着眼都能背过。

但是高中老师远比高中学生要苦啊,他们是“无期徒刑”!

本来正常的教学任务就不少了,有时候还需要早晨五点半起来去靠早读,更多时候更需要晚上八点九点还得赶来上课,周末、节假日也有正常的排课……考个编制容易吗?

这已经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了,但是到头来的这工作内容与待遇可不怎么上算。

起码学校那么多钱,哪怕给个安慰性质的早班晚班补贴,老师们这才算合理呢!

保安大爷实在忍不住口干,说完放假的安排之后,赶紧灌了半杯子茶水,喝完还得先吐回去几片叶子,才继续讲下去:

“30号那天晚上,那还是一样,十点十分放学,到家就十点半了。给他留的,我擀的鲜面条子下着吃了。

第二天,家里他爸爸他妈都放假在家里,但是早上起来也不敢弄动静,叫他一直困到九点多起来——那满打满算困个十个小时可不算多啊,你要是那觉好的大人,每一天都得困十个。

反正吃了饭就开始写作业,一直写到晚上九点多——我看着怪疼得慌,就和他爸爸说了,撵着他早困了。

那困是困啊,他说叫早上七点就早叫他,因为下午就得回来,怕是写不完。

要是回来以后晚上再赶上考试什么的,就更写不完了。

1号下午得回来了,要求五点前进教室签到,他班里还得规定再提前五分钟,四点五十五之前就签完到坐下学习了。

他把作业弄的差不多的时候,就快四点半了——后来他爸爸和我说的,那时候他爸爸看他实在是累得治不得了,就和他说,不行就和班主任说说,在家里歇歇,稍晚下点儿去……班主任问是,是不是冻着感冒了,要是家里要请假的话,现在快期末了,大家全都处于冲刺阶段,最好还是不要请假,能尽量尽量,还是得该服从学校的正常安排就服从学校的正常安排。

那反正是一路窜过来,好歹没迟到,没记上名儿扣分。

这要是那住校的,还得再早来,把洗干净的床单被罩子上宿舍里扑腾上,东西拾掇拾掇,时间上更紧。

我还想着有一回,他妈问他,放假是不是和在学校里也差不多啊?

他说还是家里好啊,他在那里写着作业,他爸爸他妈又不去敲门查他那‘抬头率’扣分儿。

那和他一比,就是这个元旦,他爸爸他妈放假可真是一直在家歇着。他在屋里写作业,他俩人在外间看电视都不敢开声儿,就在沙发上耍手机,正经活儿就是做饭吃饭。吃饭那都好情是俺孙子好不容易有时间出来陪陪他爸爸他妈他爷爷,陪完了接着就得回去写作业。”

终于讲完了,保安大爷大缓了几口气,好像非常疲惫的样子,史老爷子也是一时低头不语。

小周见状,只得上来安慰道:“那你们孩子也真是肯学,都上了高中了,老师布置的作业一般哪儿有做的,所有人都知道做不完,就是直接分着抄答案都不赶趟。和我儿子——他去年上的大学,那上学的时候……每天下午下了课以后都是挑着几样做做,那些其实没什么用的一遍一遍刷的题弄多了就没意思了。”

“啊,你那里……你那里不是奇好?年年在这里,年年都有新生,年年都是一千多人考学,我认得的那些学校外边的老师,比学校里边的老师还多,还不知道这这个了?

这不,就是今中午头子的时候,俺孙子将和我说的事儿。今日不是星期六啊?上午数学,考了一套卷子,结果他自己一算,答了一百多分——他就没怎么过回一百。可是怎么着,一问,都说自己答得奇好,都觉着分儿高。结果那数学老师说了,做的就是你们那里今上年的卷子!”

谈到这里,小周不得不相信,赶紧把到嘴边的社团交流、课外活动、唱K逛街、每周双休、研学旅行和家教一对一咽下去,连《日内瓦公约》的“在各战俘营内应设贩卖部,俾战俘得购买食品、肥皂、烟草、及日常用品。其售价不得超过当地市价。”和“战俘营贩卖部所获得之利润应为战俘之利益而使用;为此目的应设立一项特别基金。战俘代表应有权参与贩卖部及该项基金之管理。”什么的,绝不能再继续了。

眼见得时间也不早,史老爷子再客套上两轮,就赶紧走人了。

但是说也奇怪,就在这天晚上,史老爷子做了一个梦,梦见一匹黑马在他的床前对他说了一番话:“你过你的路,我守我的钱,打烂人家的人,有你啥相干?闲事莫要管,让你过一边!”

史老爷子醒来后,惊诧不已,看来人精的影响力当真不小,可得认真对待。

但回头又一想,校长警告自己莫管闲事,但自己生居天地之间,作为人类的一员,今天既然碰上了这样的难事,知道了这一方的平安不保,焉能袖手旁观!

只是,毕竟人生地不熟,怎样才能把这个难题制伏呢?

卖包子的阿姨见老爷子为此事作难,便说:“大爷,要知江中事,须问岸边人。您这,何不就近拜访本地那些年高德劭的隐居之人,想必他们能知道一些对策。”史老爷子觉得这话也有道理,便绕着学校转圈找了起来。

史老爷子往前走了一阵,忽然听见附近传来钟磬之声,寻声向前望去,只见前面不远处的山坡上,浓密的树荫下露出一座碧瓦红墙的道观。

经打听,知那观名紫薇观,道观香火鼎盛,求神拜仙的人很多,且很灵验。

观中道长道号退之,这退之道长见多识广,颇有法力,声名远播四乡八里。

史老爷子一听,心中暗喜,便沿石梯道往山上走去。

走至观前,但见道观巍峨而堂皇,观门上方嵌刻“紫薇观”三字。

道长将史老爷子请至客堂坐下,奉上香茶。

史老爷子说明来意。

退之说道:

“史大爷所言之事,贫道焉能不知?要制伏这事本也不难,当年始祖太公望讨伐商纣,面对张桂芳、九龙岛四圣和金鳌岛十天君时,知难而退,共是三上昆仑,自元始天尊处请得助力,故能所向披靡。贫道本欲效法先始祖也去昆仑山走一遭,无奈仙境之昆仑非此世之人能及,贫道心有余而力不足。又念及这校长已在内部扎根多年,实属不易,若妄图除之,恐怕是自身难保。所以……”

史老爷子笑道:“道长独善其身,在下理解。但若任由其如此胡为,危害百姓,‘千里之堤,以蝼蚁之穴漏’,恐怕也不行啊。”

退之手搓拂尘,思忖片刻,说道:

“贫道倒有一法可试之,或能生效。大人岂不闻,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说这个耳怕聋,眼怕花,唱青衣的就怕那声高气大,搞舞蹈的就怕两手抽筋那两腿发麻,新买的暖壶就怕炸,贪污腐败的怕揭发。”

史老爷子觉得此计甚好,忙问何处能拿到相关的线索。退之道长沉吟一下说道:“能往外爆料的学生倒是有一个,就看他敢不敢出力了。”

退之道长指点迷津,史老爷子身体力行,但是最为凶险的当属位居焦点的两位学生,甚至险些为此丢掉了性命。

出于安全方面的考虑,退之道长只交代了此学生姓王,而隐去其他细节信息。

这小王同学是个孤儿,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去世了,跟着爷爷奶奶生活。

小王自小当家懂事,勤劳节俭,学习也非常刻苦努力,可惜成绩在班里只能排到较好的前列,算不上出类拔萃。

本来,他从上初中开始就长期住宿。

但是到了考高中的时候,也是时来运转了一把,抽签的时候抽到了排名第一的“第一公知高中”。

而自己家的老房子,居民小楼就在学校后边的小巷子里头。

之前租给了一个陪读的家庭,也是刚好又一次三年结束空闲了下来。

小王就没再报考排名第二第三的高中的“小a班”,最终以“指标生”的身份进入第一公知高中,就开始自己在这里独立生活。

毕竟两位老人日渐衰老,而且要忙于两个叔叔家共计三个堂弟一个堂妹,只是偶尔过来转两圈。

当然譬如寒假的时候过年还是再住回到大家庭当中的。

这个时候,小王同学已是高二了,比已故的石安同学要高一级。

当天上午,石安的新闻以口耳相传的形式起码在本地小小火了一把,再加上前一天的紫迹的新闻,小王也是深感郁闷,因为自己好像有了切实的证据可以从自我催眠中开始合理地提出关于人体生理极限的疑惑了。

午饭以后,出去散步,爷爷奶奶倒是仍旧热衷于出超市里头碰运气。

结果当真是老天爷保佑,路过一辆烟花纸箱满载而归脚蹬三轮,下马路牙子的时候歪了,离自己这么近,顺手就给这老奶奶一起捡起来,再帮忙扶着重新捆上。

完事以后,才发现路边还落下一个光鲜的纸盒。

蹲下打开一看,却是一个崭新的飞机杯,甚至内包装的塑料袋还没撕开。

小王连忙用手捂住,马上左右一瞟,近处根本没人,这才安心地把飞机杯揣到怀里回去藏起来。

开学之后,小王顺利地把飞机杯带回了自己的家里。

开苞的这一天真是一个好日子,己亥年正月十九,宜:结婚会亲友出行合婚订婚搬新房买衣服订盟祈福祭祀放水入殓移柩成人礼安香立碑破土求子上梁谢土斋醮合帐……

开苞的素材就更好了。

一年半以前,爷爷带着小王过来,与前任租客——一位单身妈妈带着儿子交接完毕。

许是发挥得不错,母子二人都是肉眼可见的喜上眉梢,结清楚全部的费用之余,把换下来的一块二手智能手机顺手送给了小王。

那是一块在几年前购买的时候就已经落伍而销量持续走低的低端机,尽管用得不多,保存得不错,但是卖二手实在是谈不上价格,不如赠人玫瑰而手有余香。

对于小王来说呢,也是真捡了个大便宜。

其实那时他拥有了智能手机的时候,不会用手机上网,甚至对于互联网的概念也停留在叔叔家的电脑拨号上网上,这块智能机在来到他的手上以后也一直没有电话号码……但是不会可以学呀!

脑袋里边白花花的那一团是什么呢?

豆花吗?

小王的班里百分之九十的同学都有自己的智能手机,而且这百分之九十的百分之八十在截止2017年秋进入高中的时候就已经有了一年以上的经验了。

他们在每月一次的假期开始之后,回到家里,唤醒沉睡了一个月的伴侣,那么用做夸张形容的“与世界重新接轨”就真的能达到“世界”意义上的接轨了。

要知道,后来,在西侧那所食堂里安装上的几台电视机,放的《新闻联播》都是过了期的。

一个月放的这一次假,我也有观看《新闻联播》直播的机会了!

其中还有那么几位——一个班中总有这么几位吧,小王想,一班的谁谁谁和谁谁,三班的谁谁,还有六班的那谁谁谁……总之,每一班都有这么几位,甚至是固定的,在至少大半学生的认知中都是固定的几位,他们会把手机带到学校里边来。

有句俗话是说: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但是很可笑。

如果你上头的政策是正确的——也别说正确了,“正确”这个东西太扎眼——就说你上头的政策是正常的,那么下头那自然就不需要“对”这个“政策”,也就自然不需要有“对策”了。

几年以后,就是在互联网上,有几张图浑身爬满争执踉踉跄跄地走红了。

是穿着整齐的统一难看校服,剃着整齐的统一难看短发,扎着整齐的统一难看马尾,站着整齐的统一难看姿势的三四个孩子,抱着整齐的统一难看的电话筒在打电话。

看到这张图片的年轻一代的小孩子们甚至很多都没有见过固定电话,更不理解明明是用手机打电话,为什么手里还要拿着那么一个奇怪的东西贴到脸上。

但是他们也能看出这张图片与旁边另一张标明是监狱图片的对比。

无论男女,宿舍楼在一楼的值班室边的空旷处,都有四台镶嵌在墙上的电话,供学生联系家里用。

因为学校禁止任何学生以任何理由、任何方式携带任何手机与任何通讯工具,唱着“天蓝蓝,秋草香”、连个五子棋和俄罗斯方块都没有的老年机自然是在禁止的行列。

笑话!

一栋宿舍楼有多少孩子呢?

反正一个年级是二十多个班,一千三四百人,分成男女,也就是平均六七百人分四台电话。

问题就在于这些孩子们没有一个是有时间的。

宿舍准时准点锁门,算起来就是早上起床后、中午吃饭后和午休后、晚上睡觉前。

而且其实如果那么一早一晚跟家里打电话,也就比在美利坚的同志们报平安能稍微阳间一点——虽然人家是因为时差;清晨五点半,躺被窝里还在做梦呢,这时候你儿子女儿从学校里给你打电话,硬是能吓出心脏病来,还以为天塌了!

一接才知道不过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儿。

反正就是把这些东西一股脑都算上,这样合计起来一天的使用时间也就一个小时——还是要早上牺牲睡眠中午牺牲午饭晚上不洗漱才合计出来的。

剩下的二十三个小时就像这个本来天高海阔的世界一样。

因为不够用,所以不爱用;因为不爱用,所以够用。

其实还是不够用。

就必须要有手机或者老年机的偷渡。

就必须要反抗上头的“政策”,拿出下面的对策。

小王就是一名光荣的学生起义军的成员,主要负责的第一大作战就是在天时地利人和的主要是周末的时候,执行秘密偷渡任务,然后与另一名勇敢的无名战士展开联合行动,使用微信,帮助一部分需要帮助的人,传递消息。

当然条件允许的时候,还可以乘胜追击再参与辅助其他领域的作战行动。

不过对于他来说,更重要的是第二战场的第二大作战——后勤保障战役。

学校里有电,有非常多的电,用着非常多的电。

根据官方消息,“第一公知高中”单个月的电费数额超过十万元人民币——作为一个小县城,房价只有几千,也就是一个月的电费够交一买房首付了。

但是它到三四层楼那么高的路灯塔上那一圈六个太阳一般的灯“球”跟着他们亮到晚上十点半烧掉再多的电,也不会有半库仑的电荷在半伏特的电压下支持他们零点二五焦耳的能量。

凡是学生能够接触的地方,除了教室和办公室,其他宿舍、走廊、厕所、食堂、操场……都没有任何可以接电的插口。

最持久的一位原话是这样的:“手机充满了电,然后加上两个充满的两万的充电宝。”

一去,就是一个月。电能的稀缺与紧迫,走私的难度与风险,总让人不由得想起上个世纪的很多战争……

所以小王在班里头非但没有因为家境的缺陷与部分教育的匮乏而成为矛盾集中发泄的所谓“校园暴力”与“霸凌”的替罪羊,而是有了自己的名堂。

反倒是像高一已逝的石安一样,没有任何优势,原生家庭的缺陷与正确教育的匮乏被无限放大其缺点,再加上即使在家里,本来也没有手机,所以不打“王者”也不会“吃鸡”,甚至不知今夕是何年,跟不上任何动画片或明星的潮流,作为彻头彻尾的异类而经历过一段不堪回首的岁月,

反而是没有拖后腿的小王,从最遥远的原生差距开始每一步脚踏实地却能步步高升,反而能被正常的主流大家庭接纳。

当然,在过程中也很快就学会了正确使用智能手机,甚至无师自通地破译了邻居家的Wi-Fi密码。

熟练地登上网站,二手机蹭Wi-Fi想看片是差点儿事儿,但是小王已经习惯了充满了雄奇瑰丽的浪漫文学,选用的飞机杯开苞素材是一部叫做《艳奴天香传》的小说。

脑海中牢记着已经百度了两遍的操作要点,而且像是当年中考的实验操作项目一样不时拿出来咀嚼和内心预演。

相关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