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念咏十六岁那年,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母亲可能是个疯子。
这个认知来得并不突然——它像一株缓慢生长的藤蔓,从念咏记事起就缠绕着她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别的小孩放学后可以去同学家做作业,可以去街角的奶茶店坐一下午,可以参加周末的露营活动。但念咏不行。茉莉永远会准时出现在学校门口,拉着她的手,沿着那条固定的路线走回家。从家门到校门,两点一线,像一条被拉直了的橡皮筋,绷了整整十六年,从未松动过。
“妈,我想去晓雯家过夜,她这周末过生——”
“不行。”
“为什么?!我就去一个晚上——”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茉莉说“不行”的时候从来不解释原因。她只是摇摇头,然后低头继续做手里的事情——翻译一份外语的商业合同,或者修改一篇儿童文学稿件的校对样张。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这恰恰是念咏最害怕的地方。如果茉莉吼她、骂她、跟她吵一架,那至少说明这件事还有回旋的余地。可茉莉不吵。她只是摇头,然后沉默,像一堵浸透了水的棉墙,任你怎么撞都纹丝不动,连回声都没有。
念咏气冲冲地摔门进了自己的房间,把书包砸在书桌上,一屁股坐在床沿上生闷气。她环顾这个被茉莉精心布置过的房间——粉色的墙纸,白色的书柜,蕾丝边的窗帘,床上还摆着几只毛绒玩具。这个房间看起来像一个宠溺女儿的母亲能给出的最好的一切,但念咏只觉得它是一个牢笼。一个装饰精美的牢笼。
她拉开抽屉,翻出一个铁皮盒子。盒子里装着几样被她视为“罪证”的东西——一张出生证明的复印件,一份她偷偷从茉莉书房翻出来的病历档案,还有几页从茉莉旧电脑里拷贝出来的文档。
出生证明上,“父亲”那一栏是空的。
病例档案的封面写着四个字:“术前评估”。念咏打开过那份档案一次,里面那些她半懂不懂的医学术语让她浑身发冷——“体能削除手术”“肌腱切断术”“神经阻滞术”……她只看了一半就合上了,不敢再看下去。
至于那些文档——那是茉莉写的几篇短篇小说,或者说是回忆录。茉莉用第三人称写自己年轻时的故事:一个女兵,一次境外任务,一次被俘,一个叫玥咏的女人,一个在归国的航班上降生的女婴。文档里从未出现过“父亲”这两个字,就好像那个让茉莉怀孕的男人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念咏问过茉莉一次。就一次。
“妈,我爸呢?”
茉莉当时正在厨房切菜。听到这个问题,她的手停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半秒钟都不到——然后继续切了下去。
“死了。”
“怎么死的?”
茉莉没有回答。她把切好的黄瓜片码进盘子里,打开水龙头冲洗菜刀,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念咏。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念咏注意到她握着菜刀的手,微微发抖。
“念咏,”茉莉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段背熟了的课文,“你爸是个坏人。坏人死得早,老天替你收了他。以后不要问这个问题了。”
那一年念咏十一岁。她听懂了茉莉话里的全部意思——不是“你爸不在了”,而是“你爸不配活在世上”。
从那以后,念咏再也没有问过关于父亲的问题。但她心里那根刺,却一天比一天扎得更深。
二
十六岁的念咏有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
她完美地继承了茉莉的优点——线条柔和的脸颊、挺秀的鼻梁、唇形饱满的嘴巴,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微微上翘,带着一种让人心里发甜的亲切感。但她的眼睛不是茉莉那种深褐色——而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会泛出淡淡的金棕色光泽,像是被东南亚的阳光浸透了的蜜糖。
念咏的身材也已经开始显露出成熟女性的曲线。一米六五的身高在同龄人里算不上特别高挑,但比例匀称,腰肢纤细,胸脯已经发育到了C罩杯。她穿着校服的时候,胸前的扣子总是绷得紧紧的,让班主任不止一次暗示她穿大一号的尺码。对此念咏只觉得烦躁——她已经够引人注目了,不需要身体再替她添乱。
每次洗澡的时候,念咏都会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光裸的身体。她的手指沿着锁骨往下滑,滑过平坦的小腹,在肚脐下方停住。她有时会想,自己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不是生物学意义上的那个答案——精子遇到卵子,受精卵在子宫里着床,怀胎十月然后分娩——她知道这些,初中生物课本上讲过。她想知道的是另外一个问题:那个让自己的母亲怀孕的男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茉莉说她死了。但念咏心里清楚,茉莉在撒谎。
如果那个男人真的死了,为什么家里没有一张照片?没有一张结婚证?没有任何关于他的遗物?如果那个男人真的是个“坏人”,为什么茉莉说起他的时候语气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念咏说不清楚——更像是一种刻意的空白?就好像那段记忆被从茉莉的脑子里挖掉了,留下了一个边缘光滑的空洞。
念咏觉得,与其说茉莉恨那个男人,不如说茉莉不想承认那个男人存在过。
而那个“不存在”的男人,却实实在在地给了念咏一半的基因。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念咏心里埋了很久很久,终于在十六岁这年的深秋,发了芽。
那天晚上,念咏辗转反侧到凌晨一点,始终睡不着。她打开手机,漫无目的地刷着社交媒体,突然看到一篇推送广告——一个名为“寻找起源”的基因寻亲网站。网站的宣传语写得很煽情:“你体内流淌的血,来自何处?你的眼睛、你的笑容、你说话时不经意的小动作——它们是谁给你的?用一份口腔拭子,找到你的起源。”
念咏盯着那段文字看了很久。
她的手指在“立即参与”的按钮上方悬停了半分钟,然后点了下去。
网站邮寄采样盒的地址,她填的是学校的传达室。
三
十天后,采样盒到了。
念咏趁着中午午休的时间,躲进女厕所的隔间里,按照说明书上的步骤,用棉签在自己的口腔内壁上刮了几下,然后把拭子装进密封袋里,贴上条形码,塞进预付邮资的回寄信封里。
她把信封举到眼前,透过灯光看了看里面的棉签头——那上面沾着几缕透明的唾液和零星的黏膜细胞。就靠这个,就能找到那个“已死之人”的踪迹?
荒谬。但念咏还是把信封塞进了书包。
下午放学后,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了两条街,找到了那个绿色的邮筒。她把信封举到投信口前面,手指捏着信纸的边缘,捏了足足十几秒。
邮筒旁边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
她想:如果那个男人真的已经死了,这封信也不过就是浪费了几十块钱的检测费。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想:如果那个男人还活着——那就有意思了。
信封滑进邮筒,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念咏转身离开,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低着头快步往家的方向走去。她得在茉莉发现她晚归之前赶回去。
四
迪拜,朱美拉棕榈岛。
哈桑·阿卜杜勒-卡里姆·沙米正躺在一栋面朝波斯湾的别墅泳池边的躺椅上,手里举着一杯冰镇薄荷茶,眯着眼睛看着远处海平线上逐渐下沉的落日。他今年四十一岁,五官深邃,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身材虽然在多年养尊处优的生活中略微有些发福,但底子还在——年轻时他也是一个让不少姑娘心动的英俊男子。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松松垮垮地敞着领口,露出的胸肌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汗珠。
“哈桑先生,”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印度裔中年男子走到他身边,微微欠身,“私家侦探发来消息了。”
哈桑没有急着接话。他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薄荷茶,把杯子搁在旁边的圆桌上,然后才抬起眼皮看了来人一眼:“说。”
“检测到基因数据库中有新的匹配样本入库。”西装男将一台平板电脑递到哈桑面前,“按照您的要求,侦探那边实时监控着所有主流基因寻亲平台的新增数据,设置的是与您本人基因信息的一级亲缘关系匹配警报。”
哈桑接过平板电脑,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数据页。他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匹配度:99.99%。
关系判定:父女关系。
“对方信息?”哈桑的声音依然平静,但他握着平板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
“数据库显示,采样人登记的化名为‘追光者’,未提供真实姓名和身份信息。但侦探已经根据采样盒的寄出地址锁定了位置——中国,N市。”西装男顿了顿,“侦探已经在做进一步调查,预计三天之内可以给出完整的人物背景报告。”
“让她快速一些。”哈桑说。他一向用人称“她”来指代自己的私家侦探,因为他连那个人的性别都懒得记。
“是。”
西装男退下后,哈桑重新拿起薄荷茶,却没有再喝。他盯着远处的落日,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四十一岁了。四十一岁的单身男人,在中东的上流社会里简直是一个异类。他的叔叔沙米老先生不止一次在家族会议上提起这件事,语气从最初的委婉暗示变成了后来的严厉嗬斥。优素福——那个入赘了沙米家族、实际掌控着家族企业运转的男人——更是毫不掩饰对哈桑的蔑视。优素福甚至在一次醉酒后当着佣人的面说:“哈桑少爷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大概就是成功地浪费了沙米家族的空气。”
哈桑不在乎那些冷言冷语。他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不在乎。但他不能不在乎叔叔沙米老先生的态度——因为老先生得了癌症,医生说最多还能撑一年。老先生膝下只有一个女儿阿伊莎,没有儿子。如果老先生走的时候,哈桑这个家族里唯一的男丁仍然是孤身一人、孑然无后,那他不要说分遗产了,连在这个家族里继续待下去的资格都不会有。
所以当沙米老先生一个月前把他叫到病床前,说出那个“一百天”的条件时,哈桑只沉默了五秒钟就点了点头。
一百天内,带着自己的妻子和孩子来认祖归宗。血缘关系必须经过医学鉴定。这份遗产不是给哈桑的,而是给哈桑的妻子和孩子的——如果他将来对妻儿不利,仍然一分钱都拿不到。
简单来说,沙米老先生不想看到自己这个废物侄子一个人烂死在家族的钱堆里。他想逼哈桑成家。哪怕是用钱来逼。
哈桑接了任务之后就开始了地毯式的清查。他雇佣了最好的私家侦探,翻遍了自己过去二十年的风流账——从二十出头在伊斯坦布尔泡过的酒吧女郎,到三十二岁那年在新德里出差时搞上的酒店前台,再到三十五岁那年在曼谷一场拍卖会上认识的那个漂亮的翻译姑娘。
那个曼谷的翻译姑娘。
哈桑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件事他记得不太清楚了——他当时喝了很多酒,在酒店的套房里跟她待了大概三个小时。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床头的柜子上留了一张纸条,上面用英文写着一串数字和一个网址。
网址是某个基因检测公司的页面。纸条上除了数字以外,只写了一句话:“如果你将来想知道,可以来这里找。”
哈桑当时没有在意。他把纸条揉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然后订了当晚飞回迪拜的机票。那年他三十五岁,仍在世界各地漂泊,没有想过要为一个萍水相逢的女人负责。
但现在看来——那个女人给他留了一条后路。
平板电脑上,那个名为“追光者”的基因数据在屏幕上静静地躺着。哈桑放大了页面,看着采样日期那一栏——一周前。
也就是说,这个十六年前的孩子,直到一周前才决定要找自己的亲生父亲。
哈桑忍不住笑了。有意思。非常有意思。
五
三天后,一份详尽的人物背景报告放在了哈桑的办公桌上。
他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报告的主角叫“念咏”,十六岁,中国N市某中学高二学生。母亲叫“茉莉”,三十八岁,职业为自由翻译和商业谘询顾问,兼营儿童文学创作。母女二人住在一套老旧但整洁的两居室里,生活清贫但稳定。
报告里最让哈桑感兴趣的部分,是关于茉莉的调查记录。
“茉莉,原名不详,曾为某特种部队现役人员,担任战术翻译。约十七年前,她在一次境外任务中被俘,落入犯罪组织手中,期间遭受了为期数月的拘禁和‘转化训练’。获救后在归国航班上产下一名女婴,取名念咏。”
报告里还附加了一段私家侦探的批注:“据后续调查推断,茉莉在被拘禁期间接受了一系列手术改造,具体内容不明,但造成了永久性的生理损伤。目前茉莉的体能水平显着低于同龄健康女性,无法从事重体力活动,行动时偶有虚弱表现。她在产后复健期间通过了在职硕士学位教育,目前在数据分析与商业策划领域有一定知名度,但极少对外公开露面。”
哈桑放下报告,揉了揉眉心。
这个女人——茉莉——曾经是特种部队的翻译员。曾经的身手不凡。曾经在境外执行过危险任务。然后被俘,被改造,被摧毁了身体。最后在那个男人人间蒸发之后,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一个人把孩子养大。
而那个在泰国跟她睡了一觉、让她怀孕的男人,正是自己。
哈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那个闷热的曼谷夜晚。想起那个女人在床上时紧绷的身体——她当时明明在害怕,却强撑着不表现出来,甚至连声音都不肯发出来。完事后她侧过身去,背对着他,一句话都没说。他当时以为她只是害羞,或者是不习惯。现在他才明白——那不是一个害羞的女人的沉默。那是一个被摧毁过的人,在小心翼翼地保护自己剩下的最后一丝尊严。
哈桑叹了口气。他不是没有良心,他只是把它藏得很好。
但现在不是自我反省的时候。他只有一百天。一百天内,他必须带着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出现在沙米老先生的病床前。孩子已经找到了,问题是妻子——茉莉是否愿意配合?
答案几乎可以肯定是“不”。
如果一个女人被一个男人搞大了肚子然后被抛弃,独自承受了十六年单亲妈妈的苦难,那么当她再次见到那个男人时,第一反应绝对不会是“好久不见,来抱一个”。
哈桑想了想,拿起笔在报告上画了一个圈——把念咏的名字圈了起来。
先攻女儿。女儿攻下来了,母亲才有可能被动摇。
六
当天晚上,哈桑注册了一个新的社交媒体账号。
他给自己编了一个假的身份信息——二十五岁,中英混血,在迪拜做国际贸易,业余爱好是摄影和旅行。他上传了几张从网上找来的照片——一个年轻帅气的混血男人的生活照,有在沙漠里骑骆驼的,有在海边冲浪的,有在酒吧里举着酒杯对镜头笑的。
然后他在基因寻亲网站上找到了念咏的化名账号“追光者”,发送了一条私信:
“你好,我在基因数据库里看到了你的样本信息。我们的基因序列有部分相似之处——虽然不是直接亲缘关系,但或许我们的家族在某个分支上有交集。我对基因谱系很感兴趣,可以聊聊吗?”
消息发了出去。剩下的事情,只需要等待。
哈桑关掉电脑,端起酒杯走到阳台上。朱美拉棕榈岛的夜景美得像一张明信片,万家灯火在海面上摇曳,远处迪拜塔的灯光直刺云霄。
他喝了一口威士忌,心想:一个十六岁的小女孩,能有多难搞定?
事实证明,比他想象的还要容易。
念咏几乎是在收到私信的两个小时后就回复了。她的回复语气带着一种故作成熟的冷静,但措辞里藏不住的好奇心几乎要从屏幕里溢出来——“你好,我也对家族谱系很感兴趣。你的基因跟我在数据库里看到的大多数人都不太一样,你是哪国人?”
哈桑看着这条消息,忍不住摇头笑了。
这个傻丫头。她被茉莉保护得太好了,好到她完全不知道这个世界上会有一个陷阱在等着她。
从那天晚上开始,哈桑开始了他的网恋攻势。
他自称“阿力克斯”——一个在迪拜做生意的中英混血年轻人。他跟念咏聊迪拜的风景,聊他“旅行”时拍的照片,聊音乐,聊电影,聊她喜欢的侦探小说。他不刻意表现出过多的热情,也不冷淡,只是恰到好处地维持着一种“友好但暧昧”的距离感。这种分寸感是他花了将近三十年在女人堆里练出来的——让猎物自己觉得是被猎人吸引过来的,而不是被套索拖进陷阱的。
念咏最初还保持着谨慎。她回复的间隔时间很长,用词也很克制。但哈桑不急。他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垂钓者,知道鱼咬钩之前的那几次试探性的啄食最需要耐心。
一个星期后,念咏的回复间隔从六小时缩短到了一小时。
两个星期后,她开始主动跟他分享自己的生活——学校的考试、跟茉莉的争吵、被管束到快要窒息的感觉。她甚至在一次深夜聊天中发了一条消息:“我觉得我跟我妈之间隔着一条河,她在岸这边,我在岸那边。河水很宽,我游不过去。”
哈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打出了回复:“也许你不需要游过去。也许你可以沿着岸走,找到一座桥。”
他按下发送键,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
完美的回答。既没有说茉莉的坏话——那样会激起念咏的戒备心——又暗示了一片新的天地在等着她。
念咏的回复只有三个字:“也许吧。”
但哈桑注意到了那三个字后面跟着的那个小小的句号——那是她在思考时才会用的标点。
鱼儿,已经咬钩了。现在需要的,只是用力一拉。
七
第三个星期的夜晚,念咏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她跟“阿力克斯”已经聊了整整二十一天。这二十一天里,她第一次感受到了被人关注、被人倾听的快乐。阿力克斯不像茉莉那样什么都管着她,也不像学校里那些毛手毛脚的男生那样让人厌烦——她班上有几个男生对她献过殷勤,但那些男生在她眼里就像没长大的小孩,连聊天的内容都让人觉得尴尬。
阿力克斯不一样。他成熟、风趣、见多识广,而且他说话的时候有一种让人心痒痒的暧昧感。他不说直白的情话,但他会在她提到自己失眠的时候说“我要是能给你唱一首安眠曲就好了”;他会在她抱怨数学太难的时候说“聪明的女孩总会在最难的题目上摔跤,但你摔跤的姿势都比别人好看”;他在她发了一张自己的生活照之后,沉默了很久才回复说“你的眼睛很特别,像琥珀一样”。
念咏知道这些话可能有水分。她知道网上的男人说的话不能全信。但她控制不住自己——每次看到他的消息提示亮起,她的心脏就会跳得快那么几拍。那种感觉像小时候拆生日礼物——明知道里面不一定是什么好东西,但拆开之前那几秒钟的期待,本身就是一种快乐。
今晚,阿力克斯发来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他自己——裸着上身站在酒店的落地窗前,窗外是迪拜的夜景。他的身材保持得很好,胸肌和腹肌的线条在窗外的灯光映照下显得清晰分明。他的下半身围着一条白色的浴巾,头发湿漉漉的,显然是刚洗过澡。他对着镜头微微笑着,目光里带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挑逗。
消息附了一行文字:“刚游完泳,准备睡了。给你发一张今晚的迪拜夜景——顺便让你看看夜景前面的人。”
念咏盯着那张照片,脸一下子烧到了耳朵根。
她下意识地把手机屏幕扣在床上,好像有人在偷看似的。她的心脏砰砰直跳,双手甚至有些发抖。她大口呼吸了几下,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但脑海里那张照片的画面却怎么都挥之不去——他光裸的上身,肌肉的线条,水珠从发梢滴落在肩膀上的样子,还有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念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压抑的轻叫。
“天哪……”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她不是没见过男性的身体——生物课本上有图解,体育课上男生们穿着背心打篮球的样子她也见过——但那些跟这张照片的感觉完全不一样。这张照片让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燥热,从胸口一直蔓延到小腹,像有一团火在身体里烧。
念咏再次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把照片放大了。她看着阿力克斯胸肌的轮廓,看着腹部那道从胸骨一直延伸到浴巾边缘的肌肉线,看着浴巾在腰侧叠起来的那一小块阴影——她的手指停在那个位置,心脏跳得更快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复。说“哇身材真好”?太露骨了。说“晚安”?又显得太冷淡。她犹豫了好几分钟,最终放下了手机,没有回复。
但她也睡不着。
念咏翻来覆去地在床上滚了好几圈,双腿不自觉地夹紧了被子。那种燥热感不但没有消退,反而越来越强烈,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她皮肤下面爬。她的内裤似乎有些潮湿了。
她把手伸进被子里,指尖碰到自己大腿内侧的皮肤时,她打了个激灵。
“念咏你在想什么……”她在心里骂自己,但手却没有移开。
她从来没有自慰过。不是没听说过这个词——班上的女生偶尔会窃窃私语地聊这些话题,她听过也就当没听过。但她从来没有尝试过,或者说,从来没有找到过尝试的理由。
而今晚,那个理由出现了。
念咏咬了咬嘴唇,手指缓缓地、试探性地向上移动,隔着内裤轻轻碰了碰自己两腿之间的位置。
“嗯……”
一声极轻的呻吟从她喉咙里溢出来。她自己都被这个声音吓了一跳——那是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带着湿润水汽的、软绵绵的声音。
念咏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张照片——阿力克斯湿漉漉的头发、光裸的上身、那条围在腰间的浴巾。如果那条浴巾掉下来……她不敢继续往下想,但她的身体却替她想了下去。
她翻身平躺,双腿微微分开。她的手指笨拙地探索着自己身体最私密的部位——隔着薄薄的棉质内裤,她能感觉到那里的温度比身体其他部位都要高。她的指尖轻轻按压着那个柔软的位置,一种酥麻的感觉从小腹深处蔓延开来。
“啊……”
念咏张着嘴,轻声喘息着。她小心翼翼地撩起自己的睡裙下摆,把内裤褪到膝盖处,然后重新用手指触碰那个已经湿滑柔软的缝隙。
她的身体微微弓起。
她不知道该怎么正确地做这件事——没有经验,没有教程,全靠身体的本能去摸索。她的手指在那个湿润的入口周围画着圈,不敢深入,每一次触碰都让她轻轻地颤抖。她让指甲若有若无地刮过那粒已经充血挺立的小核——
“唔——!”
一股强烈的电流从那个点炸开,瞬间传遍了全身。念咏的腰猛地向上挺起,整个身体绷成了一条弓。她本能地用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把即将脱口而出的尖叫压了下去。
她的手指在那个敏感点上转着圈按揉着,动作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急促。她的眼睛紧闭着,脑海里全是阿力克斯的样子——他对着她笑,他叫她“聪明的女孩”,他说她的眼睛像琥珀。
她想象他就在面前,想象他宽大的手掌扣住她的腰,想象他温热的嘴唇贴着她的脖颈往下滑,想象他——
“哈啊——嗯——!”
念咏的身体猛地绷紧,所有的肌肉在同一瞬间收缩,然后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了下来。一股温热的液体从她身体深处涌出,打湿了她身下的床单。
她瘫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全身的皮肤都泛着淡淡的粉色。
过了好几分钟,她才慢慢回过神来。她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神有些涣散。
刚才那是什么……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沾着透明液体的指尖,在台灯的光线下闪着湿润的光泽。
这就是……高潮?
念咏把手指放下来,呆呆地躺了一会儿,然后突然拉起被子蒙住了自己的头,在被窝里发出一连串压抑的笑声。
天哪。天哪。她竟然对着一个认识不到三个星期的网友的照片自慰了。
而且——她还想要更多。
她伸手摸到床头的手机,打开和阿力克斯的对话框,盯着他发来的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打出了一行字:
“夜景很美。人也是。”
按下发送键之后,她又补了一条:
“你拍的迪拜照片让我很向往。真想亲眼去看看。”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抱着手机等着回复,心里像有一万只蝴蝶在飞。
十五分钟后,阿力克斯的消息回了过来:“那就来看。迪拜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紧接着又是一条消息,像一颗深水炸弹丢进了她心里——
“我可以当你的导游。带你去看真正的迪拜——不是照片里的那种。”
念咏盯着那两条消息,心脏狂跳。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她知道自己连这个叫阿力克斯的男人到底是谁都没搞清楚。她知道茉莉如果知道了这件事,一定会把她锁在家里锁到她成年。
但她也知道——她已经不想回头了。
八
一个星期后的傍晚,茉莉像往常一样从菜市场买了菜回家,准备做晚饭。她刚把钥匙插进锁孔,就发现门没有反锁——念咏已经回来了。
茉莉微微皱了皱眉。念咏放学的时间是下午五点四十,现在才五点十五,她应该是翘了最后一节自习课。
“念咏?”茉莉推开门,换上拖鞋,“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没有人回答。
茉莉走到客厅,发现念咏的房间门关着。她走过去敲了敲门:“念咏?妈妈进来了?”
还是没有回答。
茉莉拧开门把手,推开了门——房间里空无一人。但她的目光瞬间被床上的东西吸引住了。
床上放着一个摊开的行李箱。箱子里叠放着几件夏装,一本护照,一个充电宝,几包压缩饼干,还有一个拉链紧紧闭合的小化妆包。
茉莉的大脑空白了整整三秒钟。
她几乎是本能地转过身,冲向玄关——念咏的拖鞋还在鞋柜旁边,但她最喜欢的那双白色运动鞋不见了。
茉莉觉得自己的心跳突然停了一拍。她猛地拉开大门,冲到楼道里向下张望——没有人。
她哆嗦着掏出手机,拨了念咏的电话。听筒里传来冰冷的机械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茉莉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她靠着墙壁,慢慢地滑坐到地上,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试图让那股排山倒海般的恐慌不要把自己吞没。她的脑子里飞速闪过无数个念头——念咏去哪了?她跟谁走了?什么时候走的?为什么要走?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
电话突然响了。茉莉几乎是瞬间接通。
“喂?!念咏?!”
“您好,请问是念咏的母亲吗?”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女儿的声音,而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语气客气而职业,“我是N市公安局的民警。我们这边查到您女儿今晚七点有一趟飞往迪拜的航班,但她尚未成年,独自出行需要监护人同意书。请问您是否知情?”
茉莉没有说话。
她握着手机的手缓缓垂了下来,垂在膝盖上。她的眼前一片模糊,眼眶里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涌了出来,顺着她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迪拜。
她十六岁的女儿,正在飞往迪拜的航班上。
十六年前,茉莉在泰国曼谷的天堂阁会所的一个房间里,被一个叫哈桑的男人压在身下。那个男人做完就走,连早餐都没有一起吃。九个月后,她在归国的航班上生下了念咏。
她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她把那个夜晚埋进记忆的最深处,把那段屈辱和痛楚当作自己一个人的秘密带进坟墓。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铁人——那个男人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她只是告诉念咏:“你爸死了。坏人死得早。”
但现在念咏飞去了迪拜。
整件事情就像一个精心设计的套索——有人找到了念咏,有人吸引了她,有人把她勾走了。而那个人,一定跟那个十六年前在床上把她搞大肚子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混蛋有关。
茉莉咬紧牙关,擦掉脸上的泪水,站起身来。
她的腿因为刚刚坐在地上的姿势有些发麻,身体的虚弱让她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手扶着墙壁才勉强稳住。她的体能早在十几年前就被一场又一场的手术削去了大半,如今她连跑几步都会气喘吁吁。
但她还是站起来了。
她走进房间,拉开衣柜,开始收拾行李。
迪拜是吧。好。
当年的茉莉在战场上都没怕过谁。现在的茉莉虽然成了一个走几步路都会喘的病秧子,但她脑子没坏,她还会说话,她还会思考。她要把自己的女儿找回来。
然后——她要找到那个男人。
十六年前的账,该算一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