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雾住进江驰家的时候,正好是九月初。
南城的夏天还没完全过去,傍晚的风吹在人身上仍然带着潮热。
出租车停在江家别墅门口时,她坐在后座没有立刻下车,而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小皮鞋。
鞋面擦得很亮,鞋边却有一点点不明显的开胶。
江家很大,空气里有一点淡淡的花香和木质香,玄关柜上随便摆着的花瓶看起来都不像便宜东西。
她只扫了一眼就立刻收回目光,强迫自己不要多看,免得显得像没见过世面。
江阿姨从客厅里迎出来,握着她的手说小雾长这么大了,比照片上还漂亮。桑雾听见这句话,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乖巧地笑了笑,说阿姨好。
她一踏进这栋别墅,就决定从今天开始,自己的人设不是来借住的穷学生,而是一个因为家里暂时有事、住到长辈朋友家的女生。
江阿姨拉着她说了好一会儿话,才想起来似的朝楼上喊:“江驰!下来,别在房间里装聋,你桑雾妹妹到了。”
楼上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像有人刚从椅子上跳起来,紧接着门被打开,一个穿着校服短袖的男生从楼梯上跑下来。
他头发有点乱,额前还湿着,大概刚洗完澡没多久,身上带着一股很干净的沐浴露味道,眼睛却亮得要命。
他停在楼梯拐角,看见桑雾的第一眼,明显愣了一下。
“你就是桑雾啊?”
桑雾轻轻“嗯”了一声。
江驰三步并作两步从楼梯上下来,很自然地伸手想帮她拿行李箱,笑起来的时候右边脸颊有个很浅的酒窝:“我叫江驰,跟你同一级,高二三班。我妈说你转来我们学校,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此时江阿姨已经转身回了客厅,桑雾也松懈了那层乖巧的伪装。她抓着拉杆没松手,客气地说:“我自己拿就好,谢谢。”
江驰的手停在半空,很快收了回去。
他看了看她的行李箱,又看了看她,笑着说:“那我带你去房间?你住我隔壁,采光很好,我妈昨天还特意让人换了窗帘。”
她很嫉妒他这种有钱人天生的热情开朗,所以越发讨厌他,嘴上只是客气地应了一声:“好的,谢谢。”
江驰却像没听出她的疏离似的,转身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跟她说家里早餐几点吃、冰箱里有什么、三楼有影音室、院子后面还有一小片球场,要是她想看电影或者打羽毛球都可以叫他。
桑雾跟在他后面,越听越烦。这种人一看就从小没吃过苦,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喜欢什么就直接伸手,连对别人好都好得很轻松。
到了房间门口,江驰推开门,献宝似的说:“这个房间平时没人住,不过昨天都收拾过了。你要是缺什么跟我说,我去买。”
桑雾走进去,把行李箱立在墙边,目光落在那张宽大的书桌上,又落在窗边那盆新换的白色小花上,心里开始砰砰地跳。
这间房间比她原本的卧室大很多,床单是干净柔软的浅灰色,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外面能看见一小片草坪。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误闯了别人的生活,可这种念头只出现了一秒,就被她硬生生压下去。
她转过身,看见江驰还站在门口。他问她:“你喜欢吗?”
她本来想说喜欢,可对上他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又觉得自己不能让他太得意,于是淡淡地说:“还可以。”
江驰笑了:“那就是喜欢。”
桑雾皱了皱眉:“我没这么说。”
“你脸上写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江驰坐在她对面,一直在给她介绍哪道菜好吃、哪道菜他妈最拿手、哪道菜是阿姨下午刚买的新鲜虾。
她一开始还能维持礼貌,后来实在被他说烦了,忍不住抬眼看他:“你渴不渴呀?”
餐桌上安静了一秒。江阿姨先笑了,江驰也笑,他一点不生气,反而用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自己碗里,很认真地反思:“我话很多吗?”
桑雾怕江阿姨对她不满,赶紧说:“还好。”
“我少说两句。”
他嘴上这么说,没过半分钟又小声问她:“你明天想坐车去学校,还是我骑车带你?”
她把汤匙放下,看着他:“我不坐你的自行车,太麻烦你了。”
江驰点点头:“那坐车。”
她又说:“没事的,我自己走路就好。”
他愣了一下:“为什么?”
她当然不能说——因为她不想让新同学觉得她是被他家照顾的穷亲戚,更不想在转学第一天就跟一个全校都认识的男生绑在一起,让所有人都把她当成八卦中心。
她只是垂下眼,装作有些紧张地说:“我习惯了的,而且感觉太显眼了。”
江驰想了想,居然接受得很快:“行,那明天车停在校门口前一个路口,我先下,你再下。”
她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抬眼看了他一下。他正好也在看她,见桑雾看过来,立刻弯着眼睛笑了笑。
她心里莫名烦躁,又低下头继续喝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