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棒棒糖与脏话

3月11日,星期二,晴。

老赵有个快递要取。

昨天下午在手机上下的单,买了两斤散装茉莉花茶和一袋子大白兔奶糖。

茉莉花茶是自己喝的,他这个人没什么高级嗜好,红酒白酒洋酒全喝不来,就好这口两三十块钱一斤的茉莉花茶,大搪瓷缸子泡上满满一杯,能喝一整天。

大白兔奶糖是给口袋补货的,昨天那颗散装奶糖给了萌萌之后,他琢磨着还是整点好的,大白兔好歹是个牌子,给小孩吃也拿得出手。

他没有多想为什么要专门为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小丫头准备糖。或者说他想了,但想的不是萌萌。

想的是萌萌她妈蹲在走廊地毯上帮女儿剥糖纸时,宽松棉质居家服的领口往下坠的那个弧度,还有那两团雪白丰腴的乳肉在棉布帷幔里沉甸甸悬着的画面。

还有那双大而空洞的杏眼。

被问到\"她爸呢\"时,颤了一下的睫毛。

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自动拼接成一张完整的拼图:一个丈夫长期缺席的年轻妈妈,温柔、顺从、容易心软、不擅长拒绝、渴望被需要。

突破口?

她的女儿。

路径?

从好邻居开始,用耐心和时间一层一层地渗透。

不急。

老赵换了一件洗得干净但同样旧的灰色夹克,穿上他的老北京布鞋,出门坐电梯下楼。

伊甸之庭的大堂在一楼,也叫\"接待厅\"。

这个名字听着就不像普通小区的说法,但这地方确实也不是普通小区。

大堂的面积差不多有两百平,地面铺的是米黄色的天然大理石,打磨得像镜面一样反光,头顶挂着一盏水晶吊灯,少说也有一米五的直径,无数切割面在阳光下碎成漫天的光斑,洒在大理石地面上像一层流动的碎金。

正对面是一整面落地玻璃窗,窗外是小区中央花园的景观池和修剪成螺旋形的法国梧桐。

前台在大堂的左侧,弧形的白色大理石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穿着统一制服的年轻姑娘,面前放着两台电脑和一个访客登记簿。

柜台旁边有一个不锈钢快递柜,分成大小不同的格子,每个格子上有一个电子锁和一块小屏幕。

老赵走过去的时候,大堂里除了前台姑娘之外只有一个人。

准确地说,他是先看到腿的。

两条腿。

雪白的、修长的、交叉站立的两条腿。

那个人靠在快递柜旁边的墙壁上,一条腿直立着支撑重心,另一条腿弯曲着,脚尖点地,小腿搭在直立那条腿的膝盖上方,形成一个随意慵懒的交叉姿势。

她穿着一双黑色的厚底马丁靴,靴子上面是一截光裸的小腿,皮肤白到在大堂的水晶灯下泛着冷调的光泽。

再往上,是一条黑色的皮质超短裙,裙摆短到了一个荒唐的程度,如果用手掌来量的话,从裙摆边缘到大腿根部大概只剩下一掌多一点的距离,那块被裙摆勉强盖住的区域已经不能叫\"裙子在遮挡\"了,更像是在\"暗示那里有什么需要遮挡的东西\"。

老赵从电梯出来的时候,跟她之间大概有十来米的距离。

他走得不快,布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但他的眼睛在脚步迈出去的同时就已经开始工作了。

先看腿。

白,直,肉感适中,不是白芷柔那种厚实的丰腴感,是一种更紧致更有弹性的质地,小腿的线条流畅,脚踝很细,跟腱绷出一条利落的直线。

大腿被超短裙盖住了一截,但从膝盖以上到裙摆以下那段裸露的大腿来看,皮肤紧绷光滑,没有一丁点多余的赘肉,像是用牛奶浸泡过然后用丝绸抛光的白瓷。

然后看上半身。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露脐吊带背心,面料很薄,贴在身上能看到内衣的轮廓。

背心的下摆截止在肋骨下方,露出一大片平坦紧致的小腹,皮肤白得几乎是透明的那种白,腹肌没有线条但紧实得看不到一丝松弛。

肚脐眼上挂着一个亮闪闪的银色脐环,在吊灯的碎光里偶尔闪一下,像一只小小的眼睛在眨。

胸部被那件吊带背心勒出了一个饱满而挺拔的形状,两团挺翘的肉球在薄薄的黑色面料下撑出两个浑圆的弧度。

不像白芷柔那种沉甸甸的、被地心引力拉扯着往下坠的惊人体量,她的胸是向上的、向前的,像两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蜜桃,皮薄肉紧汁水足,不需要任何支撑就能保持那种挑衅般的高度。

吊带在肩膀上只有两根细细的带子,左边那根滑到了肩头的边缘,露出半截纯黑色内衣的肩带。

她的手臂让老赵的目光多停了一拍。

左手臂的内侧,从手腕到手肘再到上臂,纹满了密密麻麻的暗黑风纹身。

一条黑色的蛇从手腕开始盘旋而上,蛇身缠绕过前臂,蛇头在二头肌的位置张开嘴露出尖牙,蛇的鳞片刻画得精细到能看出每一片的纹路。

蛇身周围缠绕着荆棘和枯萎的玫瑰,花瓣上有几滴墨色的\"血珠\"。

右手臂上也有纹身但面积小一些,是一些散落的星座图案和一行小字,字太小了隔着十来米看不清。

最后是脸。

跟身体的张扬完全匹配的一张脸。

五官生得锐利,不是苏清影那种古典的冷艳,也不是白芷柔那种柔和的甜美,而是一种带着攻击性的漂亮。

下颌线像用刀片削出来的,收得干净利落。

颧骨不算高但骨相清晰。

眼尾往上挑,单眼皮但眼睛不小,眼神里常年蓄着一股子\"你瞅什么\"的劲儿。

鼻梁挺直,鼻头小巧。

嘴唇不厚不薄,涂着一层哑光的深红色唇膏,下嘴唇的右侧嵌着一颗银色的唇钉,说话的时候那颗小银球会跟着嘴唇的动作微微滚动。

她的头发是黑色打底挑染了粉色的长发,没有绑起来,就那么披散在肩膀上,几缕粉色的发丝混在黑色里面,有一种乱糟糟的、不羁的好看。

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

白色的纸棒从嘴角伸出来,她在漫不经心地用舌头转着糖球,左脸颊时不时鼓起一个小小的包。

她低着头在看手机,一只纹满黑蛇的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的拇指快速地在屏幕上滑动,指甲涂成了亮黑色,尖尖的,像十把微型的匕首。

老赵走近了。

他走到快递柜前面的时候,跟她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不到两米。

这个距离能看清很多东西。

比如她的超短裙在交叉站立的姿势下被大腿根部的动作扯得更高了,裙摆在弯曲那条腿的内侧翘了起来,露出了底下一小截东西。

一条蕾丝内裤的边缘。

黑色的蕾丝,镂空的花纹,紧贴着大腿根部最嫩最白的那一小块皮肤,像一条纤细的暗色花边绣在雪地上。

就那么一小截。

也就两三厘米的宽度,多一分就看不到、少一分就是走光。她的站姿恰好卡在那个暧昧的临界点上,像是故意的,又像是她压根儿不在乎。

老赵的目光落在那条蕾丝边缘上,停了大概两秒。

两秒就够了。

他的眼神很老练,不是那种直勾勾盯着不放的饥渴,而是一种扫描式的快速采集。

两秒之内他已经把那条蕾丝的材质、颜色、松紧度、以及它紧贴着的那一小块皮肤的质感全部录入了大脑。

黑色蕾丝,镂空花纹,弹性不错,边缘微微勒进了大腿根部柔软的肉里,留下一道浅浅的压痕。

然后他移开目光,走到快递柜前面,掏出手机扫了取件码。

\"嘀。\"快递柜的电子锁弹开了。

他弯腰去拿格子里的包裹,一个不大的纸盒子,茉莉花茶和大白兔。

就在他直起腰的那个瞬间,一个带着强烈攻击性的女声在他耳边不到一米的距离炸开了。

\"看什么看。\"

老赵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僵硬。

他转过头。

林可可不知道什么时候收起了手机,把身体从墙壁上撑了起来,交叉的双腿放了下来,两只穿着马丁靴的脚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站得笔直。

她比他稍微矮一点,但那双厚底马丁靴把她的身高拉到了差不多跟他平视的程度。

她的眼睛正直直地瞪着他,单眼皮的眼尾往上挑着,瞳孔里像烧着两团黑火,嘴唇微微抿着,唇钉在深红色的嘴唇上闪了一下银光。

棒棒糖还叼在嘴里,白色的纸棒从嘴角翘着,但她的牙齿把糖球咬得嘎嘣响了一声,像是在咬碎什么让她不爽的东西。

\"我说你呢老逼登。\"她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糖球是粉色的,上面沾着一层亮晶晶的唾液,她用拿着棒棒糖的手指着老赵的脸,距离近到老赵能闻到糖球上散发出来的草莓味,混着她嘴里呼出来的一点薄荷口香糖的凉意,\"你他妈刚才是不是在偷看老娘?\"

她说\"老逼登\"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往下撇了一下,语气里的鄙夷和攻击性就像她手臂上那条张嘴的黑蛇一样毫不掩饰。

这要是换一个人,十有八九会出现两种反应。

第一种是怂了,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说\"我没有没有我就是看快递柜\",然后低着头灰溜溜地走人。

第二种是也来了脾气,跟她对骂,\"你穿成这样不让人看?\"然后大概率被她更脏的嘴骂到哑火,因为在脏话这个赛道上,她是天赋型选手。

老赵两种都没有。

他的表情甚至没有变化。

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上还挂着那副笑呵呵的样子,眼角的鱼尾纹堆着,一口黄牙半露在外面。

浑浊的小眼睛眯了眯,在那层浑浊底下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池塘深处有条鱼翻了个身。

\"看了。\"他说。

这两个字说得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稀松平常,没有心虚,没有狡辩,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就是直接承认了,坦坦荡荡的,像一个被问\"你吃了吗\"然后回答\"吃了\"的正常对话。

林可可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

很快,但是闪过了。

她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

在她二十五年的人生经验里,被她骂的男人要么怂要么炸,从来没有一个像这样,被抓了个正着之后居然大大方方地说\"看了\",语气还稳得像在念新闻联播。

\"你他妈……\"她张嘴要骂,但后面的话被老赵接下来的一句顶了回去。

\"见得多了。\"老赵把快递盒子夹在胳膊底下,腾出来的那只手插进夹克口袋里,姿态松弛,像在自家院子里跟邻居唠嗑,\"没见过这么漂亮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从林可可的脸上慢慢地、一点都不闪躲地往下移动了一寸。

只移了一寸,从她的下巴到她的锁骨,然后就定住了,没有再往下走。

但那个停顿本身就是一种信号,比真的盯着她看更有重量。

像是在说:我看了,我承认我看了,我觉得好看,但我懂分寸,我只让你知道这件事,不会失礼。

一个五十四岁、满脸皱纹、一口黄牙、穿着发白灰色夹克和老北京布鞋的退休工人,对着一个二十五岁、浑身名牌纹身、住在千万豪宅里的年轻富商太太说\"没见过这么漂亮的\"。

这句话要是从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帅哥嘴里说出来,那叫搭讪。

从一个跟她爷爷差不多年纪的老头嘴里说出来,那叫什么?

林可可自己都不知道那叫什么。

她的脸红了。

红得快,从脖子根儿往上窜,穿过锁骨,掠过下颌,一直烧到了耳尖。

那种白皮肤的红法,拦都拦不住,像在白瓷上泼了一杯稀释的红酒,颜色透亮得刺眼。

那个红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然后就被她脸上重新涌上来的怒意盖住了,像一盆冷水泼灭了刚冒头的火苗。

她的眉毛往中间拧了一下,嘴角往下一撇,唇钉跟着嘴唇的动作歪了歪,整张脸重新恢复了那种\"生人勿近\"的攻击状态。

\"有病。\"

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但语气更硬了。

不是那种破口大骂的硬,而是一种被戳中了什么之后本能收缩起来的硬,像被碰了触角的蜗牛把壳合得更紧了。

她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咬着纸棒,转过身走了。

走得很快,马丁靴的厚底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咔咔咔\"的脆响,节奏急促,像在用脚步声代替她没来得及骂出口的脏话。

老赵没动。

他就站在快递柜前面,胳膊下面夹着那个装了茉莉花茶和大白兔奶糖的纸盒子,看着林可可的背影走向电梯。

从背面看她,是另一种风景。

粉色挑染的长发在肩胛骨之间晃荡,露出后颈上一小截白到透明的皮肤,后颈的绒毛在阳光里细得像一层金色的雾。

背部的线条从宽肩收到窄腰,那件黑色吊带背心紧贴着脊柱两侧的肌肉,面料在肩胛骨的位置微微隆起,随着她甩臂走路的动作一左一右地牵动。

腰是真的细。

从肋骨下面猛地收进去,像被什么东西箍住了一样,收出一个让人手痒的弧度。

腰上那个蝴蝶纹身在她走路时随着腰部的微微扭动一开一合,像真的在扇翅膀。

然后是屁股。

黑色皮质超短裙包裹着的屁股。

不同于白芷柔那种丰腴柔软的肥臀,林可可的臀部是紧实的、浑圆的、带着一种年轻肉体特有的弹性。

每走一步,左右两瓣臀肉就交替着微微一颤,不是大幅度的摇晃,而是一种短促有力的弹跳,像两个紧绷的弹力球在裙子底下互相碰撞。

超短裙的裙摆在臀部最高点被撑得紧紧的,布料在裙摆边缘微微上翘,每一步都像在宣告:再短一厘米就真的什么都盖不住了。

她走路的姿势不是扭的,是甩的。

腰不动,胯在动,力量从马丁靴的厚底传上来,经过小腿和大腿,到胯部的时候变成一个干脆利落的横向位移,带着屁股画出一个短促的弧线。

这种走法不性感,但有一种年轻的、漫不经心的嚣张劲儿,像一头浑身带刺的小野猫在用尾巴扫你的脸。

老赵看着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上行按钮。

等电梯的几秒钟里,她的身体微微侧了一下,像是犹豫了一瞬要不要回头看一眼,但最终没有回头。

电梯门打开了,她迈着那双马丁靴走进去,转过身面对着电梯门的方向。

在电梯门合上之前的最后半秒,她的眼睛越过逐渐缩小的门缝,精准地扫了老赵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得像刀片划过皮肤,你还没感觉到疼它就已经结束了。

她的表情还是那副不耐烦的嫌弃脸,但她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跟脸上的表情对不上号。

不是好奇,不是兴趣,更不是什么柔软的东西。

更像是一种被冒犯之后的\"我记住你了\",带着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困惑,像她自己也不太明白为什么要回头多看那一眼。

电梯门关了。

大堂又空了。

水晶吊灯的碎光还在大理石地面上缓缓流动着,前台的姑娘低着头看电脑,自始至终没有抬过一次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老赵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纸盒子。

两斤茉莉花茶,一袋大白兔奶糖。他的手指在纸盒上轻轻敲了两下,指节粗大的手指头敲在硬纸板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刚才那丫头看他的最后那一眼,他接住了。

他在这一行当了几十年的老猎手,什么样的眼神他没见过。

有些女人生气的时候眼睛是真的只有怒火,那种眼神干净得很,就是单纯的厌恶。

但还有一种眼神,表面上在烧,底下有一根细细的钩子在往回勾,自己都不知道那根钩子的存在,但它就在那儿。

林可可,8楼。

他在心里默默地把这个名字归了个档。不是从周叔嘴里听来的,8楼这个信息是他自己判断的,她按的是电梯里8的按钮,亮了一下。

二十五岁。

嘴上挂着\"老逼登\"三个字对一个五十四岁的老头破口大骂,但被那个老头夸了一句\"漂亮\"之后,脖子根儿的红藏都藏不住。

有意思。

他抬起头,舌头慢慢地从下嘴唇上舔了过去,嘴唇上那层干裂的老皮被舌尖润湿了一层。

那根棒棒糖看着是草莓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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