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晨,青州城被一层秋雾笼罩。
南云踩着满地枯黄的落叶,准时来到了城西那棵老槐树下。
经过昨夜与神秘妖族的接触后,他身上换了一件干净利落的深青色短打,袖口和裤腿都用布条扎得紧紧的,方便随时拔剑动手。
青影剑安静地挂在腰间。
老槐树下静悄悄的。南云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呼出一口白气。
没过多久,破庙侧面的阴影里传来几声脚步声。梅月走了出来。
她还是那身宽大粗布旧衣。
散乱的头发随意抛在脑后,遮住了大半张脸。
如果不是昨夜亲眼看到她的刺客形象,南云都有可能把她当成街边的乞丐。
南云的视线扫过她的左臂。
宽大的衣袖垂着,外面看不出什么异样,但南云能察觉到,她走路时左侧肩膀的摆动幅度比平时小了很多,显然是在控制牵扯到伤口的肌肉。
“伤怎么样了?”南云开口问道,语气平淡。
“死不了。”梅月走到他面前,声音依旧是那副老样子。她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直截了当地问:“带出来的账册残页,看过了吗?”
南云点了点头。那晚之后回到老宅,他点着灯把那几张破纸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
“看过了。”南云目光环视了一圈四周,“上面记录的不是银钱往来,而是货物的进出。没有写明具体的货物名称,只用『甲、乙、丙』代替。但每一笔记录后面,都详细标明了重量和运送的日期。我把那些日期和最近半个月青州城里发现半妖尸体的时间对了一下,基本吻合。”
梅月那双隐藏在乱发下的褐色眼眸依旧平静:“重量呢?”
“也对得上。”南云的脸色沉了下来,“那些被剔得干干净净的骨骸,加上木箱的重量,和账册上记录的数字分毫不差。薛城主确实把那个废弃货栈当成了中转站。他们把半妖杀了,运到货栈里剔骨处理,然后再把处理干净的骨骸装箱运走。”
他停顿了一下,眉头紧紧皱起:“但我有一点想不通。”
“什么?”
“动机,还有手法。”南云看着梅月,把心里的疑惑全盘托出,“昨晚在货栈里,那些木箱里的骨头你也看到了。大小不一,很多都是幼童的骨骼。如果他们需要妖族的骨头来炼器或者入药,去荒兽山脉猎杀真正的妖兽不是更好?那些半妖的骨头里,妖力稀薄得可怜,根本没什么大用。”
南云回想起前天夜里,南素微验尸时说的话,语气变得更加沉重:“还有杀人的手法。一剑贯心,干净利落,那是专业的刺客干的活。请这种级别的刺客出手,价钱绝对不低。”
他看着梅月,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我想去看看那些半妖们的居住地,也许能在那边发现什么线索。”
梅月听完他的话,沉默了片刻。没有多问一句废话,只是干脆利落地转过身:“跟紧点。”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老槐树,朝着青州城西边的边缘地带走去。
随着他们不断深入,周围的景象开始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平整的青石板路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坑洼不平、积满污水的泥土路。
街道两旁那些宽敞气派的砖瓦房也看不见了,变成了一排排低矮、破败的平房。
越往西走,空气中的气味就越发刺鼻。
那是一种复杂的混合气味。
劣质油脂燃烧后产生的焦糊味、潮湿发霉味、动物皮毛的腥臊味,还有随处乱扔的腐烂菜叶和排泄物,全部混杂在一起,像一团粘稠的泥沼。
南云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他在外头当散修的时候,也睡过破庙,住过山洞,但这种纯粹由贫穷和绝望堆砌出来的压抑气味,依然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
“到了。”
梅月在一处狭窄的巷口停下脚步。
这里没有任何标志,也没有什么高大的牌坊。
只有一条被无数双脚踩得死硬、表面泛着一层油腻黑光的泥土路,像一条丑陋的伤疤,蜿蜒着伸向前方。
道路两旁,密密麻麻地挤着大量歪歪扭扭的棚屋。
这些棚屋根本称不上是房子,墙壁是用废弃的烂木板、碎石块甚至破布条拼凑起来的,屋顶上胡乱压着几块油布和残缺不全的瓦片。
大风一吹,那些油布就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仿佛随时都会被掀翻。
这就是青州城的妖族聚居地。或者说,是那些最底层、连化形都做不到的半妖和低阶妖族的贫民窟。
南云跟在梅月身后,踩着泥泞的道路走了进去。
刚走没几步,他就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狐妖。
老狐妖身上披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麻袋,蜷缩在自家那扇连门板都没有的门槛上。
他的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下巴上长着几根稀疏的狐狸胡须。
几只绿头苍蝇在他的鼻尖和眼角爬来爬去,他却连抬手驱赶的力气都没有。
他就那么呆呆地坐在那里,一双浑浊泛黄的眼睛空洞地望着路面,里面没有痛苦,没有悲伤,只剩下一种麻木。
南云的视线从老狐妖身上移开,继续往前走。
路边的一条水沟旁,蹲着几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半妖幼童。
水沟里的水是纯黑色的,上面漂浮着一层五颜六色的油污和各种难以名状的垃圾,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但那几个幼童却像闻不到一样,正全神贯注地用手里捡来的烂树枝,在脏水里来回拨弄着。
其中一个长着一对灰色狗耳朵的小男孩,突然眼睛一亮,用树枝从黑水里挑起了一块半个巴掌大小、已经发黑的菜疙瘩。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伸手把那块菜疙瘩抓在手里,在自己那件脏得发硬的衣服上随便蹭了两下,就往嘴里塞去。
旁边一个长着猫尾巴的小女孩看到了,咽了一口唾沫,但她没有去抢,只是继续低着头,用树枝在水沟里徒劳地扒拉着,试图再捞起什么能填饱肚子的东西。
他们的衣服破烂不堪,根本遮不住身上那些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凸起的肋骨。骨头在薄薄的皮肤下根根分明,关节处肿大得有些畸形。
最让南云觉得刺目的,是他们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这个年纪的孩童该有的灵动和好奇,也没有对陌生人闯入的恐惧。
那是一双双和门口那个老狐妖如出一辙的眼睛,带着一种对苦难习以为常的麻木。
他们的耳朵无力地耷拉在脑袋两侧,尾巴拖在泥水里,整个人就像是被抽干了生机的木偶。
南云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那片泥泞中,干净的深青色布鞋边缘沾满了黑色的污泥。但他完全没有理会,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几个在臭水沟里找食的幼童。
周围的棚屋里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声,或者低声的咒骂。
没有人在意这两个突然闯进来的陌生人,这里的人连活过今天都需要尽全力,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管闲事。
南云沉默了很久。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前天傍晚,在青州城那条繁华的街道巷口,看到的那个小兔妖。
那个小丫头也是这样,瘦骨嶙峋,穿着破烂的短褐。
她蹲在墙根下,头顶的灰色长耳怯生生地竖着。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用干草编坏了的蚱蜢,眼神里透着对周围那些衣着光鲜的人类的恐惧和讨好。
她连一句招揽生意的吆喝都不敢出声,只是那么安静地、卑微地蹲在那里,试图换取哪怕半个铜板的施舍。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她。
仅仅过了不到四个时辰,那个怯生生的小丫头,就变成了一具趴在南家后院青石板上的冰冷尸体。
那具尸体胸前那个一剑贯心的血洞,和眼前这些在臭水沟里捞烂菜叶的幼童面孔,在南云的脑海中交织在一起。
荒谬、荒谬到让人觉得毛骨悚然的寒意,顺着南云的脊椎骨一路窜上了头顶。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梅月。
梅月没有看那些幼童,她只是低着头,目光平静地看着自己脚尖前的一块碎瓦片。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她的侧脸,看不清她现在的表情。
“梅月。”南云开了口。
梅月没有抬头,只是侧了侧身子,表示在听。
“你看看他们。”南云伸出手,指着那几个连站都站不稳的半妖幼童,指着那个坐在门槛上等死的老狐妖,指着这片连空气都透着绝望的贫民窟。
他的那股在心底压抑了许久的怒火,终于不可遏制地冒出了头。
“这种地方的人,他们的生活都是如此。”南云的语气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如果真有人想要他们的命,根本不需要什么实力。随便在街角扔个有毒的馒头,或者随便找个地痞流氓踹上两脚,他们就会无声无息地自己溺死,连个收尸的人都不会有。”
南云盯着梅月,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越来越让他觉得不寒而栗的问题:
“到底是什么人,会为了杀这些半妖,去花费大价钱雇佣那种专业的刺客?”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梅月:“杀了他们之后,还要冒着被发现的风险,把尸体一具一具地搬运出去。费尽心思地把尸体扔到我南家的后院,扔到那些世家大族的门口。然后,再大费周章地把他们的骨头剔干,装进密封的木箱里,用三阶法器锁在废弃的货栈里?”
南云的眼神变得锐利,像刀子一样试图剖开这重重迷雾:“这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猎杀妖族取骨炼器。这中间的成本和风险,和他们从这些半妖身上能榨取的价值,完全不对等!”
梅月依然低着头。
秋风吹过,掀起了她宽大衣衫的下摆。她那张寡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褐色的眼眸里也看不到任何波澜。
她没有回答南云的问题。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片泥泞里,垂着眼,看着地面上那块被污水浸透的碎瓦片,仿佛那个问题根本不值得她去思考,又或者,那个问题的答案,连她都不愿意去触碰。
周围的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几个半妖幼童用树枝搅动水沟的“哗啦”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响。
南云看着沉默的梅月,知道从她这里得不到答案了。
或者说,这个答案,只能他们自己去亲手挖出来。
他没有再多问一句。
他站了一会儿,将那几个幼童麻木的面孔,将这片贫民窟里令人窒息的景象,生生刻在了脑子里。
然后,他转过身,踩着来时的泥泞道路,头也不回地往回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