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绶原本不叫秦绶,而是秦兽,这个名字是他妈给他取的,因为他是个男的,生来就是罪恶的存在。
后来是他爸给他改成了现在的这个“秦绶”。
可无论是秦绶还是秦兽,秦绶都不在乎,因为名字只是个代号。
秦绶有时候会想,如果他真的是一只禽兽就好了,这样他就不用承受人思考后带来的痛苦。
为什么我是男的呢?为什么我不是女生?为什么我要被生下来?
没有人能够告诉他这些问题的答案。
他的母亲,他的造物主,从他诞生的那一刻就对他充满了恶意。
也许这就是上帝的恶趣味,喜欢看人们崩溃的样子。
秦绶的母亲崩溃了,因为她竟然生下了一个男孩,即使在这之前她一直求神拜佛做了各种措施准备,然而老天还是跟她开了这个并不好笑的玩笑。
至于她这么厌恶男性这种生物却还跟秦绶的父亲结婚并生下秦绶是为什么呢?
上帝给出的答案是:也许这就是人类的劣根性。
他们从基因里就决定了,他们注定要为自己的传宗接代做准备。
没有什么是比生育更伟大、更重要的事。
他们只是想生就生了,至于孩子本人的意愿,并不重要。
我为了生下你受了这么多苦,吃尽了苦头,你怎么能不感恩我,反而还埋怨我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呢?
十月怀胎的血浓于水,终究不过是孩子和母亲的互相折磨。
脐带一断,羁绊也淡散。到头来只是两个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
秦绶从来没有对他的母亲说过:妈妈,我爱你。
但他更想说出口的是:妈妈,我恨你。
然而现在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他已经离开了她。
会所的白昼和黑夜是两副面孔。
白天的走廊空荡荡的,日光灯惨白地照着深色的墙纸,空气中残留着前一晚的烟酒气味,清洁工推着拖把车一间一间地打扫,床单被罩堆在走廊尽头的布草车里,鼓鼓囊囊地溢出来。
音响系统关了,头顶的喇叭沉默着,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震动声从墙壁里传过来,像这座建筑的脉搏。
秦绶在休息室里靠着墙坐了一整个下午。
这是他为数不多的休息时间。
他不是在睡觉,他的意识一直清醒着,像一只蛰伏在洞穴深处的动物,耳朵竖着,感知着周围每一丝动静。
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人推门进来,有时候是其他的男孩,进来拿东西或者躺下来睡一会儿,有时候是周哥手下的一个小弟,挨个铺位清点人数。
秦绶在每一次推门声里都会睁开眼睛,确认不是叫他,然后再把眼睛闭上。
下午四点左右,休息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力道很大,门板撞上墙壁发出砰的一声响。
一个穿黑色背心的年轻男人走进来,胳膊上纹了一条过肩龙,剃着板寸,整个人带着一股风风火火的劲头。
他扫了一眼屋里,目光落在秦绶身上,抬了抬下巴。
“秦绶?周哥叫你下去,排练。”
秦绶从床上坐起来,把被子叠好放在枕头旁边,跟着那个人下楼。
排练的地方在地下一层,一个原先大概是仓库的空房间,被清理出来铺了地胶,一面墙上装了镜子,另一面墙上钉了一排衣钩。
房间里已经站了七八个人,都是会所里的男孩,年纪从十八九到二十七八不等,但无一例外都长着一张能让人多看一眼的脸。
他们三三两两地站着聊天,有的在拉伸,有的靠着镜子刷手机,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香水混杂在一起的味道,浓烈得有些呛人。
秦绶走到角落里,靠着墙壁站定,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
他和这些人的关系不算坏,也不算好。
他不太说话,不参与他们的闲聊,不借钱,不借烟,不站队,不传闲话,安静地存在着,不碍任何人的事。
这种态度在会所里算是一种生存策略——不招人妒,也不招人欺。
几分钟后,一个穿紧身裙的年轻女人踩着高跟鞋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台蓝牙音箱,长发染成栗色,妆容精致但表情不耐烦。
她是外面临时请来的舞蹈老师,每周来一两次,负责给他们排一些上台表演的节目。
“来,站好位置,”她把音箱搁在地上,拍了拍手,像在招呼一群不太听话的动物,“今天把上节课的舞过一遍,动作不熟的自己回去练,下节课我要检查。”
人群松散地动起来,各自找到自己的位置。
秦绶站在最后一排的左边,一个最不引人注目的角落。
音乐响起来,是一首节奏感很强的电子舞曲,鼓点密集,重低音震得地板的缝隙都在颤抖。
舞蹈老师站在最前面做示范,动作干净利落,胯部的律动和手臂的延展都带着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精准。
第一遍跳下来,有人气喘吁吁,有人脚步凌乱,有人干脆放弃了几个动作,站在那里跟着节奏随便晃。
秦绶跳得算不上好。
他没有舞蹈基础,来会所之前连广场舞都没跳过。
他的动作不够利落,有些细节处理得粗糙,转身的时候重心偶尔会晃一下,手臂的延展也不够到位。
但他有一个别人没有的东西——他的身体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柔软和流畅,不是舞蹈训练出来的那种技巧性的柔软,而是更深层的、刻在他骨骼和肌肉里的东西。
他动起来的时候不像在跳舞,更像是一株被水流推动的水草,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不自知的、慵懒的韵律。
还有他的脸。
他的脸上没有那种讨好观众的、职业化的笑容。
不笑的时候他的眉眼间带着一种淡淡的、近乎天然的忧郁,像一片被薄雾笼罩的湖面,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想知道雾气下面藏着什么。
而当他偶尔因为跳错了动作而微微抿一下嘴唇的时候,那种少年感的、不自知的羞怯就像一层薄薄的糖霜,撒在他整个人的气质上,甜而不腻。
第二遍跳完,舞蹈老师的视线落在了他身上。
“最后一排左边那个,”她扬了扬下巴,“往前站一排。”
秦绶愣了一下,往前挪了一个位置。
“你学过跳舞?”
秦绶摇头。
“那你协调性不错,”舞蹈老师的语气里多了一点温度,不像刚才那样公事公办了,“有几个地方节奏不对,我带你顺一遍。”
她走到他旁边,用手调整他的肩膀和胯部的位置,带着他做了一遍分解动作。
秦绶学得很快,舞蹈老师说一遍他就能记住,做两遍就能基本到位。
他的身体有一种很强的记忆能力,只要被正确引导过一次,就能像复制粘贴一样地把那个动作复现出来。
排练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最后一遍合音乐的时候,整个队伍的整齐度比刚开始好了很多。
舞蹈老师关掉音箱,拍了拍手说可以了,下周同一时间继续。
人群散开,有人上楼去休息,有人去后巷抽烟,有人开始换衣服准备化妆。
秦绶从角落的衣钩上取下自己的外套,正要往外走,被一个人叫住了。
“哎,秦绶。”
回头,是刚才站在前排的一个男孩,叫陈屿,算是会所里的老人了,在这个行当里干了快四年,什么客人都见过,什么场面都经历过,但人还不错,不怎么欺负新人。
他靠在镜子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上下打量了秦绶一眼。
“你今天跳得不错,”陈屿说,“那几个扭胯的动作,你做出来比我们都好看。”
秦绶不知道该说什么,微微点了一下头。
“周哥肯定会把你往前推的,”陈屿把烟叼在嘴里,含混地说,“你这种长相,放在后排浪费了。”
这句话在秦绶心里激起了一点说不清的涟漪,但他没有接话,拉了拉外套的拉链,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走到后巷,靠在墙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五点四十二分,还有一个多小时就要开档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仰头看着头顶那片被建筑物切割成窄条的天空,天色从灰白渐渐变成一种暧昧的蓝灰色,夜晚正在慢慢地、不可阻挡地涌上来。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夜晚的空气和白天不一样。
白天的空气是平的,安静的,属于他自己的。
夜晚的空气里有音乐、有酒精、有香水、有太多陌生人的体温和呼吸,它是有重量的,会压在他的皮肤上,钻进他的毛孔里,把他变成一个他不那么熟悉的人。
那个人也叫秦绶,也长着同一张脸,但那个人更安静、更顺从、更不容易被注意到,也更容易被捏碎。
七点整,会所开始上客。
走廊里的灯亮起来,暗红色的壁灯把整条走廊笼罩在一种暧昧的光线里,音乐从头顶的喇叭里流出来,刚好能填满耳朵和耳朵之间的空隙。
前厅的领班们站成一排,黑色西装,白色衬衫,耳朵里别着对讲机的耳麦,脸上挂着统一的、经过训练的、不咸不淡的微笑。
秦绶换好了衣服,站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
他今晚穿的不是那件普通的黑色紧身T恤,而是一件黑色的丝质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
周哥让人给他换的,说是今晚可能会有“大客”,让大家都穿得正式一点。
衬衫的料子滑滑的,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他不习惯这种感觉。
八点过后,客人陆续来了。
最先来的是几拨散客,三五个女人结伴而来,年纪都在三十到四十之间,妆容精致,穿着讲究,说话的声音不大,笑声却很响。
她们被领进包厢,酒水单递上去,果盘和酒水送进去,门关上,音乐声从门缝里泄出来。
秦绶没有被点到。
他继续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陈屿被叫进了三号包厢,另一个叫小何的男孩被叫进了五号包厢,前台的小姑娘拿着对讲机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
九点半的时候,周哥亲自下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头发用发胶固定过,比白天的时候精神了很多。
他走到秦绶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伸手把他衬衫领口的扣子又多解开了一颗,然后后退半步,歪着头看了看,满意地点了一下头。
“六号包厢,”周哥说,“人已经到了,你进去。”
“什么人?”秦绶问。
周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用一种混合着打量和算计的目光看着他。
“今天晚上的贵客,”周哥说,“你伺候好了,这个月都不用愁了。”
秦绶没有追问,点了点头,跟着周哥穿过走廊,走到六号包厢门口。
门上方的指示灯亮着红色的“请勿打扰”,周哥按了一下门边的呼叫器,里面传来一声模糊的“进来”,他才推开门,侧身让秦绶进去。
“崔姐,人到了。”周哥的声音殷勤而谦卑,和他平时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判若两人。
包厢里灯光昏暗,只有几盏嵌在天花板里的射灯亮着,光线柔和。
长沙发上坐着两个女人,靠近门口的那个约莫三十出头,短发,穿一件白色的西装外套,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表情淡淡的,像是一个被临时拉来作陪的朋友。
而真正的主角坐在沙发的正中央。
她叫崔奕彤,看上去四十岁左右,保养得很好,皮肤白皙紧致,眼角只有浅浅的纹路,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她穿着一件酒红色的丝绒连衣裙,领口开得不低,但面料贴着身体曲线,勾勒出一副保养得宜的身形。
她的五官不算惊艳,但胜在舒服——眉眼温柔,嘴唇丰润,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
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
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红,是喝了酒之后那种微醺的、带着一点水光的红。
眼眶下面压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委屈,又像是疲惫,更准确地说,是一种被生活反复捶打之后、暂时还没能恢复过来的倦怠。
秦绶进门的时候,她正靠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杯几乎空了的红酒,杯壁上挂着一圈酒渍,说明她已经喝了不少。
听到门响,她抬起眼睛看过来,目光落在秦绶身上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
秦绶站在门口,微微低着头,没有刻意去看她,也没有刻意回避。
他的站姿是安静的,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脊背挺得很直但不僵硬。
崔奕彤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
“你就是那个19号?”她问。声音不大,软软的,带一点南方口音,尾音微微上扬。
“是的。”他说。
崔奕彤轻轻点了一下头,没有太多评价,只是把酒杯放到桌上,朝他招了招手。
秦绶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包厢里的沙发很大,坐四个人都绰绰有余,但他没有主动坐下,而是站在那里,等她发话。
崔奕彤微微仰头看着他,目光从他的脸慢慢移到他的脖子,然后又移回他的脸上。
“你多大了?”她问。
“二十。”
“二十,”她把这个数字含在嘴里咀嚼了一下,嘴角又弯了起来,“看着不像,看着更小一些。”
秦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微微抿了一下嘴唇。
崔奕彤伸手拍了拍自己旁边的沙发垫,“坐下吧,别站着。”
秦绶坐了下来。
他和她之间隔了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
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不是那种浓烈张扬的香型,而是一种更内敛的、带着一点白花和木质调的气息。
短发女人看了秦绶一眼,然后转向崔奕彤,举了举手里的酒杯:“我先走了,你们聊。”
崔奕彤点了点头,没有挽留。
包厢的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音乐还在继续,一首慢板的爵士乐,钢琴的声音慵懒地流淌着,偶尔有几个音符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落下去,在空中悬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地坠了下来。
崔奕彤靠在沙发里,侧过头看着秦绶。
她看了很久,久到秦绶开始有些不自在,但他没有躲开她的目光,只是安静地回望着她。
“你是新来的?”她问。
“来了一两年了。”秦绶说。
“那不算新了,”崔奕彤说,语气里有一点意外,“我怎么没见过你。”
秦绶想了想,说:“可能我以前不太显眼。”
崔奕彤被这句话逗笑了。
“你不显眼?”她说,歪着头看他,“你站在这儿,整个房间的光都被你吸走了,你还说你不显眼?”
秦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
他不是谦虚,他是真的不知道自己的长相和气质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子。
他从小被母亲灌输的那套话语体系里,没有任何一条是关于“你长得好”的,相反,母亲总是说他“丑” “丢人” “不能见人”。
这些词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的骨头里,长成了他自我认知的一部分,即使现在每天都有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式告诉他他很好看,他也无法真正地、发自内心地相信。
他只能微微低下头,睫毛垂下来,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
崔奕彤看着他这个反应,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
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伸手拿起桌上的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看了看秦绶,问:“能喝吗?”
“能喝一点。”
她给他也倒了一杯,递过去的时候手指不经意地碰到了他的指尖。
秦绶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接过了酒杯。
他抿了一口,是红酒,不算烈,但后劲应该不小。
“今天心情不好,”崔奕彤忽然说,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在自言自语,“所以跑出来了。”
秦绶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他知道在这种时候,说什么都不如不说。客人想倾诉的时候,倾听本身就是最好的回应。
崔奕彤晃了晃杯子里的酒,红酒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颜色,缓缓地往下淌。
“你知道有一种人吗,”她说,嘴角挂着一丝苦笑,“什么都有,房子车子票子,什么都不缺,但就是不高兴。”
秦绶端着酒杯,没有接话。
“我今天被人指着鼻子骂了,”崔奕彤继续说,声音里多了一点涩意,“很难听的话,当着很多人的面。我能怎么办呢?我不能还嘴,不能翻脸,只能笑,只能陪笑。”
她停顿了一下,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了,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那些不愉快全部从肺里挤出去。
“算了,不说了,”她转过头来看秦绶,眼睛里的水光比刚才更明显了一些,但笑容还在,温柔而坚韧地挂在她脸上。
她伸手拿过他手里的酒杯,放到桌上,然后身子微微前倾,靠近了他一些。
秦绶的身体微微一僵。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这种触碰太轻了,轻到不像是一个客人在摸他,而像是一个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的人在安抚他。
他记不清上一次被人这样温柔地触碰是什么时候了,也许从来就没有过。
母亲的手永远是硬的、冷的、带着力道的,父亲的手是遥远的、不敢靠近的,而崔奕彤的手不一样。
她的手是暖的。暖得让他眼眶微微发酸。
“你冷吗?”崔奕彤注意到了他微微颤了一下,把手收回来,语气关切。
秦绶摇了摇头。
崔奕彤看着他,眼神里的东西变了。
像是一个孤独的人在茫茫人海中突然看到了另一个孤独的人,那种一瞬间产生的、本能的、想要靠近的冲动。
“今晚留下来陪我,”她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好不好?”
那个“好不好”让秦绶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秦绶看着她的眼睛,那层薄薄的水光还在,但里面没有恶意,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只有一个疲惫的、受了委屈的女人在向另一个人寻求一点点慰藉。
“好。”他说。
他主动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指微凉,掌心是暖的,他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
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放松地舒展开来,像一朵在晨光中缓缓绽放的花。
他们十指交握,安静地坐了几秒。
然后秦绶倾过身去,靠近她。
他没有急着吻她。
他只是靠近,近到鼻尖几乎触到她的鼻尖,近到他能看清她眼睛里自己小小的倒影。
他的呼吸落在她的唇上,温热的,带着红酒微微发酵的气息。
他在等,等她先动,或者等她给出一个信号。
崔奕彤闭上眼睛,微微抬起了下巴。
他吻了下去。
他的嘴唇贴上她的,轻轻地含住她的下唇,舌尖描摹着她的唇形。
崔奕彤的手慢慢地攀上他的肩膀,指尖抓紧了他衬衫的布料,像是在波涛中找到了一块可以依附的浮木。
她的睫毛微微颤动,眼角有一滴泪滑下来,无声地滚进了鬓角的头发里。
秦绶感觉到了那滴泪。
嘴唇从她的唇上移开,沿着她的颧骨慢慢吻上去,吻到了那滴泪的位置。
他的舌尖触到了一点咸味,是眼泪的味道,也是生活的味道。
他把那一滴泪吻干了,嘴唇贴着她的眼角,轻声说了一句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话。
“没事了。”
崔奕彤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她睁开眼,看着他。
近距离地看,她的眼睛里除了那层水光,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感动,或者两者兼有。
她看了他几秒,然后伸手捧住了他的脸,拇指轻轻地摩挲着他的颧骨。
“你这个人,”她说,声音有点哑,但语气是柔软的,甚至带着一点笑意,“怎么这么会。”
秦绶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安静地看着她,任由她的手捧着他的脸,任由她的拇指一遍一遍地抚过他的颧骨和颧骨下方那片薄薄的皮肤。
他知道这种温柔是假的。或者至少,它不属于他。
他是被买来的一段时间,一个服务,一个可以被替换掉的面孔。
今晚过后崔奕彤可能会再来,也可能永远不会再来,他不过是她漫长人生中一个可以被随意抹去的小小注脚。
但此刻,在这个灯光昏暗的包厢里,在她温暖的手掌里,在他自己的心跳声里,他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包裹住了。
不是母亲的那种包裹——那种包裹是窒息性的、控制的。
而是一种更轻盈的、更柔软的、像一个茧一样的东西,把他和外面那个冷硬的世界隔开了。
他们倒在沙发上的时候,秦绶的动作很轻,一只手撑在她的身侧,另一只手垫在她的脑后,怕她的头磕到沙发的扶手。
崔奕彤仰面看着他,伸出手来一根一根地解他衬衫的纽扣。
她的动作很慢,不急不躁,像是在拆一份包装得很仔细的礼物,珍惜每一层包装纸,不想弄破任何东西。
扣子一颗一颗地解开,他的胸膛露出来。
胸口的线条柔和而干净,没有刻意练出来的肌肉,但骨架匀称,比例协调,像一具没有被任何外力塑造过的、天然长成的身体。
她用手指轻轻地抚过他的身体,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进去。
秦绶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他的身体又开始不受控制了。
胸口泛起淡淡的粉色,毛细血管在皮肤下舒张开来,像潮水漫过沙滩,一层一层地、不可阻挡地涌上来。
“敏感?”崔奕彤轻声问,嘴角带着一点笑。
秦绶点了点头,耳朵红了。
崔奕彤没有再说什么,伸手揽住他的脖子,把他拉向自己。
秦绶在她的节奏里渐渐放松下来,那些紧绷的、防御的、时刻准备着承受什么的东西一层一层地剥落,露出底下那个真正的、柔软的、还没有被完全毁掉的自己。
他的喘息声很低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偶尔会叫她一声“崔姐”,声音含混而柔软。
崔奕彤抚摸他的头发,手指穿过他额前的碎发,指腹贴着他的头皮慢慢地划过去,一下又一下,像在安抚一只终于肯露出肚皮的、警惕了很久的小动物。
“乖,”她说,“很好。”
秦绶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睫毛扫过她颈侧的皮肤,微微有些痒。
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脑海里浮现的不是什么具体的画面,而是一种模糊的感觉,像隔着毛玻璃看一盏灯,光晕是暖黄色的,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把周围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软的光。
他想起了小时候。
不是那些不好的回忆,而是那些短暂的、零星的好回忆。
比如有一次他发烧了,烧到三十九度多,整个人昏昏沉沉的,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
母亲刚好不在家,是父亲请了半天假回来照顾他的。
父亲的手笨拙地贴在他额头上试温度,掌心粗糙而温热,然后给他喂了药,用湿毛巾敷他的额头,坐在床边陪他,一直到他睡着。
他迷迷糊糊中感觉到有人帮他掖了被角,动作很轻,怕吵醒他。
那是他记忆里为数不多的、被温柔对待的时刻。
而现在,崔奕彤的手正在做类似的事情。
不同的是,父亲的手是克制的、带有距离感的,而崔奕彤的手是开放的、邀请的、毫无保留地把温度传递给他。
他想哭。
不是难过的那种哭,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他说不清楚的情绪。
像是他在一个荒芜的、寸草不生的地方走了很久很久,突然看到了一朵花,很小的一朵,开在石头缝里,花瓣被风吹得摇摇欲坠,但它还开着,还在努力地开着。
他蹲下来看着那朵花,眼眶就红了。
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她的肩窝里,呼吸着她身上那阵淡淡的白花香,让那种柔软的感觉慢慢地、慢慢地浸透他整个身体。
后来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崔奕彤靠在沙发上,秦绶半躺在她的旁边,头枕在她肩上。
她的手指慢慢地梳着他的头发,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数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数,只是单纯地享受这个动作本身带来的那种安宁。
“你以前遇到过不好的客人吗?”崔奕彤忽然问了一句。
秦绶沉默了两秒,说:“也还好。”
他没有说实话,但他觉得没必要说实话。
崔奕彤不需要知道那些事,那些事是他自己的,他一个人扛着就够了。
崔奕彤也没有追问。
她只是把他的头往自己的肩膀上拢了拢,下巴抵在他的发顶上,声音从他的头顶传下来,闷闷的,但很温暖。
“以后你要是遇到不好的,”她说,“可以来找我。我给你撑腰。”
秦绶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客人在事后说的客气话,类似于“下次再来找你”或者“你很不错”之类的东西,说的人不一定当真,听的人更不应该当真。
但那一刻,他的嘴角还是弯了。
不是因为相信了,而是因为那种被承诺庇护的感觉本身,就已经足够让他觉得温暖了。
哪怕是假的。哪怕只有这一个晚上。
他愿意信。
窗外,夜已经很深了。
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一片永不熄灭的星河。
而在这间小小的包厢里,两个陌生的人靠着彼此,在虚假的亲密中寻找着一点真实的温暖,各取所需,各有各的孤独。
秦绶的手指慢慢地、慢慢地攥紧了崔奕彤的衣角,攥得很轻,像怕被发现的、偷偷地抓住了什么。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抓过什么东西了。
小时候他抓过母亲的手指,母亲甩开了。他抓过父亲的衣角,父亲不自然地走开了。
后来他就不再抓了,他学会了把手插进兜里,或者背在身后,或者攥成拳头。
他学会了不伸手,因为伸手也没有人会接住他。
但今晚,他攥住了崔奕彤的衣角。
只是一个小小的动作,轻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在那一刻,在这个没有人看到的角落里,秦绶觉得自己好像,好像终于被允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