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心绪

沈知礼将徐婉莹的情况跟值班医生反映后,很快护士就过来了,给徐婉莹重新挂上了吊瓶。

雨声渐歇,徐婉莹已是身心俱疲,很快就睡了过去。

听着床上之人酣甜的睡声,沈知礼本以为今晚的闹剧到此刻就可以告一段落了。

他关了灯正准备躺会陪护椅子,护士却忽然走进了来。

今晚值班的这个护士是个年轻男人,他也没开灯,瞟了一眼床上睡着的徐婉莹后,压低了声音对沈知礼说:

“病人打了吊瓶,后半夜大概率会出汗,你是他男朋友吧? 到时候她出汗不舒服,她不方便擦汗的话,你要负责给她身体擦一下,别让她闷汗,不然容易反复高烧。 ”

沈知礼微微怔愣一瞬,视线转移到沉睡的女孩身上,琥珀色的双眸在一片昏暗中更加晦暗不明。

好几秒后,他嘴角抽动了一下,淡淡应了声“好”。

值班的医生是男的,值班的护士也是男人,外面走廊甚至都看不到一个女性。

要是徐婉莹后半夜真出汗了,这么私密的事情,他也不可能让其他男人去给她擦汗。

他是要先将她叫醒,让她自己先擦。

他不可能趁她熟睡将手伸到她衣服里面给她擦拭。

徐婉莹高烧后,后半夜睡得并不安稳,频频翻来复去,嘴里痛苦呓语不断,仿佛梦魇缠身。

沈知礼本就睡眠浅,也睡得不好。

她一闹出动静,他就要起身触碰一下她额的温度,看看烧退了多少,有没有出汗。

还是烧着,汗倒是没出。

沈知礼的手刚碰到徐婉莹的额头上,她却像受了惊一般,猛地攥住他的手腕。

她这么虚弱的一个人,手上力道之大,沈知礼甚至都觉得不可思议。

徐婉莹梦魇缠身,她浑浑噩噩地将他的手拉到面前,贪恋且依赖地去蹭他的掌心,嘴里的梦呓却越发痛苦:“对不起…… 对不起……”

她的脸很小,消瘦的脸颊几乎没有没什么肉感,贴在他粗糙带茧的掌心,一下又一下丈量着。

那么滚烫、那么柔软。

像丝绸,又像暖玉。

沈知礼整个人像触了电,幽深冷峻的瞳孔猛地一缩,就连呼吸都暂停了一瞬。

“胡晞……”

徐婉莹又将他认错成别的男人了。

沈知礼:“……”

所有的惊诧和柔软的心绪在此刻彻底被碾得粉碎,沈知礼眸色冷如隆冬,不知道她肩上也有伤,稍稍使力想要将手从她手里抽出。

却被床上的女孩握得更紧,他丝毫挣脱不得。

他不明白,床上这个瘦弱对女孩那来的这么大力气。

沈知礼神色在昏暗的夜色中愈发阴郁,实在没忍住吐槽她:“怎么总是认错人?”

他话音刚落,手腕上的力道一松,竟是徐婉莹主动松开了他的手。

沈知礼愣神之际,却听到她带着歉意的声音:“对不起,师兄,是我………是我又冒犯到你了。”

沈知礼:“……”

徐婉莹是被他刚才抽手时,力道牵扯到肩上的伤口疼醒的,眼睛还没睁开,就听到他冷漠的吐槽。

房间光线幽暗,徐婉莹看不清他的脸色,也不敢去看。

他好心留下来陪护她,她今晚却频频在他面前失态,让他感到冒犯。

他一定觉得她是个轻浮的女人吧?

愧疚、自责、失落……种种负面情绪如潮水漫上来,将她本就脆弱的心里防线彻底推垮。

徐婉莹一言不发,手紧紧攥着被子,别过脸去,咬着唇默默流泪。

沈知礼没曾想她会在这个时候醒过来,他只恨自己视力太好,房间这么黑,他竟看到了她的泪。

生病之人无论身体和心理往往都比较脆弱,如果与他无关,他尚可对她的眼泪无动于衷,可偏偏是他将人弄得这么伤心。

“抱歉。”他闷声道歉,一时语塞,“我……”

沈知礼头一次有种及尴尬又不知所措的感觉,后悔刚才为什么要吐槽她。

徐婉莹咬着唇没说话,她害怕此时开口会被他察觉其实她在哭。

她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眼泪。

沉默半晌,沈知礼将话题转移,语气缓和下来:“医生说你后半夜退烧了大概率会出汗,要不要检查一下身上有没有汗?”

很明显的一个台阶,徐婉莹捋了捋情绪,顺着他给的台阶下了。

她摸了下额头,发现确实是不烫了,额头倒是没有出什么汗,汗全闷在身上了。

雨后的空气粘稠闷热,黏糊糊地裹着肌肤。

徐婉莹下意识伸手从衣摆下缘探入小腹,一路往上摸到乳沟,无疑摸了一手的汗。

“没有再发烧了,出了一点汗。”她眼神清澈,轻声对说他道。

徐婉莹身上没盖被子,她下意识伸手到衣服里去摸汗这个动作,下摆被手臂微微卷起,露出肚脐上面一小片肌肤。

无辜又露骨。

看得沈知礼两眼一黑,克制地侧了过脸。

怎么能对一个陌生男人毫不设防?

“擦擦吧。”他从温雨买的那一堆洗漱用品里取了一条棉质小方巾递给她,“闷汗高烧容易反复。”

“谢谢。”徐婉莹将小方巾接过。

沈知礼没接她的话,径直从床边起身,准备回避。

刚要迈腿,忽然想起那护士的话,犹豫片刻,微微侧过身来对她说:

“如果你的伤不方便擦汗,不要勉强自己,有需要可以叫我,我就在门外。值班的医生和护士都是男人,我没办法叫他们过来帮你。”

“……好。”徐婉莹淡淡地应了声。

沈知礼出去后,顺便把病房的门也关上了,房间彻底陷入了黑暗。

徐婉莹将床头的灯打开,把衬衫扣子全部解开后,她才看清自己身上究竟出了多少的汗。

密密麻麻的汗珠从毛孔里冒出来,厚厚一层裹在她雪白的肌肤上。

尤其是乳沟的地方,腾腾的汗珠裹着一层湿热扑面而来,她稍稍低头往前躬身,那水珠就像断了线般,沿着乳沟坠落潮湿粘腻的小腹。

她将湿了大片的衬衣放到一边,右手拿着方巾很就将前面的汗擦干了。

后背的汗她擦得很费劲,左肩上有伤,她抬手起左手配合时格外的吃力。

右侧乳房上的伤让她右手往后抬时牵扯出一阵钝痛,没擦一会又疼得满头大汗。

更糟糕的是,后背肩胛区的汗还没擦,她乳房上的伤口似乎被扯裂了,覆盖在上面得纯白纱布逐渐被染得鲜红。

徐婉莹倒吸一口凉气,心凉至谷底。

为什么自己总是那么倒霉?

她明明已经很小心翼翼地活着了,老天为什么还要揪着她不放?

悲伤、委屈、无助又让她再度陷入崩溃……

沈知双手插兜礼站在门外,沉冷的眸子穿过一片虚无,不知落在哪个方向。

在门外等了好一会后,一道略带哭腔的声线从病房里灌入他耳膜:“师兄,可以……”

没有任何预兆,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又哭了吗?

沈知礼插在裤袋里的手指下意识地蜷了蜷,抬手想推门进去,手即将落在门柄时却倏然顿住。

最终只是克制地敲了下门,沉着声问:“是不是需要我现在进去帮忙?”

沈知礼不知道里面的情况究竟怎样。

她有没有穿衣服?

温雨说她的伤口在胸部,擦汗时她大概率是要将衣服全部脱下来。

没有得到她确切的允许,他这样贸然闯进去,万一撞破她袒胸露乳之态,她会不会将他当成无耻浪荡之徒?

里面没有再传来任何动静,这长达五秒的沉默,时间仿佛被松脂包裹,缓慢凝结成琥珀。

沈知礼攥紧的掌心蒙上了一层薄汗。

这大概是他二十二年人生中最焦灼、顾虑最多的时候。

他固执地认为这种焦灼的情绪来源于温雨。

只是因为他不想辜负温雨的委托,所以他不希望病房里面的那个女人发生任何意外。

又懊恼于自己这个时候顾虑太多,万一她是真的需要他进去帮忙。

他刚要推门进去,徐婉莹的带着浓重鼻音声音再次传来:“师兄可以帮我叫医生过来吗?我的伤口……又流血了。”

沈知礼手上动作一顿,声音沙哑地应了声“好”后,就去叫医生。

很不巧,值班医生并不在办公室。

前台的护士跟他说:“现在是凌晨四点半,医生这个点正在值班室睡觉,你先回病房等一下,我马上去叫医生过去看看。”

沈知礼回到病房时,徐婉莹已经衣着完好地坐在了床沿。

她身体微微前倾,捂着胸口望着他,柔和的眉心微蹙,苍白的脸色显得那样憔悴,嘴唇也有些发干。

头顶的冷光罩下来,她单薄的身体显得越发纤瘦,那张本就柔和的五官无端多了几分病态的美感。

沈知礼想起《庄子》里的一句诗:“西施病心而颦其里。”

这一刻,他甚至荒唐地想,西施心痛捧心时的病弱之态,是不是如坐在病床上的这个女孩一般?

徐婉莹不知道此刻男人心里想的什么,只是他用这样深邃目光盯着自己看,让她莫名心悸。

“医生……”她一开口,起伏的胸口又牵起一阵钝痛,眉心蹙得更深了。

她只好摒住呼吸,细细发问:“医生来了吗?”

沈知礼恍然回神,懊恼为什么会产生这种荒唐的想法。

她生病了,他居然……

这一刻,沈知礼也不得不承的自己卑劣龌龊。

“马上就过来了。”

他的视线不自觉朝她胸部落去,这才发现血将她胸口的衣衫染湿了一小片。

她的衬衣是褐色的,血迹洇湿的颜色并不明显,不仔细分辨,很容易忽略。

想起今晚将她从卫生间抱出来时,似乎是那时他的手将她的伤口碰到了。

顿时愧疚如潮涨,沈知礼颤了颤眼睫,缓着声跟她道歉:“抱歉,是我照顾不周。”

徐婉莹微微怔愣,不明白他这话从何而来。

医生过来后,查看了会她的胸口的伤口,给她做消毒止血处理。

那医生一边处理伤口,一边叮嘱:“你这个伤口那么深,恢复肯定是没那么快的,接下来一周尽量不要再做大幅度牵扯到伤口的举动。”

“好。”徐婉莹摒着声应着。

似乎察觉到她的疼痛,处理伤口间隙,那医生瞥了眼一旁的沈知礼,语气有些冷:“病人行动不便,家属要适度协助一下。”

他语气里俨然有几分怪罪沈知礼照顾不周的意味。

沈知礼抿着唇没说话。

徐婉莹闻言尴尬至极,轻声解释道:“医生,是我刚才不小心弄到的,跟他没关系。”

沈知礼好心来陪护她,还要无端挨训,徐婉莹觉得实在对不住人家。

那医生也没再说话了。

临走前,那医生瞥了眼她汗湿的衬衫,脸色顿时又沉了下去:“我不是让护士交代过后半夜病人会出汗?病人衣服湿成这样,家属怎么也不知道提前多准备一件干爽的衣服给她换?”

那男医生撂下话就出去了。

病房静得落针可闻,窗外残雨不知落在了哪儿,滴答滴答的,时而轻,时而重。

徐婉莹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

她抬眸,尴尬地观察沈知礼的脸色。

男人的神色很平静,漂亮流畅的纤长绷得很紧,冷光打他身上,将他的气质衬得越发清冷。

徐婉莹收紧了手指,给挨了训的沈知礼道歉:“师兄,不好意思,怪我没准备好住院的东西。”

“这不是你的错,不用跟我道歉。的确是我照顾不周,应该给你提前给你准备换洗的衣服。”

“实在抱歉,徐小姐,衣服马上会有人送过来。”

仅仅是一件陪护工作,他却接二连三的出错,不禁让沈知礼陷入愧疚和自我反思。

从前的他不认为自己是一个粗心马虎之人,现在陷入这种局面,他甚至开始反思自己是否过于自负了?

而徐婉莹也不会真的去怪他。

她知道,他出生在富贵家庭,想必也是从小锦衣玉食被人伺候着长大,估计也没有伺候照顾过别人。

她也没有真的想要得到他多么体贴入微的照顾,尤其是给她准备衣服这样细致的事情,她自己都想不到,更何况去苛责他?

他们社会地位的悬殊,阶级差距如同一条横亘在两人之间巨大的沟壑,很多事情上也注定了他们之间不会有太多能够共情和理解对方空间。

“谢谢师兄…… 师兄不用跟我道歉。 ”

听着他道歉,徐婉莹心里发堵。

她不想要他的道歉。

也不想再跟他做朋友了。

沈知礼不知她心中所想,转身出去打了个电话,让别墅的佣人送了套女生穿的干净衣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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