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傍晚,7点过了,天还亮着,客厅的光线一点点暗了下去。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新闻频道,声音调得很低。
茶几上放着一杯凉水,旁边是我下午剥了一半的橘子皮,餐桌上的几道菜罩在保温罩里。
楼下传来喊小孩回家吃饭的声音,隔着几栋楼,听得很清楚。
小区是九十年代建的家属院,楼间距极窄,无论哪家有什么动静,稍微留心就能听见。
我拿着手机往下滑。
班级群里在聊明天的聚会,一会儿没看就多出几十条消息,在说明晚的吃饭地点。
我没回复。
直到有人在统计人数时@了我,我才打了个“收到”。
7点半,电视里的新闻切成了天气预报,明天36度。
7点45分,门外的锁孔响了,门被推开。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视线越过茶几看向玄关。
一股外面的热气跟着门缝涌进来。
妈妈穿着夏季的浅蓝色短袖警服,下半身是黑色长裤。
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警用外腰带,上面沉甸甸地挂着对讲机、警棍套,还有一个小号的战术包。
脚上是一双低帮的黑色警用皮靴,鞋头沾着一层灰。
她背对着我,两只手伸向腰后摸索。
卡扣“啪”地一声弹开,整条腰带带着那些装备瞬间松脱下来。
她把腰带挂在玄关墙上的铁钩上,转身在矮凳上坐下。
她翘起一条腿,一只脚撑在地上,另一只手按住皮靴的鞋跟,用力往下拽。
靴子脱离脚跟,她换了另一只脚,重复同样的动作。
两只靴子脱下来,她弯下腰,把鞋头朝外,并排摆在鞋架下面。
她站起身,顺势转过头。我看到她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头发还是早上出门时挽起的样子,只是后颈处松落了几根碎发,贴在皮肤上。
“回来了?”
“嗯。”
她往厨房走。路过沙发的时候,手掌贴着我的头顶摸了一下。
厨房里传来打开冰箱门的声音,接着又关上。
她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杯冰水,空出的另一只手解开警服衬衫最上面的那颗扣子。
她在茶几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水杯磕在玻璃桌面上。
妈妈往后靠,闭了一下眼睛,问:“今天怎么样?”
“还行。”
“吃了吗?”
“吃了。”我说,“刚才炒的菜。”
她转头看了一眼餐桌上的保温罩,“嗯”了一声,问:“你那个通知出来了?”
“嗯,今天下午,已经出来了。”
她坐直了一点:“哪个?”
“省大。”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她说:“那挺好。”
妈妈端起杯子喝水,水杯倾斜,几滴水珠从她的下巴滑下来,顺着脖子往下流。
“分数还行吗?”
我报了一个数字。
她“嗯”了一声,点点头:“录取的是你想读的那个专业?”
“嗯。”
“那挺好。”她又重复了一遍。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她接着说,“学费那些妈妈来想,你别管。还有一两个月对吧?”
“嗯,8月底报到。”
她看了一眼窗户,外面已经黑透了。
“这一两个月,你出去打算干啥?”
“明天他们叫我出去吃饭,高中那帮人。”
“嗯,你去吧。我去洗澡,今天太热了。”
妈妈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一半,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恭喜。”说完,她走进了房间。
电视里的天气预报结束了,正在播一部我没看过的电视剧。
我坐在原处没动,也没去换台。
卧室里传来衣架碰撞木柜门的声音,抽屉拉开,又被推上。
几分钟后,妈妈从房间出来。
身上换了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下身是一条宽松的灰色长裤。
长发全部放了下来,比挽起时要长,垂在肩膀下面一点。
她手里拿着那套换下来的浅蓝色警服和黑裤子,走向浴室。
路过我面前时,她没有说话。
浴室门关上,水声响了起来。
我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拿出手机。
群里还在弹消息,地点定在了高中附近的一家烧烤店,晚上7点。
确认去的人有十几个。
屏幕上翻滚着他们提到的几个名字,夹杂着以前高中的梗,还有好久不见的客套以及互相询问成绩。
浴室里的水声一直没停。妈妈洗澡向来很久,在外面跑一天,回来必须把所有的东西都洗掉。
我关上电视,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的时候,隔着墙壁,水声终于停了。门锁拧开,接着是外面倒水的声音,脚步声走回主卧,房门关上。
我也把灯关了。
窗外是夏天的夜,楼下还有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传上来。
主卧那边偶尔传来一两声轻微的动静,像是拿放手机,或是护肤品的瓶瓶罐罐磕碰桌面的声音。
等到那边也安静了,我闭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