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傍晚,残阳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间开放式厨房染成一片暖橘色。
千叶树站在中岛台前,围裙系在腰间,手里那把三德刀有节奏地切着胡萝卜,橙红色的薄片一片片倒下去,码得整整齐齐。
灶台上炖锅正冒着热气,味噌的咸香和昆布高汤的鲜味在空气里弥散开。
他穿着一件洗到微微起球的灰色长袖T恤,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覆着薄薄肌肉的前臂和几根隐约的青筋。
四十一岁的男人,身材保持得不算差,但也没什么值得多看的地方。
放在街上就是那种擦肩而过一秒后就会忘记长相的普通男性面孔,五官端正却毫无记忆点,颧骨线条温吞,嘴角常年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
那种笑容,是入赘男人在这栋三层别墅里活了三年、自然生长出来的保护色。
身后传来校鞋踩在实木地板上的声音,“啪嗒啪嗒”的,节奏很快,像小动物跑过走廊。
千叶树没有回头。他不需要回头,光凭脚步就能判断走过来的是谁。
凉子的高跟鞋是“咔、咔、咔”的利落三连音,美咲的室内拖鞋则是这种轻而急促的“啪嗒”声,每一步之间的间隔比正常步幅短半拍,因为她走路时习惯性用脚尖先着地,脚踝那截白得反光的皮肤在拖鞋边缘若隐若现。
三年了,他连这个都记得一清二楚。
美咲从他背后经过。
她刚到家不久,还没换下私立明和高等学校的冬季制服,藏蓝色西装式短裙堪堪盖住大腿上三分之一的位置,裙摆在行走间轻轻摆荡。
就在她侧身绕过中岛台拐角的那一瞬,裙摆的布料边缘扫过了千叶树搁在台面上的左手手背。
接触面积不到两平方厘米。时间不超过零点三秒。
是她校服裙子内衬的涤纶面料,轻飘飘的,带着从室外走进来后残余的一丝凉意,底下压着十八岁女孩大腿根部散发的体温。
两种温度在他手背上交叠了一瞬就消失了。
千叶树握刀的右手纹丝没动,切胡萝卜的节奏一刀都没乱。
但围裙下面,那根常年蛰伏在内裤里的东西像是被开关触发了似的,以一种缓慢而蛮横的速度开始充血。
十八厘米的肉棒从半软状态迅速膨胀到七分硬度,龟头顶着内裤的棉质面料往左腿方向歪过去,前液在不到五秒内就洇湿了一小块布料。
他面不改色。
刀尖在案板上“笃笃笃”地响着,手腕转动的角度精确到像机器,切出来的胡萝卜片每一片厚度几乎一致。
一个站在厨房里做晚饭的普通男人,一个被妻子嘱咐“今天做美咲爱吃的筑前煮”就老老实实照办的入赘丈夫,一个在这栋价值两亿日元的别墅里找不到任何一件属于自己的贵重物品的透明人。
美咲已经走到冰箱前面了。她拉开冰箱门拿了一瓶矿泉水,瓶盖拧开时发出轻微的塑料碎裂声。
千叶树用余光扫过去。
她的侧脸在冰箱内部的白色冷光下显得干净到几乎不真实。
十八岁,皮肤白到能看见太阳穴下面那一层淡青色的血管纹路。
睫毛又长又翘,每眨一次眼都像蝶翅开合。鼻梁从眉心到鼻尖一条直线下来,侧面弧度利落得像尺规画出来的。
嘴唇不厚不薄,下唇比上唇略丰满一点点,此刻正贴着矿泉水瓶口,喉结随着吞咽动作上下滚动。
她的脖子很细,颈窝到锁骨之间那段弧线干净漂亮,制服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没扣,V字形的开口恰好露出锁骨下方两指宽的位置。
那个位置再往下三厘米,就是被白色文胸勒出弧线的D罩杯乳房上沿。
千叶树知道她穿的是华歌尔的A-line系列,无钢圈,前扣式,因为那个系列的肩带比普通文胸窄两毫米,在校服衬衫肩部形成的凸起痕迹有辨识度。
她一共有七件换洗文胸,三白两粉一黑一件浅灰色,他在三年的洗衣分类工作中确认过无数次。
美咲喝完水,瓶盖都没拧回去就随手放在了台面上,然后转身往客厅方向走。
经过千叶树身侧时,她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
“冰箱门没关。”千叶树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中年男人特有的低沉和不具攻击性的磁性,就像在提醒一个忘带伞的邻居。
美咲脚步顿了一下,头微微偏了偏,但没有回头,也没有折返。
她直接走进了客厅,把书包甩在真皮沙发上,发出一声闷响。
千叶树放下刀,走过去关上冰箱门,把没拧盖的矿泉水瓶拧好放回冷藏层。
动作自然到像是呼吸的一部分。
三年了,每一天都是这样。
他回到中岛台前继续备菜。牛蒡需要切成滚刀块,莲藕要切薄片过醋水防氧化,鸡腿肉改刀成三厘米见方的小块。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脑子里在运转另一条完全不同的信息流。
美咲的月经周期是二十八天,误差不超过一天。上一次经期是三月底,也就是说这个月的经期应该在四月下旬到来。
现在是四月十五日。安全窗口还有至少八天。
她睡觉的习惯:每晚十一点到十一点半之间上床,睡前必须喝一杯温热的牛奶,这个习惯从初中就有了,凉子曾经笑着提过“美咲小时候不喝牛奶就睡不着”。
她睡眠深度在入睡后四十分钟到三小时之间达到最深,这个区间内即使有中等强度的外部刺激也不容易醒来。
千叶树花了半年时间验证这个数据,方法是在深夜以“检查窗户是否关好”为由进入她的房间,从最初的开门声到后来刻意制造的轻微响动,逐步测试她的唤醒阈值。
她的卧室门锁在去年十月“坏了”。是他趁美咲上学时用一根牙签折断塞进锁芯、再拔出来留下碎屑卡住内部弹子的。
美咲当天回家发现门锁不灵,不耐烦地跟凉子抱怨了一句。
凉子让他找人修,他说“联系了锁匠,最近排不开”,然后这件事就被所有人遗忘了。
整整六个月,美咲卧室的门锁处于实质上的失效状态,从外面轻轻一推就能打开。
美咲睡觉穿宽松的丝质吊带睡裙,颜色多为浅色系,裙摆到大腿中段。
不穿内裤。这一点他在第一年洗衣时就注意到了,美咲的脏衣篮里每天的内裤只有白天穿的那一条,睡衣区域从来没有出现过配套的内裤。
后来他在深夜进房“检查窗户”时亲眼确认过,丝质睡裙的下摆在她侧卧翻身时会滑到腰际,露出整片光裸的臀部和大腿根的缝隙。
冷白色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一种接近大理石的光泽,臀缝的弧线深而紧致。
他在心里把这些信息一条条编号归档,像一个称职的猎人标记猎物的迁徙路径和饮水时间。
楼上传来凉子的脚步声。高跟鞋的“咔咔”声从三楼主卧延续到旋转楼梯,节奏比平时快,说明她今天回来得有点急。
千叶树把鸡肉块倒入热油锅里,滋啦一声响起,白烟升腾。
凉子走进厨房区域的时候,千叶树已经在翻炒鸡肉了。
“今天回来得早。”千叶树头也没抬,语气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凉子把手提包放在餐桌椅背上,一边解耳环一边绕到他身后看了一眼锅里的东西。
四十二岁的女人保养得很好,短发干练,穿着一身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套裙,脚踩八厘米细跟高跟鞋,耳垂上的卡地亚耳钉在灶台火光下闪了一下。
她的五官和美咲有六七分相似,但眉眼间多了二十年岁月沉淀出的凌厉感,嘴角的弧度比女儿柔和很多。
她是那种站在会议室里能让整层楼安静下来的女人。
“嗯,四点的会提前结束了。”凉子探头看了一眼锅,笑了笑,“筑前煮?”
“美咲上周说想吃。”
“她跟你说的?”凉子的眉毛抬了一下,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意外。
“在餐桌上跟你说的,我听见了。”千叶树翻了一下锅铲,鸡肉块在酱油和味醂的混合汁液里翻滚着上色,“你当时在接电话,可能没注意。”
凉子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摇头,伸手在他后腰拍了一下,手掌贴着他的后腰线留了两秒才移开,那个触碰的力度和停留的时间都超过了普通夫妻之间的日常接触,带着一种私密的、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懂的暗示。
“你比我细心多了。”她的声音压低了半度,靠近他肩膀的位置轻声说完这句话,嘴唇几乎碰到他的耳廓。
千叶树偏头冲她笑了笑,目光温驯,像一只被主人夸奖后摇尾巴的大型犬。
这个表情他练了三年,已经自然到连眼角的鱼尾纹弧度都恰到好处。
“美咲呢?”凉子直起身,往客厅方向看了一眼。
“刚回来,在客厅。”
凉子踩着高跟鞋走到客厅入口,看见女儿窝在沙发角落里滑手机,书包被扔在另一头,校服外套也没脱,腿翘着搁在茶几边缘。
“美咲,回来了也不说一声?”凉子语气里带着那种母亲特有的、介于抱怨和心疼之间的腔调。
“说了有什么区别。”美咲眼睛没离开手机屏幕,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十八岁女孩特有的漫不经心,“你不是也没打招呼就直接上楼了吗。”
“我上楼换衣服。”凉子走过去弯腰拎起被扔在沙发上的书包,“外套脱了挂好,校服皱了又要送干洗。”
“知道了知道了。”美咲终于从手机上抬起头,慢吞吞地站起来脱校服外套。
她从沙发上起身的动作带着某种天生的懒散优雅,上半身先直起来,腰部跟着拧了一下,制服短裙绷在臀部和大腿上的线条在这个动作里变得格外清晰。
藏蓝色的裙子被她坐了一下午,后侧有几条细密的褶皱,贴着浑圆挺翘的臀部弧线。
千叶树在厨房里调小火,假装在检查调味料,视线穿过开放式厨房与客厅之间的空间,用余光扫了一眼。
那个角度恰好能看到美咲弯腰把外套搭上沙发扶手时领口垂下的弧度,衬衫布料和皮肤之间出现了一个三角形的缝隙,文胸上沿的蕾丝边露出大约一指宽,白色的,衬着锁骨下方更白的皮肤,乳沟的阴影在布料深处隐约可见。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幅度很小,没有人会注意到。
围裙下面,肉棒的硬度又上升了一成。
“今天留学校那么晚?”凉子坐到美咲旁边,自然而然地伸手帮女儿理了理领口。
“社团活动延长了。”美咲偏了偏头躲开母亲的手,“妈,我都十八了,别老动我衣服。”
“十八了还把书包扔成这样。”凉子笑着弹了一下女儿的额头,美咲皱着鼻子往后缩了缩,嘴角不自觉地向上翘了一点。
这是她在这栋房子里唯一会露出接近笑容的时刻,仅限于凉子一个人能触发。
千叶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饭好了,过来坐。”他端着砂锅走向餐桌,声音温和平稳,像一个尽职的管家在通知用餐时间。
凉子立刻站起来往餐桌方向走,美咲却没动。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才慢悠悠地跟上来,脚步刻意拖得比凉子慢了好几拍。
这是她一贯的方式,从来不响应千叶树的任何号令,包括吃饭这种最基本的事情。
她只是碰巧在她妈起身之后也起身了而已,跟那个站在厨房里的男人无关。
三个人在餐桌前坐下。凉子坐在长桌的一侧正中,美咲坐在她对面,千叶树坐在短边的位置。
这个座位排列是三年前形成的固定格局,美咲从来不坐千叶树旁边。
千叶树打开砂锅盖,热气腾起,筑前煮的酱色汤汁在砂锅里微微翻滚着,鸡肉、牛蒡、莲藕、胡萝卜、魔芋、干香菇码得整整齐齐,色泽浓郁油亮。
他先给凉子盛了一碗,再给美咲盛了一碗放到她面前。
美咲没说谢谢,甚至没看他一眼。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莲藕放进嘴里,咀嚼了两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好吃吗?”凉子问女儿。
“还行。”
凉子转头看了千叶树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歉意,然后低声对他说:“她说还行就是好吃的意思,你知道的。”
千叶树笑着点了点头,给自己盛了一碗,慢慢吃起来。
餐桌上安静了大约两分钟。只有筷子碰到碗壁的轻微声响和咀嚼声。
凉子先打破了沉默。
“美咲,下周模拟考成绩出来了吧?”
“嗯。”
“考得怎么样?”
“还没出成绩呢,妈妈你能不能别每天问。”美咲的筷子在碗里戳了戳一块鸡肉,语气不耐烦但没有真正的攻击性。
她在母亲面前的态度和面对千叶树时完全是两个频道,前者是有底线的娇纵,后者是不加掩饰的漠视。
“学校最近有没有什么活动要家长参加的?”凉子又问,“上次文化祭我没去成,老师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美咲咬了一口米饭,“而且就算有,你派他去也没什么意义。”
她用筷子尖朝千叶树的方向虚虚一指。
没有看他,没有叫他的名字,连“继父”这个称呼都不愿意给,就好像在指一件可以被替换的家具。
凉子的筷子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有些为难。
“美咲……”
“我说的是事实啊。”美咲的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上次家长会他去了,回来的时候学校门口停着一排保时捷和雷克萨斯,他骑的是自行车。你知道第二天绫花跟我说什么吗?她说\'你那个叔叔挺朴素的呀\'。”
她终于抬起眼睛看了千叶树一眼,非常短暂的一眼,就像人走在路上不小心踩到一颗石子时低头扫一下的那种视线。
然后她把目光收回到自己碗里。
“朴素。”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微微下撇,没有笑,也没有嘲讽的语气,反而比嘲讽更让人不舒服,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对低阶层存在的陈述式定义。
千叶树嚼完嘴里那块牛蒡,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拿餐巾擦了一下嘴角。
他的动作很慢,很温和,脸上那个半笑不笑的表情一丝波纹都没有。
“下次我打车去,不给你丢人。”他说。声音轻飘飘的,没有怨气没有自嘲,就像一个好脾气的邻居大叔在接受小孩子的批评。
凉子松了口气,赶紧圆场:“行了行了,下次学校活动我自己去。美咲你少说两句。”
美咲哼了一声,没再接话。
千叶树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他在咀嚼的时候,目光平视着正前方,恰好是凉子身后那面墙上挂着的一幅装饰画。
但他实际上在看的是凉子对面、也就是美咲的上半身。
从他这个角度,美咲低头吃饭时领口的弧度像一个半开的信封,锁骨到胸口的那段皮肤在顶灯的暖光下白得晃眼。
她咀嚼时腮帮子轻轻鼓动,那张漂亮到过分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像一尊被人精心打磨过的瓷器。
十八岁。私立贵族高中校花。身上穿的制服一套就是十二万日元。
脚上的室内拖鞋是某个意大利小众品牌的皮拖,一双三万八。
脚趾甲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连大脚趾的甲面都修得圆润漂亮。
她是这个家的公主,是朝比奈绫花口中“全校男生投票第一的存在”,是站在金字塔尖上俯视一切的大小姐。
而他是给公主做饭、洗衣、打扫房间的入赘继父,一个月薪三十二万日元的普通上班族,连这张餐桌的一条腿都买不起。
美咲从来不知道,她的母亲那个事业有成、雷厉风行、在商界叱咤风云的水嶋川凉子,每周至少有三个晚上会在三楼主卧的床上被这个“朴素”的男人操到双腿发抖、嗓子哑掉。
四十二岁的女企业家在会议室里能让十几个男人闭嘴,但在千叶树胯下的那根十八厘米的粗大肉棒面前,她连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只会揪着床单反复喘“不要停”三个字。
那根肉棒此刻正顶在千叶树的大腿内侧,在餐桌底下暗无天日的空间里维持着让布料变形的硬度。
龟头紫红饱满,冠状沟的棱角把内裤面料撑出一个清晰的轮廓,前液仍在持续渗出。
他坐在椅子上,上半身纹丝不动,嘴角保持着那个温和到近乎卑微的微笑,筷子稳稳当当地夹着食物送进嘴里。
凉子在他右手边的位置吃了两口菜,突然放下筷子,面露难色地看了一眼手机。
“怎么了?”千叶树问。
“没什么……”凉子滑了两下屏幕,眉头微皱,“我姐发消息过来,说妈妈最近身体不太好,让我有空回去看看。”
“严重吗?”
“应该不严重吧,就是血压有点高。”凉子把手机扣在桌上,“先吃饭先吃饭。”
美咲抬了一下眼皮:“外婆不舒服?”
“没大事,别担心。”凉子对女儿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千叶树给凉子的碗里添了一勺汤汁,动作自然到像是条件反射,筷子在添完后轻轻碰了一下凉子的碗沿,那是他们之间一种无声的默契。
凉子低头看了一眼碗里多出来的汤汁,嘴角弯了弯。
“对了,”千叶树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看向美咲,“美咲,牛奶快喝完了,明天我去超市买,你还是喝那个牌子的?北海道产的?”
美咲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她不喜欢这个男人用这种熟稔的语气提起她的生活习惯,好像他有资格关心她喝什么牌子的牛奶似的。
“随便。”她说。
“不随便的吧,”凉子插嘴,用手肘碰了碰女儿的胳膊,“你不是只喝那个四叶草牧场的吗,换别的就说不好喝。”
“妈妈你能不能别什么都跟他说。”美咲的眉毛拧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恼怒,这种恼怒与其说是冲着千叶树,不如说是冲着母亲把她的私人信息暴露在这个外人面前的行为。
在美咲的认知体系里,千叶树永远是“外人”。住了三年也是。
“他不是外人啊。”凉子无奈地笑了笑,“他每天给你准备睡前牛奶,当然要知道你喝什么牌子的。”
美咲没接话,低下头用力扒了两口米饭,腮帮鼓起来的样子暴露了她在赌气。
十八岁的大小姐在面对母亲时偶尔会露出这种幼态,藏蓝色制服领口下的锁骨随着咀嚼动作轻轻起伏,浑然不知自己的每一个微小举动都被坐在短边位置的那个男人像拍照一样存档。
千叶树低下头扒饭,嘴角的弧度维持在恰到好处的温驯位置。
每天给她准备睡前牛奶。对。三年了。同一个时间,同一个温度,同一个杯子。
温热的,不烫嘴,倒到杯子的七分满,放在她房间门口的小桌上轻敲两下门说一声“牛奶放外面了”。
前两年她连门都不开,等他走了才出来拿。
后来开门的时间越来越快,因为她发现这个男人确实只是放了就走,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多余的话。
她习惯了。
一个猎人花三年时间做的事情,就是让猎物习惯投喂。
“这个筑前煮真的做得好。”凉子咽下一块鸡肉,真心实意地赞叹了一句,
“你的厨艺又进步了。”
千叶树被这句话从内心深处的暗流里拉回了餐桌上的暖光中。
他抬起头,冲妻子笑了笑,那个笑容真诚、谦逊、带着一点被表扬后的不好意思。
“多做几次就熟了。”他说,声音像这个季节傍晚的风,温吞无害。
凉子看着他的笑容,眼底泛起一层柔软的光。她嫁给这个男人三年了,从来不后悔。
外面那些人不懂也无所谓。她的女儿不理解也没关系,总有一天美咲会长大,会明白这个人的好。
美咲坐在对面,筷子戳着碗里最后一块胡萝卜,余光里那个男人正在被母亲夸奖。
做饭。她在心里无声地重复了一遍。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修水管,接她放学,给她热牛奶。
这就是这个男人在这栋房子里的全部价值。
一个月薪三十二万的入赘丈夫,在一个年收入两亿的女企业家面前扮演家庭主夫的角色,靠做家务和服软来换取在这栋别墅里的居住权。
她把胡萝卜塞进嘴里咬碎,舌尖尝到酱油和味醂混合的甜咸味道。
好吃。确实好吃。她承认这个男人做饭的手艺不差。
但那又怎样?一个好厨子而已。保姆也能做到。
她放下筷子站起来,“我吃完了”三个字说得又快又轻,走向楼梯口的背影笔直修长。
藏蓝色制服裙摆在大腿上方晃动着,膝弯后面那两条浅浅的横纹在走路时一隐一现,白色的过膝袜已经在放学后褪到了小腿中段,露出一截膝盖上方的大腿皮肤。
千叶树目送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旋转楼梯的拐角处,听着“啪嗒啪嗒”的拖鞋声向二楼延伸,变远,最后被一声房门轻响截断。
他收回视线,继续不紧不慢地吃完碗里最后几口米饭。
凉子在对面又看了一眼手机,这次皱眉的幅度比刚才更深。
“怎么了?”千叶树放下碗,语气关切。
“我姐又发了一条……”凉子把手机递给他看,“说妈妈今天去医院检查了,结果要等两天。她让我回去陪陪。”
千叶树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消息,然后抬头看着凉子的眼睛,目光里是一个丈夫对妻子的担忧和体贴。
“那你回去看看吧。”他说,“正好明天周六,你开车回去也方便。”
“可是美咲……”
“美咲有我呢。”千叶树站起来收拾碗碟,经过凉子身后时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肩膀,力度刚好落在安抚和亲昵之间,“她十八了,又不是小孩,我把饭做好放冰箱里她自己热就行。放心吧。”
凉子仰头看了他一眼,那个角度让她的视线从下往上经过他的下巴、嘴唇和鼻梁。
就是这张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脸,三年来没有一天让她觉得厌倦。
她了解这张脸在床上变成另一个样子时的冲击力。那种反差本身就是她上瘾的原因之一。
“最多三四天就回来。”凉子说,“你跟美咲好好相处,别跟她吵。”
“我什么时候跟她吵过。”千叶树笑了笑,把碗碟摞好端进厨房。
凉子看着他的背影在厨房的灯光下弯腰放碗进洗碗机,围裙带子在后腰打了一个工整的蝴蝶结,整个人看起来温驯得像一头被驯化过的家畜。
她心里涌起一阵混合着心疼和愧疚的暖流。
这个男人在这个家里受了太多委屈,女儿不给好脸色,外面的人背后说闲话,他全部吞下去了,一句抱怨都没有。
她不知道的是,那头“家畜”在弯腰放碗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变了。
不是温和的笑,不是卑微的笑。
是一种在洗碗机的金属内壁反射中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极度克制的、近乎生理性的兴奋。
嘴角上扬的角度比平时大了不到两毫米,但那两毫米里压缩着三年的耐心、三年的观察、三年的忍耐和三年以来每一个深夜站在美咲房间门口听她均匀呼吸声时勃起的肉棒的胀痛。
三四天。
凉子说最多三四天。
他直起身,关上洗碗机,转过来面对妻子。
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个温和无害的标准模板。
“照顾好美咲。”凉子再次叮嘱。
“放心。”千叶树解下围裙挂好,走到凉子身边,从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
凉子往后靠了靠,后脑勺贴着他的颈窝,闭了一下眼。这个姿势她很熟悉也很依赖。
千叶树的体温偏高,贴在她后背上像一面刚晒过太阳的墙壁。
“我会好好照顾她的。”他的嘴唇贴着凉子的耳垂,声音低沉温柔,呼吸洒在她耳根的皮肤上。
二楼,美咲房间的门紧闭着。门锁是坏的,从外面推就能开。
那个粉色的房间里,十八岁的大小姐正趴在床上用手机跟朝比奈绫花聊天,丝质吊带睡裙的带子从肩头滑下来半截,白色内裤的边缘从裙摆下露出一条窄窄的弧线。
再过五个小时她会换上那件浅蓝色的真丝吊带睡裙,不穿内裤钻进被子里,喝完门口小桌上那杯温热的牛奶后沉沉睡去。
千叶树收紧环住凉子腰部的手臂,在她的发丝间呼出一口气。
厨房灶台上的筑前煮还冒着最后一缕热气,酱色汤汁倒映出顶灯暖黄色的光。
凉子在他怀里轻声嘟囔了一句“你做的饭真的越来越好吃了”,语气里带着满足和困意。
她不知道她夸的这双手,今晚会做的不只是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