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彼岸归尘

月光终于铺满了整片花海。

那些被剑气犁出的沟壑、被霜花冻裂的泥面、被红绳绞断的茎秆,此刻都在银白色的光中安静下来。

石蒜花瓣边缘凝着细密的露珠,在月色下泛着湿润的珠光,像是千万只正在轻轻呼吸的眼睫。

罗若一步步走向花海中央。短靴踩过那些被碾碎的花茎,发出细碎的、像是旧纸被揉皱般的声响。

她在杜蘅身侧蹲下来。

杜蘅躺在花丛里,血嫁衣的绸缎在她身下铺展开来。

那些被暗红鬼气浸润过的发梢正在一寸一寸地褪去色泽,从暗红化为青丝。

细碎的暗红色光点正从她鬼体的边缘不断逸散。

她看着罗若蹲在自己身边,看着罗若那双泛红的眼眸。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轻得像从井底浮上来的水泡,一触及水面便碎了。

“罗……姐姐……”

“谢谢你……们……”

罗若看着杜蘅,轻声道:“阿蘅……谢谢?你在说什么……?”

杜蘅的眼睫颤了一下。那些正在从她颈侧逸散的暗红光点忽然慢了几分。

“没错……我是……恨酆获城……恨阴王……”她的声音断了一拍,像是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咙里,“可是……我也没想过……把一城无辜的人……全部杀光……”

罗若的呼吸忽然轻了。

“也不对……可能我想过吧……但变成鬼之后……那些念头……就一直在心里转……”杜蘅继续说,声音越来越碎,像是被风吹散的薄纱,“怎么……赶也赶不走……”

她的声音在这里断了。

那些逸散的暗红光点骤然密了几分,她的身体在那层暗红光芒中变得半透明了,能透过她的轮廓看见下面压着的石蒜花瓣。

凌逸不知何时也走到了近前。她在杜蘅另一侧蹲下身,银绣剑袍的下摆沾了露水和碎瓣。她看着杜蘅,沉默了很久。

“阿蘅。”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但带上了一丝柔和,“你摔死的时候误打误撞启动了聚魂阵,把周围的孤魂野鬼都吸入了你的魂魄内,炼成了你的鬼体。那些孤魂野鬼的怨念融进了你的魂魄里。你之所以赶不走那些极端的念头,是因为那些念头不全是你的。”

杜蘅的瞳孔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凌……姐姐……”她的声音碎得像一片被揉过的旧纸,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裂隙中挤出来的,“你是说……那些屠城的念头……不全是我……自己的?”

“据我推断,不全是你。”

杜蘅望着凌逸那张清冷如霜的脸,嘴角忽然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谢谢你……凌姐姐……”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此刻……还愿意……为我说话……”

那些暗红光点逸散的速度更快了。

她的身体正在从边缘向中心一层一层地消退。

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动,指尖处那些正在逸散的光点一缕一缕地升起来,在半空中盘旋片刻,便散入了夜风。

“阿蘅……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你说,姐姐听着。”罗若开口道。

杜蘅望着她,望着那些从自己指尖逸散的暗红光点,又望向那对落在身侧的木偶。

男童木偶被凌逸击穿,遍布裂纹。

女童木偶失去鬼力,恢复如常。

“罗……姐姐……”她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缕将散的烟,“帮我把……它们……拿来……好么……”

罗若伸手,将那对木偶从花丛间轻轻拾起来,放在杜蘅怀里。

杜蘅的胸口还有一点起伏。

那残存的力量被她从鬼体深处一点一点地抽出来,沿指尖流淌,灌入那对木偶之中。

暗红色的光芒从木偶的表面缓缓亮起,先是从男童木偶的眉心,再从女童木偶的裙摆边缘。

凌逸看着那光芒,有一瞬间的警惕闪过去,那只搭在“寒霜”剑柄上的手绷了一下,又缓缓松开了。

那光芒持续了数息,然后一层一层地敛去。

木偶的表面恢复如常,只是两个木偶已经连在了一起。

两个木偶彼此相依偎着,像是有人用丝线将它们从内部缝成了一体。

杜蘅看着那对已经合为一体的木偶,嘴角那抹弧度又弯了一下。

“凌姐姐……罗姐姐……”

“这些时日……跟着你们……我听到了一些……”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被风吹散的碎片,每一次停顿都比上一次更长,“你们来酆获城……找聚魂阵……是为了救一个……魂魄不全的朋友……是么……”

罗若用力点了一下头。

“我把我最后的鬼力……”杜蘅的声音越来越轻,“注入到这个……娃娃里了……”

她停了一下,像要攒一口气才能继续。

“这是我们鬼族的……一道旁门功法……”她的声音碎得不成句子,每一个词都像从裂隙中挤出来的,“可以将生魂……暂时鬼体化……你们把这个娃娃带回去……这样你们朋友剩下的魂魄……就不会因为身体死去……慢慢消散了……它会一直存在……像那些书里写的……书生灵魂出窍幽会女鬼……有人含了冤屈……做梦去地府告状……就是用这种……法子……”

“阿蘅!”罗若猛地抓住她正在消散的手,声音又急又颤,“你是说……这样啸哥哥剩下的魂魄就不用一直靠真气温养着,也不会散了?”

罗若之所以如此激动,正是因为她听到杜蘅的话想起,甄姐姐正日夜不息地以仙力温养狱龙斩,只为守住啸哥哥那最后一缕魂魄,不敢有一刻松懈。

杜蘅点了点头,那头很轻,轻得像是月光在花瓣上滑了一下。

“不会散的……鬼体化后……生魂便不会……因为离开身体太久……而飘散……”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一旁的凌逸问道:“若日后寻得重聚魂魄之法,这鬼体化的魂魄,可会影响回体?”

杜蘅轻轻摇头,声音已碎如风中残烛:“不会的……等到那时……因为魂魄不是真的变成了鬼……身体自会像磁石引铁一般……将靠近的魂魄一一吸回来……”

她的声音停了一拍。那些光点从她喉间逸散出来,她用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

“这算是我……对两位姐姐的……道歉……”

“对不起……我让你们费心了……从头到尾……都在骗你们……”

罗若摇着头,泪水如断线般滴落。

“别说了,阿蘅……别说了。”

凌逸在另一侧,看着杜蘅那对正在缓慢合拢的眼睛,看着那些从她指尖、鬓角、领口边缘同时逸散的暗红光点。

“多谢。”她开口,声音很轻。

杜蘅的睫毛颤了一下。那双墨色的瞳孔中最后一线微光,因这两个字多停留了半息。

“凌姐姐……”她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缕将散的烟,在夜风中飘飘荡荡,“谢谢你……我知道……你其实……很温柔……所以才……”

凌逸没有回答。

杜蘅将目光从凌逸身上移开,望向头顶那片正在缓慢合拢的月光。

那些暗红光点从她颈侧逸散的速度越来越快,她的身体正在一寸一寸地变得透明。

她越过花海,望向很远的地方。

“高志……哥哥……”

她的声音碎得像一片被风吹散的薄冰。

“对不起……杀了你全家……”

“我不恨你……从来都不恨你……”

“你只是……走得早……走得太早了……”

那些暗红光点从她眼角逸散出来,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鬼气。

“爹……娘……”

她的声音更轻了,像是从更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这么多年了……”

“女儿……终于……来……找您们了……”

最后一缕暗红光芒从杜蘅的指尖升起,在半空中盘旋了两圈,像是一只迷失了方向的蝶。

然后那光芒缓缓散开,融入月光,融入夜风,融入了这片被血与泪浸透过无数次的彼岸花海。

杜蘅的身体彻底消散了。

她躺过的那片花丛中央,血嫁衣与红盖头化作片片石蒜,飘散在彼岸花海之间。

那些彼岸花随风翻卷,在半空中打着旋,盘旋,纷扬,像一场无声坠落的血红色雪。

她们在这初冬的夜风里翻飞不止,一片接一片地旋转着,落在石蒜花丛之间,落在泥土之上,落在杜蘅睡过的那片空旷之中。

她们落地,生根。

然后,花开了。

从杜蘅躺过的那片空地向四周蔓延,暗红色的花瓣在月光下缓缓展开,一朵接一朵,一株接一株。

它们比旧花更加鲜艳,边缘处泛着一层极淡的、如同泪光般的银白光泽,像是从月光中渗出来的。

罗若跪在花丛间,看着那些正在绽放的花朵。

凌逸站在她身旁,垂着眼帘,看着那对合为一体的木偶安静地在罗若手中。

彼岸花还在开。那些暗红的花瓣在月光中轻轻摇曳,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终于为一段唱了七十年的旧戏,落下了最后一声鼓点。

花径的尽头,隐没在月光与雾气的交界处。

酆获城厉鬼。

杜娘子。

杜蘅。

魂飞魄散。

而石蒜花海中的彼岸花,还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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