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灯尽

回到破庙时,日头已经不在头顶了。

午后的阳光从松柏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庙前的青石板上铺开一片细碎的金色光斑,给那些被剑气犁出的沟痕、被鬼气灼焦的石面、散落一地的碎松枝,都镀上了一层温吞的暖意。

庙门虚掩着,门轴在午后的微风中发出细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吱呀声。

罗若在石阶上坐下,将“潋滟”解下靠在膝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肋下那道被杜娘子震出的淤青已经好了大半,但奔波了一整日,再加上昨夜并没有睡好,双腿还是有些发沉。

她仰起头,日光从松柏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但是无论如何,杜娘子这一桩祸患总算是了结了。

念及此处,罗若一直紧绷的肩头悄然松了几分,胸口那口压了一整日的气,也终于缓缓吐了出来。

“阿蘅。”

她转头看向阿蘅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己也没察觉的、倦怠后的松弛。

“姐姐被赶出来了。晚上住在你这里好不好呀?”

阿蘅正蹲在庙门边捡拾那些被风刮散的枯枝,听见这句话,手指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她将手中的枯枝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走到罗若身边坐下。

“赶出来了?”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触到什么,“罗姐姐被谁赶出来了?”

罗若没有隐瞒。她将上午的事说了一遍,语气平平的,没有什么起伏,像是被赶出来的是其他人,而不是她自己。

阿蘅听着,一开始还只是安安静静地听,听到一半时,眉心已经拧了起来。

罗若说到孟嫂帮她挡了人群,说到自己走出客栈时那些百姓远远站着望她的眼神,阿蘅的手指已经攥紧了膝上的裙摆。

“他们怎么这样!”阿蘅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憋不住的愤懑,“罗姐姐你昨夜里拼了命救他们,击败了百日哭和墓虎鬼这种厉鬼,还把杜娘子打跑了!他们不感激就算了,还赶你走?”

她气得两个发髻都在微微发颤,手指攥着裙摆,一副恨不得冲回城里找那些人理论的模样。

“百日哭和墓虎鬼,那可都是凶得不能再凶的厉鬼了,阿蘅虽是鬼身,平日里撞见他们也得远远绕着走,更别提那位杜娘子……酆获城里的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罗若看着她那副气鼓鼓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连日来少见的、真实的暖意。

“算了,阿蘅。他们也是怕。”

“怕也不能这样!”阿蘅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倔强的不服气,“罗姐姐你对他们那么好,他们凭什么这样对你?”

罗若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阿蘅的发顶。

阿蘅的头发有些散了,那根被风吹散的红绳还垂在耳侧,罗若替她重新系好,打了个小小的结,指尖在红绳上停留了一瞬。

“好啦,姐姐不是还有你么。”

阿蘅怔了一下,随即用力点了点头。

她起身跑回庙里,不一会儿抱出一块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旧蒲团,在罗若身边铺好,又跑回去,抱出两只缺了口的粗瓷碗,一碗清水,一碗不知从哪棵树上摘的野果,红彤彤的,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阿蘅这里没什么好东西,”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指,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只有这些。罗姐姐将就一下。”

罗若拿起一只野果,咬了一口。

果肉脆生生的,带着一股清冽的酸甜,在舌尖化开。

她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胸口那股沉了一整天的闷堵,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开了一道缝,透进了一点光。

两人就在庙前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午后的阳光从松柏的枝叶间漏下来,在青石板上洒开一片细碎的光斑。

罗若说起中原的风土人情——说起苍衍盆地外,洛安城的街市如何热闹,说起中原四季与川州如何不同,说起那些她曾路过的小城和村庄里见过的有趣习俗。

她讲得随意,想到哪里便说到哪里,语调里带着一种连日来少见的闲适。

阿蘅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问话,更多时候只是抱着膝上的木偶,歪着头,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罗若,像是要把她说的每一句话都仔细收好。

阳光在她们之间缓缓移动,将两道影子从短拉长,又从长揉成一片模糊的灰。

日头渐渐西沉,从金黄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一种沉甸甸的、正在被暮色一点点吞没的暗金。

松柏的影子在石阶上越拉越长,最后融成了一片模糊的灰。

庙前的空地暗了下来,只有天边最后一抹余晖还在山脊上薄薄地铺着,像一层将要燃尽的炭火。

阿蘅站起身,转身钻进庙里,不一会儿捧出一盏小小的粗陶油灯。

灯盏的釉面已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灯芯细细地蜷在盏心。

她将灯递到罗若面前,眼底映着暮色,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罗姐姐,阿蘅的破庙里有这个油灯,阿蘅从来没用过——阿蘅是鬼嘛,不怕冷的。你看看还能用么?”

罗若接过油灯,低头一瞧,盏底的油已干涸许久,只剩下薄薄一层暗沉的痕迹。

她取出火折子,试着凑近灯芯,没想到竟“嗤”地燃起一小簇橘黄色的火苗,在渐浓的暮色中撑开一圈温暖的光晕。

阿蘅的眼睛倏地亮了,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欢喜:“太好了罗姐姐,没想到还能用!有了这个,姐姐就能用它点篝火了,这样晚上就不会冷了。”

罗若微微一笑,摇了摇头:“多谢阿蘅了。不过姐姐是修道人,如果让真气流转全身,其实是不怕冷的。”

“哎,是这样么?”阿蘅歪了歪头,满是好奇,“那姐姐你们去顶冷顶冷的地方,也不用穿厚衣裳,也不用生火?”

罗若回答道:“那倒也不是。若是到了灵力混乱又极寒之地,比如北境天山那种地方,我这清涟真气的保暖效果便会大打折扣。我修的是苍衍派水脉一系,若是换了火脉的烈焰真气,或是雷脉的雷霆真气,取暖便要强得多——比方说啸哥哥他……”

话到这里,忽然顿住了。

罗若的眼前不自觉地浮现出龙啸躺在冰床上的模样,那张布满裂纹的脸,唇边凝固的笑意,如同一根细刺,轻轻扎进心口。

阿蘅察觉她停了,眨了眨眼睛,小心翼翼地追问:“罗姐姐,你说的啸哥哥是谁呀?之前凌姐姐还在的时候,阿蘅也偶尔听你们提起过。”

罗若收回神思,低头看着阿蘅,眼神柔了下来:“啸哥哥他……是姐姐很重要的人。姐姐这次来川州酆获城,找那聚魂阵,就是为了他。”

“是这样么?”阿蘅猛地站起身,拍了拍自己瘦瘦的胸脯,脆声道,“那阿蘅一定努力,帮姐姐找到那——”

话说到一半,却忽然断了。阿蘅整个人定在原地,眼睛倏地瞪大,像是看见了什么东西。

“阿蘅?”罗若心头一紧,唤了一声。

阿蘅没有回答,依旧怔怔的看着前方。

然后她缓缓蹲下身,动作极轻极慢,仿佛怕惊碎了什么。

那双乌黑的眼睛仍望着方才的方向,可里头的光芒却悄然变了——不再是平日里天真烂漫、亮晶晶的光,而是一种沉静下来的、像是终于听懂了什么遥远呼唤的、释然的光。

罗若没有打扰她,只静静等着。

过了许久,阿蘅终于轻轻开口。

“罗姐姐,对不起。”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被夜风一碰就会散开。

“阿蘅不能陪你去找聚魂阵了。阿蘅……阿蘅的时候到了。”

罗若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时候?”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的紧张,“阿蘅,你在说什么?”

阿蘅转过头,看着她。

那张苍白的脸上,缓缓浮起一个笑。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带着一种罗若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安然的、终于放心的温柔。

“鬼差来接阿蘅了。”

罗若猛地转头,目光扫过庙前的空地,扫过松柏的阴影,扫过每一处可能藏匿身影的角落。

什么都没有。

只有夜风从树梢间穿过,只有油灯的光在暮色中微微晃动,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常江的水声,低沉而绵长。

“我没有看见。”她的声音有些发紧,“阿蘅,我没有看见什么鬼差。”

阿蘅摇了摇头,笑容没有变。

“罗姐姐看不见的。只有阿蘅能看见。”她伸出手,指向庙前石阶下的那片空地,“就在那里,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衣裳,戴着高帽子,手里拿着一条链子。他等了好一会儿了。”

她收回手,低下头,看着自己膝上那两个木偶。

男童木偶的青衣在油灯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女童木偶的鹅黄裙摆被夜风轻轻吹动,像一朵小小的、正在盛开的花。

“阿蘅知道的,”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一定是这些天,阿蘅终于把该玩的都玩够了。这些年没尝过的滋味,没去过的地方,阿蘅都试过了、走过了。连那些忘掉的旧事,也一点一点想起来了——比如卢高志,比如那聘礼。阿蘅心里再没有牵挂了,所以鬼差才来接阿蘅走。”

她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气压下去,重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罗姐姐,谢谢你。也谢谢凌姐姐。”

罗若的眼眶骤然热了。

“这些天,是阿蘅变成鬼以后,过得最开心的日子。”阿蘅的声音轻轻的,一字一句,像是在把每一句话都仔细地、认真地说完,“以前阿蘅一个人在山上,有时候想说话,只能和木偶说。现在阿蘅终于不用和木偶说话了。”

她低下头,看着膝上的两个木偶,手指轻轻抚过男童木偶的笑脸。

“那个人送给阿蘅的木偶,阿蘅带走了很久很久。现在阿蘅要走了,也要带着它们一起走。下辈子,阿蘅想再遇见他。遇见了,阿蘅就把木偶给他看,跟他说——”

她的声音又哽了一下,但她没有停。

“跟他说,你看,你送阿蘅的东西,阿蘅一直都好好收着呢。”

罗若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伸出手,将阿蘅揽进怀里。

阿蘅的身体在她的臂弯中微微发凉,带着那种残雪般的、正在一点一点失去温度的清寒。

她没有挣扎,只是安安静静地靠在罗若的肩窝里,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即将入睡的小兽。

“罗姐姐,你别哭。”阿蘅的声音从她肩窝里传来,闷闷的,却带着笑意,“阿蘅是去投胎,不是去受苦。下辈子阿蘅会做一个活蹦乱跳的小姑娘,有爹有娘,有糖吃,有新衣裳穿,还有好多好多人陪阿蘅玩。”

阿蘅垂下眼睛,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倒是阿蘅对不起你和凌姐姐,说好了要帮你们找到聚魂阵,阿蘅却食言了。”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轻轻碾过罗若的心口。

她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她紧紧咬住下唇,用尽全身力气把涌上来的呜咽压回去,可那些破碎的、压抑不住的声音还是从喉咙深处溢了出来,在寂静的夜空里打着转儿,像被风吹散的残絮。

“没有,”她使劲摇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还是努力让每个字都说得清楚,“阿蘅已经很棒了……你去投胎转世,也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

她说着说着,声音里渐渐带上了一点酸楚的暖意,像是想用这最后的一点力气,让阿蘅走得安心一些。

可那暖意底下,是快要撑不住的情绪,摇摇晃晃地托着这句话,好让它不要碎在风里。

阿蘅从她怀中直起身,用手背轻轻擦去罗若脸上的泪。

她的手指冰凉,动作却温柔得像是一阵风,拂过罗若的脸颊,留下一种清透的、让人心碎的触感。

“罗姐姐,”她笑着说,“阿蘅该走了。”

她站起身,将两个木偶一左一右抱在怀中,像她一直以来那样。

油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身影投在石阶上,但边缘微微发虚,开始变得透明,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抽走。

她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罗姐姐,你也要好好的。”她的声音清脆如铃,带着笑意,却比方才更加飘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回去以后,替阿蘅跟凌姐姐说一声谢谢,就说阿蘅很喜欢她,虽然她总是冷冰冰的。”

罗若用力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阿蘅又退了一步。

她的身体在油灯光中变得越来越淡,从凝实到半透明,从半透明到只剩一道青绿色的、模糊的轮廓。

她怀中的两个木偶也跟着一起变淡,男童木偶的青衣、女童木偶的鹅黄裙摆,都像是被水浸透的墨迹,正在一点一点地洇开、消散。

她抬起没有抱木偶的那只手,朝罗若挥了挥。

“罗姐姐,再见。”

那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像是被夜风卷走的最后一缕炊烟,飘飘荡荡,在半空中盘旋了片刻,然后散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青绿色的轮廓在油灯光中闪了最后一下,像是星子在云层后眨了一下眼。

然后阿蘅彻底消失了——连带着她怀中的两个木偶,连带着她发髻上的红绳,连带着她青绿色褙子上最后那一丝淡淡的褶皱,都一并消散在夜风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庙前的空地上,只有那盏粗陶油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将罗若的影子投在石阶上,拉得很长很长。

罗若坐在石阶上,双手撑着冰凉的青石板,低着头,望着自己膝上那片被泪水洇湿的衣料,沉默了很久。

风从松柏间穿过,发出低沉的、如同呜咽般的声响。远处,常江的水声隐约传来,一如既往地低沉、绵长。

她抬起头,望向阿蘅消失的方向。那里只有夜色,只有松柏的剪影,只有油灯的光在风中轻轻摇曳,将那片空地照得空空荡荡。

“阿蘅。”

她开口,声音沙哑,带着鼻音。

“下辈子,要做一个快快乐乐的小姑娘。”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夜风从树梢间穿过,将油灯的火苗吹得斜了一下,又晃晃悠悠地立了起来。

罗若坐在石阶上,没有起身。她只是那样坐着,望着那片空荡荡的夜色,望着那盏还在静静燃烧的油灯。

过了很久,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阿蘅方才坐过的位置。那青石板微微发凉,什么也没有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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