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朔月夜行

朔月之夜,天穹如墨。

常江的水声比往日更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江底翻身,搅得整条江都不安生。

酆获城的雾气不再是寻常的灰白,而是一种沉郁的、近乎凝固的灰蓝,压在每一个紧闭的门扉之外。

罗若站在城墙上。

夜风从常江所在的北方吹来,裹着水汽和那股熟悉的、腐朽的气息,将她的长发吹得向后飞扬,玄冰耳坠也跟着一动一动。

“潋滟”剑挂在左腰,剑鞘上的水纹在雾气中泛着微弱的、幽蓝色的光。

城中的街上没有行人,没有犬吠,没有婴啼。整座酆获城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罗若的目光从城北扫到城南,从城东扫到城西。

她通玄境的真气无声无息地铺展开去,如同一张无形的网,探入每一条街巷、每一座院落、每一处阴影。

朔月夜的阴气,果然不同以往。

罗若感觉到,今夜的阴气,比平日里浓了数倍不止,阴气森森,仿佛在翻涌、沸腾。

而看到每日街上都会出没的那些游魂时,罗若的眉头紧紧蹙起。

城墙下的街巷中,那些幽蓝色的身影比平日多了何止一倍。

它们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不再是往日那种漫无目的的游荡,而是一种焦躁的不安的状态,有的东奔西突,有的相互撕扯,有的发出无声的、却让灵台发颤的尖啸。

它们身上的光芒明灭不定,比平时更加刺目和不稳定,任谁看了,也不会轻易靠近。

此夜,酆获城中连更夫也不曾出门,因为那大大的白灯笼,已不能保护他的安全。

罗若突然想起阿蘅昨日说的话。

“阿蘅要休息一日,补充一下亮晶晶。”

当时她没想太多,单纯以为阿蘅只是前几日顶着太阳出来消耗太大,需要休整。

而此刻罗若站在这座被阴气灌满的城池上空,看着那些躁动不安的游魂,忽然明白了——

阿蘅可能是在躲藏。

朔月夜,阴气最重之时。

那些平日里蛰伏在暗处的厉鬼,都会在这一夜醒来。

阿蘅虽是鬼族,有道行,可她终究只是一个在山上游荡了数十年的孤魂。

她能吓退卢府那些寻常游魂,却未必敢直面真正的厉鬼。

罗若深吸一口气,就在这时——

一道凄厉哭声,从城西的方向传来。

那哭声不似人声,更像是某种尖锐的、被压抑到极致后骤然爆发的嘶鸣。

它断断续续,像是婴儿在啼哭时被人捂住了嘴,好不容易挣开,猛地哭一声。

罗若没有犹豫,从城墙上掠下,身形如燕,踏着屋檐和墙头,向城西的方向疾掠。

靴尖点在黛瓦上,发出极轻极快的“嗒嗒”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清晰。

越往西走,阴气越重。那股从地底渗出的

罗若在一处废弃的宅院前停下。

院墙倒塌了大半,碎砖散落一地,青石板的缝隙中长满了枯草。

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人合抱,树皮皲裂如龙鳞,枝丫虬结如蛇蟒。

槐树的枝叶在无风的夜中轻轻摇晃,不是风吹,而是有什么东西在树冠中蠕动。

哭声,就是从树冠中传出的。

罗若手按“潋滟”剑柄,踏过倒塌的院墙,走进院中。

清涟真气从她掌心亮起,水蓝色的光在黑暗中撑开一小片区域,照亮了那棵老槐树的树冠。

树冠中,蜷缩着一团东西。

那东西约莫三尺来长,形状像是一个大号的婴儿,仔细看去,竟有六条手臂,每一条手臂都细如枯枝,指尖处凝聚着幽蓝色的光点。

它的头颅比寻常婴儿大了数倍,没有头发,皮肤呈青灰色,布满了细密的、如同龟裂河床般的纹路。

它的五官扭曲,嘴巴大张,却没有牙齿,只有一个黑洞洞的、深不见底的窟窿。

那哭声就是从那个窟窿里涌出来的。

它六条手臂抱着树干,指甲深深嵌入树皮中,将树干抓出一道道深深的沟痕。它的身体在树冠中缓缓蠕动,每蠕动一下,那哭声便尖锐几分。

罗若认出了这东西。

苍衍派的典籍中记载过的厉鬼——百日哭。

未满百日便夭折的婴儿,其魂魄无法安息,若被阴气长期侵蚀,便会相互吞噬、融合,最终化作这等厉鬼。

百日哭无智无识,只有本能——寻找活婴,吞噬其生魂。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可以在墙壁、树木、甚至地底中穿行,极难捕捉。

这等厉鬼在中原,在各州都有。

出现在被称作“鬼城”的酆获城,倒也不算稀罕。

罗若当即释放真气探查面前这“百日哭”的鬼力,它的修为,约莫在人族凝真境。

罗若的心微微松了几分。凝真境,不是她的对手。但她的眉头没有松开,因为百日哭的出现,意味着今夜厉鬼横行,并不是空穴来风。

朔月夜,星月无光,酆获城中,果然凶险。

百日哭感觉到了罗若的存在。

那颗硕大的头颅缓缓转向她,那个黑洞洞的窟窿对准了她的方向。

六条手臂从树干上松开,整个身体从树冠中滑落,像一团被丢弃的旧衣物,软塌塌地落在地上。

百日哭没有跑,而是直接在地面上滑行,速度快得惊人。

六条手臂交替向前撑,身体在地面上拖出一道幽蓝色的、湿漉漉的光痕。

那张大嘴张开到极致,黑洞洞的窟窿对准了罗若,哭声变成了嘶吼——尖锐的、刺耳的、如同用指甲划过铁板般的嘶吼。

罗若拔剑。

“潋滟”出鞘,水蓝色的剑光在黑暗中亮起,如同碧波潭的水面被月光照亮。她单手握剑,口中水脉道诀,向前踏了一步。

“苍衍水道·碧波刃。”

一剑斩出。

水蓝色的剑气随着“潋滟”的挥舞凭空飞出,贴着地面向百日哭斩去。剑气所过之处,青石板被从中劈开,碎石飞溅,尘土飞扬。

百日哭六条手臂同时撑地,整个身体猛地弹起,从剑气上方跃过。

它的身体在半空中翻转,六条手臂张开,像是六把利刃,朝罗若的面门直扑下来。

罗若的嘴角一弯,口中道诀变换。

“苍衍水道·潮音壁。”

“潋滟”剑在她身前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水蓝色的剑气从剑身涌出,在她身前凝聚成一道半透明的、如同水泡般的光壁。

光壁薄如蝉翼,表面水波荡漾,发出细微的、如同潮水拍岸般的声响。

百日哭撞上了光壁。

六条手臂同时撕在光壁上,发出尖锐的、如同利刃划过琉璃般的声响。

幽蓝色的鬼气与水蓝色的清涟真气剧烈碰撞,炸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百日哭的身体在光壁上被弹了回去,在半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在地上,滑出数尺远。

它的身体在地面上翻滚了一圈,然后重新撑起六条手臂,那张大嘴对准了罗若,黑洞洞的窟窿中涌出一股浓烈的、如同实质般的幽蓝色鬼气,眼看便要发射。

罗若没有给它机会。

“苍衍水道·流水刺。”

“潋滟”剑刺出。

一道水蓝色的剑芒从剑尖激射而出,如同一汪被压缩到极致的清泉,精准地射入百日哭那张大嘴中。

清泉没入那个黑洞洞的窟窿,从百日哭的后脑贯穿而出,带出一蓬幽蓝色的、如同烟雾般的光点。

百日哭的身体猛地一僵。

六条手臂在半空中僵直了片刻,然后无力地垂落。

它的身体开始溃散,从那张大嘴开始,幽蓝色的光点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向外涌出,它的身形越来越淡,那些光点在半空中飘散、明灭、消逝,最后连最后一缕幽蓝也融入了夜风中。

院中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老槐树的枝叶还在轻轻摇晃,像是在庆幸什么。

罗若收剑入鞘,转过身,正要离开——

又一声嘶吼,从城北的方向传来。

那声嘶吼不似百日哭的尖锐,而是更加低沉的、如同野兽在喉咙深处滚动的闷响。有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暴怒。

罗若的心猛地一沉。

她没有犹豫,身形掠起,踏着屋檐向城北的方向疾掠。

罗若赶到时,那户人家的院门已经被破开了。

门板碎成几块,散落在地上,上面残留着巨大的、深深的抓痕。

五道沟壑从门板的上端一直划到下端,边缘处有幽蓝色的鬼气在缓缓逸散,像是刚刚留下、还冒着热气的伤口。

院中传来女人的尖叫和孩子的哭声。

罗若没有停,直接从破碎的院门冲了进去。

院落不大,青砖铺地。正堂的门半开着,昏黄的烛光从门缝中漏出来,将院中那团正在缓缓移动的、巨大的、幽蓝色的身影照得忽明忽暗。

那是一个人形的东西。

它高约八尺,身形佝偻,像是一个被压弯了腰的老人。

它的皮肤呈灰黑色,干枯如树皮,紧紧地贴在骨骼上,每一根肋骨都清晰可见。

它的手指又细又长,指节突出,指甲如同铁钩,在烛光中泛着冷硬的寒光。

它的脸,是最让罗若心悸的部分。

那张脸上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洞洞的凹陷。

嘴巴大张着,漏出稀缺的利齿。

它的整张脸,像是一张被揉皱后又勉强展开的旧皮,五官模糊,只有那两处凹陷中,不时有幽蓝色的光点逸散出来,像是它在无声地流泪。

墓虎鬼。

罗若的手指猛地收紧。

苍衍派的典籍中也记载过这种厉鬼。它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人祸。

饥荒之年,粮食断绝,家中老人为了让儿孙活下来,有的自愿、有的被迫走进墓穴,被封在里面。

权当自己已经死了,给家里省下一口粮。

他们在活墓中饿死、窒息死,临死前听着外面的哭声、喊声、封土的声音,怨念在黑暗中一点一点地滋生、发酵、膨胀。

那种怨念,有对儿孙的恨,也有对“被舍弃”的绝望。

他们又黑,又冷,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那口活墓里,听着外面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那种恐惧、绝望、愤恨混在一起,使得他们在死后,化作了墓虎鬼。

罗若再次探查,这只墓虎鬼的修为,也约莫在人族凝真境。

此刻,墓虎鬼正站在正堂的门前,那两根细长的、如同铁钩般的手指,已经伸进了门缝。

门后传来女人的尖叫和孩子的哭声,还有男人嘶哑的、颤抖的呵斥声。

“滚!滚开!别进来!”

罗若拔出“潋滟”,出剑。

“苍衍水道·流水刺。”

压缩后的清泉再次从剑尖喷射而出,直取墓虎鬼的后心。快得连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墓虎鬼感觉到了背后的威胁。

它猛地转过身,那两根伸进门缝的手指抽了出来,在转身的同时横扫而出。

铁钩般的指甲与清泉撞在一起,炸开一声刺耳的水溅之声。

幽蓝色的鬼气与水蓝色的清涟真气四下飞溅,将院中的青石板炸出几个浅坑。

墓虎鬼后退了两步,身体撞在正堂的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门板被撞得吱呀作响。

罗若没有给它喘息的机会。

她踏前一步,手中的“潋滟”剑连挥三剑,三道水蓝色的剑气呈品字形,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同时射向墓虎鬼。

剑气的角度刁钻,一道取它的面门,一道取它的胸口,一道取它的下盘。

墓虎鬼的反应出奇地快。

它的身体虽然佝偻,可那两根细长的手臂却灵活得不像话。

左臂横扫,将取面门的剑气击碎;右臂下压,将取下盘的剑气拍散;然后它整个人猛地向旁边一闪,撞翻了院中的石缸,将取胸口的剑气避了过去。

剑气击在它身后的门板上,将半扇门炸成碎片。木屑纷飞,尘土弥漫。

门后传来这户人家更恐惧的尖叫。

罗若的眉头微微皱起。

墓虎鬼避开了她的三剑,没有逃走,反而转过身,朝她扑了过来。

它每一步都踩得极重,青石板在它的脚下碎裂,碎石飞溅。

那两根细长的手臂张开,铁钩般的指甲在烛光中泛着幽蓝色的寒光,像是两柄巨大的、活着的镰刀。

罗若单手握剑,将“潋滟”横于身前,水蓝色的剑光在她周身流转,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清冷的光晕之中。

墓虎鬼扑到近前,两根手臂同时落下。

罗若侧身,避开了第一击,剑身横挡,架住了第二击。

铁钩般的指甲与剑刃摩擦,发出尖锐的、刺耳的声响,火星四溅。

墓虎鬼的力量大得惊人,罗若的双臂被压得微微弯曲,膝盖在青石板上滑出半尺。

她运起真气,猛地将“潋滟”向上一推,墓虎鬼的身体被推得向后仰了一下。

就这一下,够了。

“苍衍水道·柔水千丝。”

“潋滟”剑从罗若手中飞出,在半空中旋转,水蓝色的剑光如同一轮明月,照亮了整座院落。

剑光化作一片水幕,从墓虎鬼的头顶倾泻而下,将它整个人笼罩其中。

墓虎鬼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些水蓝色的光幕如同无数根细密的丝线,缠绕在墓虎鬼的身上,从肩膀到手臂,从腰腹到双腿,一层一层,越缠越紧。

墓虎鬼挣扎,可每一次挣扎,那些丝线便收紧一分,像是水中的漩涡,越是挣扎,陷得越深。

它张开嘴,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压抑的嘶吼。那声音不似人声,更像是某种被困在深井中的野兽,拼命地嚎叫,却只有沉闷的回响。

罗若没有立刻动手。

她看着眼前这个佝偻的、没有眼睛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她想起苍衍典籍中关于墓虎鬼的记载——饥荒年间,那些走进活墓的老人,不是被儿孙推下去的,就是自己走进去的。

无论是主动还是被迫,都是为了省下一口粮,为了让儿孙活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声音放得很轻:“老人家,你的儿孙……都活下来了。他们活下来了,因为你。”

墓虎鬼的头微微歪了一下,那两个黑洞洞的凹陷对准了罗若的方向,像是在“看”她。

罗若以为它听进去了。

下一刻,墓虎鬼猛地挣动起来。

那两条细长的手臂疯狂撕扯着身上的水蓝色丝线,铁钩般的指甲划破虚空,发出刺耳的尖啸。

它的喉咙深处挤出一声低沉的、含混的嘶吼——不是回应与释然,而是更加暴烈的、被触动了什么之后的狂怒。

它听不懂。

或者说,它早已不是那个会为儿孙流泪的老人了。

无数年的怨念与阴气已将它的灵智消磨殆尽,只剩下一具被本能驱动的、渴望吞噬生魂的躯壳。

罗若的脸色微微发白。

她闭上了眼,又睁开。

“老人家……对不住了。”

她右手猛地一握。

“柔水千丝”的水蓝色丝线骤然收紧,如同无数根细韧的刀刃,同时切入墓虎鬼的身体。

幽蓝色的鬼气从那些切口中疯狂涌出,墓虎鬼的身形剧烈扭曲,它张开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无声的嘶吼——那嘶吼直透灵台,震得院中的青石板都裂开了几道缝。

罗若没有松手。

水丝线一层一层地绞杀,从四肢到躯干,从躯干到头颅。

墓虎鬼的身体像是被无数把看不见的刀同时切割,一点一点地碎裂、溃散。

幽蓝色的光点如决堤之水喷涌而出,在夜风中飘散、明灭,像是一场无声的、冰冷的烟火。

它的身形被绞杀做数十块,头颅落在地上。

那张没有眼睛的脸上,那两个黑洞洞的凹陷中,最后涌出两缕幽蓝色的光点——像是它终于流出了那滴在活墓中没能流出的泪。

然后,散了。

院中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那半扇被炸碎的门板还在地上冒着青烟,只有那只被撞翻的石缸还在咕噜噜地滚动,只有门后那一家人压抑的、劫后余生般的哭声,还在黑暗中轻轻回荡。

罗若收剑入鞘。

她站在院中,低着头,看着青石板上那些被墓虎鬼踩碎的裂痕,沉默了片刻。

正堂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中年汉子探出头来,脸色白得像纸,浑身还在抖。

他身后跟着一个妇人,怀里紧紧搂着一个七八岁的女童,女童把脸埋在母亲肩窝里,不敢抬头。

“仙……仙子……”汉子嘴唇哆嗦着,双膝一弯,扑通跪了下来,“多谢仙子救命之恩!多谢仙子!那厉鬼……那厉鬼……”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拼命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闷响一声接一声。

妇人跟着跪下,喉咙里挤出一句带着哭腔的“谢谢仙子”,便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搂着孩子,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罗若转过身,伸手将那汉子扶起:“不必如此,快起来。孩子没事吧?”

妇人连忙摇头,将女童的脸轻轻转过来给罗若看。

女童的脸上还挂着泪珠,小嘴瘪着,一双黑亮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罗若,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襟。

“没……没事,就是吓着了。”妇人的声音沙哑,“多亏仙子来得及时,那厉鬼还没来得及……”

她的话音未落——

一道凄凉的声音,从城南的街巷深处飘来。

那声音如泣如诉,仔细听来,却竟然是……戏腔?

那戏腔不似人声,更像是一条从幽冥深处淌出的溪流,冰冷又黏腻。

它不急不慢,每一个字都拖得很长,像是一根细得看不见的丝线,从黑暗中抽出来,越抽越长,越抽越细,细到快要断了,却又还连在一起。

“一呀更啊里呀——月牙出来——正是那个小奴家呀——梳妆又打扮——哎嗨呀——”

是《杜十娘》的调子。

刚被罗若救下的那家里的汉子的脸,在听到戏腔一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

他猛地转过头,望向城南的方向,那双眼睛瞪得溜圆,瞳孔中映着白灯笼惨淡的光,却像是看见了什么比方才墓虎鬼更可怖的东西。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如同被掐住脖子般的“嗬——”,然后整个人开始发抖。

“杜……杜娘子……”汉子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是杜娘子……这次朔月夜……她……她竟然来了……”

那妇人更是吓得面无人色,一把将女童的头按进自己怀里,用整个身体挡住孩子,蹲下身,缩成一团。

她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语速极快,像是念咒,又像是祈祷,翻来覆去只有几个字:“别来……别来我家……别来……”

那汉子猛地抓住罗若的衣袖,力道大得指节泛白,声音嘶哑:“仙子!快!快藏好!杜娘子……她不是一般的厉鬼!她来了就要吸生魂!您……您也避一避吧!”他说着,松开罗若,拉着妻女便往屋里躲,手忙脚乱,几乎被门槛绊倒。

罗若望向城南那片被雾气吞没的街巷。戏腔还在飘来。

“你们进去。”罗若的声音不大,却很稳,“关好门窗,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要出来。”

那汉子站在门口,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看见罗若那双如水的眼眸中此刻翻涌着的、沉静而坚定的光,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咬了咬牙,拉起地上的妇人,反手将门关上。

门栓插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夜中格外清脆,像是什么东西被锁死的声音。

罗若深吸一口气,清涟真气在经脉中运转一周,将那股寒意从灵台中驱散出去。她转过身,向戏腔传来的方向走去。

越往城南走,雾气越重。

城内的阴寒之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凿开了一道口子,阴气如同决堤的洪水,灌入每一条街巷。

白灯笼的光在雾气中晕开,惨白里透着一层幽幽的蓝。

随着罗若的向前,戏腔越来越近了。

“三更呀里呀——明月正当中——小奴家我呀——独坐空房中——想起那负心的人儿呀——泪珠儿滚滚——哎嗨呀——”

罗若转过一个弯,穿过一条窄巷,眼前豁然开朗。

城南的主街。

那条白日里集会、晚间空无一人的长街,此刻被雾气灌得满满当当。

两旁的店铺门板紧闭,幌子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吱呀声。

白灯笼从街口一直挂到街尾,惨白的光在雾中连成一条模糊的光带,像是一条通往幽冥的甬道。

而在那条光带的中央,在那条甬道的最深处——

有一个女人。

她站在街中央,穿着一身血红色的嫁衣。

那嫁衣的红色,不是喜庆的红,而是一种浓烈的、如同凝固的鲜血般的红。

嫁衣的袖口和裙摆上绣着金色的凤凰,凤尾长长地拖在青石板地面上,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裙摆下面两只小小的绣花鞋也,鞋尖缀着两颗小小的珍珠,在惨白的灯笼光中泛着微弱的、湿润的光。

女人低着头,红盖头垂落,遮住了她的脸。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拈着袖口的一角,像是在整理什么。

戏腔从她口中溢出,不急不慢,像是一条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溪流,在黑暗的街巷中缓缓流淌。

“五更呀里呀——天色将明——小奴家我呀——推开了窗棂——但见那江面上——一盏孤灯——哎嗨呀——”

女人唱到这里,拈着袖口的手忽然停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那红盖头在夜风中轻轻一颤,像一朵被惊动的血色花蕾。

白灯笼的光在红绸面上铺开一片朦胧的光晕,看不见面容,只有那盖头下隐约的轮廓,如同隔着一层薄薄的血雾。

她微微侧过脸,朝向街巷尽头的罗若。

红盖头下的阴影深了几分,仿佛有一道目光从那里透出来,落在罗若身上。

那目光不重,甚至可以说是轻柔的,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让人脊背发凉的……笑意。

然后她继续唱,声音比方才更轻,更柔,像是在哄一个不肯入睡的孩子。

“一盏孤灯呀——照不见归路——小奴家我呀——等不到天明——哎嗨呀——”

最后那个尾音拖得很长很长,声音凄凉。

她站在那里,站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中央,血红色的嫁衣在雾气中像一团凝固的火。红盖头垂落,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

夜风吹来,吹动罗若的长发,吹动女人的衣袍,也吹动那血嫁衣上绣着的凤尾。凤尾在风中轻轻飘动,像是一条条细长的、无声游动的蛇。

血嫁衣,

杜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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