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若醒来时,窗外的日头已经升到了天顶。
太阳白惨惨的一团,挂在雾气后面,只把整座城池染成一片灰蒙蒙的亮。
归人栈的木窗棂被晨风撞得轻轻响,干透的桐油在窗框上裂出细纹,像一张苍老的手背。
昨夜她睡得太沉。
罗若从街上回来时,天边已经隐隐泛了鱼肚白。
肋下那道被杜娘子袖风震出的淤青还在隐隐作痛,她在桌前坐了半刻,运转清涟真气在经脉中游走了一圈,将那些被鬼力浸染的脉络重新涤荡干净,然后再运转苍衍水脉的治疗功法,将身上的淤伤治疗了一下,便和衣躺下。
本想只合一会儿眼,谁知一闭眼便沉到了底,连梦都没做一个。
此刻睁眼,已到巳时,日光从窗纸的缝隙漏了进来,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罗若坐起身,轻轻转了转肩膀。现在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身体还算舒畅。
她正要起身洗漱——却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
是愤怒中带着某种恐慌的嘈杂。
女人在喊,男人在吼,中间夹杂着几下拍桌子的闷响,还有小孩子被吓哭的抽噎声。
那些声音叠在一起,像一锅被搅得翻了底的浑水,咕嘟咕嘟往上冒泡,每一个泡里都裹着一团不敢明说却又憋不住的怨气。
罗若披上外衣,推开房门。日光从大堂敞开的门口涌进来,照出柜台前方那片被挤得满满当当的人影。
酆获城的百姓,竟都来了这归人栈。
楼下大堂已经挤满了人。
黑压压一片,男男女女,老少都有。
最前面站着一个中年汉子,皮肤黝黑,手上满是老茧,看样子是城中的屠户或铁匠。
他身后跟着几个妇人,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攥着围裙,一个个脸色青白,嘴唇抿成紧紧的线,像是憋了一整夜的怨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就是她!”那汉子抬手,粗短的手指直直指向刚走到楼梯口的罗若,“就是她昨晚把杜娘子打跑的!”
他这一声喊,像是捅了马蜂窝。
大堂里顿时炸开了锅,女人们尖锐的声音与男人们低沉的质问叠在一起,混乱不堪,每一句都像一根针,扎向罗若。
“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杜娘子吸一个人生魂就走了!她从来不多杀一人!”
“你把她打跑了,她下个月回来,能只吸一个吗?到时候她要是屠城怎么办?!”
“我们祖祖辈辈都这样过来了,你一个外来的修士凭什么替我们做主?!”
“回头你拍拍屁股走了,却让我们承担那厉鬼的报复?!”
罗若站在楼梯口,脚步顿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一张张因恐惧而扭曲的面孔,看见了她从未料想过的、指向她的、沸腾的敌意。
她在城中住了这些日子,从未见过这样炽烈的情绪。哪怕孟嫂和路人回避她们的目光,也只是犹疑,不是仇视。
“等一下——”罗若抬手,想解释,想告诉他们昨夜是自己保护了这一城的百姓……
“你闭嘴!”一个老妇人打断了她。
她佝偻着背,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竹杖,浑浊的眼珠直直瞪着罗若,嘴唇因为用力而发白,“你懂什么?你才来几天?你知道杜娘子在这里多少年了?她是厉鬼不假,但她也不是每次朔月之夜都来,就算是来了,她吸完一个就走。现在可好——你把她惹怒了!下次她再来,说不定就是屠城啊~!你以为你做了好事,你能在酆获城待一辈子么?”
“我是正派修士,不能见死不救。”罗若的声音沉下来,“她的红绳缠上了那户人家的房门,若不是我出手,她——”
“你是救了一个,但是却害了大家!”人群里一个妇人尖声打断她,声音几乎破了音,“杜娘子选中了他们家,那是合该他们家死一个,这是他们的命!你这样做,现在要我们全城的人都要承担祸事!”
罗若忽然什么话都不想说了。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愤怒的面孔,落在大堂角落里两道瑟缩的身影上。
那是昨夜她从墓虎鬼手中救下的一家三口——中年汉子抱着女儿,妇人紧紧攥着他的衣袖,两人都低着头,不敢看罗若。
他们的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让她走!”人群中有人喊道,“滚回她的中原去!”
“对!让她走!咱酆获城不欢迎她!”
“外来的修士没一个好东西!当年暑山派就是……,现在又来个中原的修士来捣乱!”
“走!走!走!”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在狭小的大堂中来回碰撞、放大,震得木质的梁架都在轻轻发颤。罗若站在楼梯口,手按着楼梯扶手,指甲几乎掐进。
她救了他们。
昨夜她杀了百日哭,斩了墓虎鬼,又和杜娘子缠斗了半宿,硬生生挡住了那场原本可能席卷半座城的劫难。
在战斗之中,还受了伤,虽然只是轻伤,然而就是如此不顾性命,护佑全城百姓一夜——然后今天她站在这里,被那些她救下的人指着鼻子赶出城去。
“够了!”
一道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不高,却盖过了那些嘈杂的人声,带着一种有力的沉稳。
正是孟嫂。
她双手撑着台面,将腰挺得很直。
“张屠户,你先回家去。”孟嫂看着那个为首的汉子,声音不大,却让大堂里那些喧嚣声一点一点地降了下来,“你家婆娘昨晚吓得一夜没睡,你不在家守着,跑我这里闹什么?”
张屠户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反驳,却被孟嫂的目光逼退了一步。他身后那些妇人面面相觑,声音低了下去。
“还有你,陈婶。”孟嫂的目光移向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你家小孙女昨夜里发高热,你不去请大夫,跑我这里凑什么热闹?”
那妇人低下头,将孩子往怀里拢了拢,不说话了。
孟嫂的目光一个接一个地扫过去,声音不疾不徐,在那些愤怒的、焦躁的、恐惧的面孔之间缓缓流淌。
她的声音里没有斥责,只有一种疲惫的平静。
大堂里,孟嫂一个接一个地点过去,声音不疾不徐,却句句戳在要害上。
众人的气焰被她一一按下去,声音渐次低弱,竟无人能反驳半句。
最后,满堂嘈杂尽数散去,重归安静。
“都回吧。”孟嫂最后说,声音放得轻了些,“昨夜城里出了那么多事,各家有各家的难处。该请大夫的请大夫,该修补房屋的修补房屋。我这客栈还要做生意,你们堵在门口,客人都进不来。”
她说完,看了张屠户一眼。
张屠户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低着头转身往外走。
他这一动,其余人也像都悻悻的向门口走去。
有的走得快,像是急着离开这尴尬的场面;有的走得慢,路过楼梯口时偷偷抬眼看了罗若一下,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人群终于散尽了。
大堂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柜台后面的孟嫂还在。晨光从门口涌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灰白的光斑,照在刚才杂七杂八的脚印之上。
罗若从楼梯口走下来,在柜台前站定。
“老板娘……”她开口,声音有些涩。
孟嫂没有立刻接话。她低下头,将那块洗得发白的抹布叠好,放在柜台一角,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罗若。
那双深褐色的眼眸里,有一种罗若从未见过的、沉甸甸的东西。
“罗仙子。”她的声音没有了刚才斥责众人的严厉,“我知道,你是好心。你昨夜拼了命护着这座城,护着那些骂你的人,我都知道。”
她顿了顿,手指在柜台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可是……这酆获城,不是你们中原的城池。”
“我们这儿被称作鬼城,酆获城的人,怕了太久了。”孟嫂缓缓道,“杜娘子在这里几十年了,老身还是小娃娃时她就在了。一代一代人,都是这样熬过来的。每到朔月夜,全城关门闭户,烧香磕头,祈祷自家孩子不要被选中——若选中了别家的,便松一口气,关了灯蒙头睡,第二天起来照常过日子。”
她抬起头,看着罗若。
“我知道这不对。可这,就是酆获城。”
罗若站在柜台前,按在台面上的手,微微攥紧。
“昨日你赶走了杜娘子,那些百姓心里其实知道这是好事。但更大的恐惧压过了那些感激。他们怕杜娘子回来报复,怕下个月的朔月夜更加可怕。”
孟嫂的声音越来越轻。
“罗仙子,我心里其实是感激你的。可我这客栈,是小生意。今日他们来闹,我还能挡回去。可明日、后日呢?他们若日日来堵门,我这把老骨头实在是扛不住了……”
她低下头,没有再说下去。
罗若看着孟嫂,看着那张疲惫的脸,看着那双始终没有正眼看她的眼睛。
她忽然觉得胸口那团沉了一早上的东西,变得很轻。
不是消失了,而是彻底沉了下去。
“我知道了,老板娘。”
罗若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平稳。
“这些日子,承蒙照顾。”
她转身上楼,步伐不快不慢。
走进房间,将“潋滟”挂在腰间,将背囊系好,又将桌上那张画满了标记的素笺折好收入袖中。
她没有落下任何东西,却也没有多看一眼。
然后她下楼,走到门口。
孟嫂还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那块抹布,嘴唇翕动了几下。
“罗仙子,”她终究还是开了口,“你……”
“老板娘,保重。”
罗若没有回头,跨过了门槛。
巳时的日光从头顶铺下来,将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灰蒙蒙的,说不上暖,却也不冷。
几个行人远远地站着,看着她从客栈里走出来,目光复杂,有的低头避开,有的直勾勾盯着她。
罗若没有看他们。
她沿着街巷向城东走去,靴跟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嗒嗒声。她走到城门口,穿过那层薄薄的、半透明的雾帘。
城外,风大了许多。
灰白色的荒草在路边伏倒又立起,像一层被风吹乱的毛皮。
罗若站在城门外的黄土路上,回望了一眼。
酆获城的轮廓在雾气中模糊了轮廓,像隔着一层纱,看不太真切。
她收回目光,向东边望去。
平服山就在那里。依旧是那道青灰色的丘陵轮廓,山顶那座破庙的黛瓦若隐若现,像一块深色的补丁缀在灰青色的袍角上。
罗若沿着土路向平服山走去。她没有御剑。昨夜残留的疲惫还在四肢里沉甸甸地坠着。冬日的风吹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她也没有加快脚步。
罗若沿着山路向上走,松柏的枝叶在头顶交错,筛下斑驳的光影,可她越往上,心头那股不安便越沉。
因为山上的鬼气不对劲。
不是上次来平服山寻阿蘅时那股漫山遍野的寻常阴气,此刻山巅之上,分明是两股鬼力正彼此撕咬、激烈碰撞。
罗若心头骤然一紧,足尖点着石阶向上疾掠。
风声灌满双耳,呼啸着掠过鬓边,却怎么也盖不住山顶那阵愈来愈烈的鬼力震荡,一声声沉闷地撞在胸腔里,催得她脚步又快了三分。
罗若很快来到了破庙前的空地上,看到了一片狼藉。
庙前的青石板被鬼力击碎,碎石散落一地,周围松柏的枯枝断了大半,横七竖八地躺在石阶上。
雾气在这片空地上被搅得稀碎,混浊的灰白色中夹杂着两道明灭不定的幽蓝光芒,一道沉厚如墨,一道尖锐如刺。
阿蘅正在空地中,青绿色的褙子被劲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发髻上的头绳散了一根,垂落在耳侧,随着她的动作不停晃动。
她双手掐诀,十指翻飞,指尖处幽蓝色的鬼力不断涌出,牵引着那两道环绕她周身的影子——正是她手中的两个木偶。
男童木偶此刻已有半人大小,通体裹着一层浓稠的、如同龟甲般的幽蓝色光晕,它身前有一面鬼气凝成的鬼面盾牌,盾面上纹路流转,每当对面袭来的血色鬼气击中盾面,便炸开一蓬幽蓝色的碎光,盾面颤动几下,又迅速恢复如初。
女童木偶则如同一条被松开锁链的活物,在半空中穿梭翻飞,每一次停顿都从口中喷出一道凌厉的幽蓝色光柱,光柱所过之处,空气被灼出一道焦黑的痕迹,落在对面的血色身影上,便炸开一团翻滚的鬼气。
两只木偶没有固定的轨迹,没有规律的节奏,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彼此掩护,此消彼长。
阿蘅对面的那道血色身影,正现在另一头。
血红色的嫁衣在正午的日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沉,袖口绣着的金色凤尾在风中翻卷,如同真正的活物般吞吐着赤红的鬼气。
红盖头低垂,遮住了那张始终没有露出的脸,只有一双绣花鞋的鞋尖偶尔从裙摆下露出,沾着尘土与碎石。
杜娘子!
罗若的呼吸猛地一滞。
竟然是杜娘子。
白天。且临近午时。她竟然在平服山?
罗若来不及多想。
阿蘅的身形已经明显开始发虚,那张本就苍白的脸上泛起一层不正常的灰青色,指尖掐诀的速度越来越慢,环绕她的男童木偶盾面上的纹路也开始明灭不定,几次险些被对面涌来的血色红绳击穿。
女童木偶喷射出的光柱也一次比一次细弱,在空中拖出的焦痕越来越短,显然是阿蘅体内的鬼力正在迅速见底。
罗若将“潋滟”从腰间拔出,水蓝色的剑光在松柏的阴影中骤然亮起,如同一道清泉从山石缝中喷涌而出。
她踏前一步,清涟真气灌入“潋滟”,剑身上的水纹在日光下骤然流转起来,发出清越的、如同泉水流淌般的声响。
“苍衍水道·碧波刃。”
一剑斩出。
水蓝色的剑气向那道血色身影掠去。剑气所过之处,鬼气与红绳从中劈开,直取杜娘子。
杜娘子的身形在这一刻猛地凝滞。
她显然没有料到会有人从旁介入,那道碧波刃来势极快,快到她来不及闪避,只能将右手袖口猛地一抖,袖中涌出一团浓稠的血色鬼气,在半空中凝成一面不规则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屏障,迎向那道剑气。
剑气劈在屏障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屏障剧烈颤抖了一下。
杜娘子的身形被那股冲击力推得向后滑了数尺,绣花鞋的鞋尖在青石板上拖出两道浅浅的白痕,血红色的嫁衣裙摆在地面上划出一个扇形的水渍。
罗若的眉头微微蹙起,很快便察觉到了异样——杜娘子此刻散发出的鬼力,远远没有昨夜那般浑厚深沉。
昨夜那股如同深井寒潭般不见底的压迫感,此刻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虚浮的力量。
罗若当即明白,白天的阳气正在压制她。朔月已过,白日高悬,天地间的阴气远没有昨夜浓重。
阿蘅也看见了罗若。
她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漂来的浮木。
她将摇摇欲坠的鬼力收束了几分,男童木偶的盾牌在她身前重新稳固,女童木偶退回到她肩侧,悬停在半空中,不再贸然出击,而是护住她的侧翼。
“罗姐姐!”阿蘅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气息不稳,“她——她要抢阿蘅的地方!”
罗若没有回头。
她的目光始终锁在杜娘子身上,右手持剑横于胸前,左手剑指在剑身上缓缓一拂,清涟真气沿着剑身流转而过,将那些残留在剑刃上的鬼气涤荡干净。
“什么情况?”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传入阿蘅耳中。
“昨夜她在城里没得手,没能吸取年轻男女的生魂。”阿蘅的声音又急又快,带着一股憋了一整夜的委屈和愤懑,“就上了山,要占阿蘅修炼的破庙!她把阿蘅攒了好久的阴气灵力都抢走了!阿蘅跟她理论,她二话不说就动手——她比阿蘅强那么多,阿蘅根本打不过她!”
罗若心下了然。
昨夜杜娘子在长街上被自己逼退,未能吸食生魂,怨气无处宣泄,便迁怒于这山上积聚阴气的阿蘅——这山上破庙本身便是一处阴气汇聚之地,杜娘子正好借以恢复。
罗若没有说话,但她的剑已经给出了回答。
她一步踏出,“潋滟”剑化作三道水蓝色的剑芒,从三个方向同时刺向杜娘子。每一道剑芒都带着通玄境修士真气的凝实与锋锐。
杜娘子这一次没有硬接。
她的身形向后一飘,如同被风吹起的红绸,贴着石阶的表面向后滑出数丈,让那三道剑芒全部落空。
水蓝色的剑气击在她方才站立的位置,将青石板炸出三道交错的裂纹,碎石飞溅,烟尘翻卷。
杜娘子落地的同时袖口再次一抖,那根暗红色的细绳从袖中滑出,贴着地面如同一条无声游动的蛇,朝罗若的脚踝缠去。
可这一次,她的速度比昨夜慢了将近两成。
罗若的真气早已铺开,那根红绳的每一寸移动都在她的捕捉之中。
她甚至没有低头去看,只是将“潋滟”向下一压,剑尖点在地面上,一道水蓝色的清涟真气便沿着剑身灌入地底,如同一条暗河般逆向涌出,与那根红绳在半途中撞在一起。
两道力量在地表以下碰撞,青石板下的泥土发出沉闷的、如同闷雷般的震荡,碎石从石缝中崩出,滚落在二人脚下。
杜娘子的鬼气又黯淡了几分。
罗若不再给她喘息的机会。
她连踏三步,每一步都将清涟真气灌注进脚下的青石板中,那些灌注了真气的地面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一层一层的水蓝色波纹从她脚下向杜娘子的方向扩散。
“苍衍水道·水波荡漾。”
波纹袭来,杜娘子脚下的青石板更是被那股波纹冲击得猛地向下一沉,如同踩上了一块正在塌陷的淤泥。
杜娘子终于站不稳了。
她的身形晃了一下,血红色的嫁衣在日光下泛出一层极淡的、如同水汽蒸发般的虚影,她侧身试图重新稳住重心,可阿蘅的时机抓得比她更快。
阿蘅身后,女童木偶骤然张口,一道细而尖锐的幽蓝色光柱从木偶口中激射而出,直直打在杜娘子刚刚晃动的左肩处。
那光柱虽然细弱,却是阿蘅全部残余的鬼力凝聚于一点的一击,将杜娘子身侧那层薄薄的鬼气护罩击穿了一个指节大小的孔洞。
光柱透入,在嫁衣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灼痕,杜娘子的身体再次晃了一下,这一次幅度比方才更大,连那低垂的红盖头都微微颤动。
罗若的最后一剑已经到了。
“苍衍水道·破浪斩。”
她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单手握剑,将“潋滟”举过头顶,然后一剑劈下。
那剑身上凝聚的清涟真气在落下的瞬间骤然扩散成一扇半透明的、如同潮水般的水刃,水刃带着山涧轰鸣般的声响,如同一道从山顶倾泻而下的瀑布,重重砸在杜娘子身前那面尚未凝聚完全的血色屏障上。
屏障碎了。
血色鬼气如同被打碎的琉璃,四散飞溅,碎片在半空中化作一缕缕暗红色的烟雾,还未落地便被日光蒸成了无形。
杜娘子的身形被那股冲击力猛地掀飞出去,整个人如同被狂风卷起的一片枯叶,在石阶上翻了两个滚,血红色的嫁衣在碎石间拖出一道凌乱的痕迹。
她想要站起来,但她的身体在日光下明灭不定,时而凝实,时而又透出一层半透明的虚影,像是一盏被风反复吹打的油灯,随时可能熄灭。
杜娘子撑起身来。
那低垂的红盖头朝着罗若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记住她。
然后她转过身,身形化作一缕极淡的血色烟雾,贴着破庙的墙滑入庙后,消失在庙后树林的黑暗深处。
庙前的空地上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被剑气斩碎的石屑还在缓缓滚落,只有松柏断裂的枯枝还在风中轻轻摆动。
阿蘅一屁股坐在地上,两个木偶从半空中跌落,恢复成原先拳头大小的模样,一左一右落在她膝边。
她大口喘着气,狼狈得像一只刚从水里捞上来的猫。
罗若收剑入鞘,走到她身边蹲下。
“没事吧,阿蘅?”她问。
阿蘅抬起头,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还带着未散尽的委屈和后怕,眼眶微微泛红,像是憋了一肚子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谢谢罗姐姐,阿蘅没事,那杜娘子,她昨夜没吸到生魂,怨气没处撒,就跑来占了阿蘅修炼的破庙。”阿蘅的声音还有些发颤,却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气愤,“阿蘅在破庙里存了好多年的阴气灵力,一点一点攒的,她一口气全抢走了!阿蘅跟她讲理,她不听,直接动手。阿蘅打不过她,要不是罗姐姐你来了……”
罗若伸手将阿蘅散落的那根头绳重新系好,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还在微微颤抖的皮肤。
“没事,阿蘅,没事的,姐姐不是来了么。”
阿蘅吸了一下鼻子,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尘土,重新稳住了呼吸。
“罗姐姐,她白日里要维持那么强的鬼力,不能只靠本身的怨气,肯定要借助阴气聚敛的阵眼才能撑得住,我们都是鬼族,我知道。”阿蘅一边说一边比划,“她一定在哪个地方埋了聚阴的阵眼,靠那个才能在朔月夜之外的日子也出来活动。若是趁白天找到那阵眼,把它打碎,她就再也没有根基了,白天就不能再出来害人了!”
阿蘅接着道:“而如果我们能找到她的阵眼,把它毁掉——她白天本就实力大减,到时说不定就能彻底打败她!那样的话,以后朔月之夜,就再也不用怕杜娘子来害人了!”
她说完,抬头看着罗若,那双漆黑的眼睛里还泛着泪光,却亮得惊人,带着一股被欺负之后终于找到帮手的不甘和期待。
“罗姐姐,阿蘅知道她占了阿蘅的地方,阿蘅不甘心……可这不全是阿蘅自己的事。她若是下个月再来祸害城里人,那——那——”
她声音哽咽了一瞬,随即用力压了下去。
罗若蹲下身,伸手替阿蘅擦去脸上混着尘土与泪痕的汗渍,指尖微凉,声线却暖得像春水化冻:“你方才拖住她那么久,真的很了不起。”
阿蘅怔了怔,眼眶又泛了一层薄红,却倔强地没有让泪掉下来。
她低下头,将滚落在膝边的两个木偶拾起来抱进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未散尽的委屈和一丝后怕:“阿蘅只是……不想让她抢走阿蘅的东西。这山、这庙,阿蘅只有这些了……。”
罗若在她身旁坐下,轻声道:“我明白。”停了一下,又转过头,看向破庙后方的树林,“她躲起来了,趁白天阳气重,我们正好去把她埋在山里的阵眼翻出来,断了她的根。”
阿蘅吸了吸鼻子,抬眼望向罗若,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残余的水光还没干透,却已经重新亮了起来:“罗姐姐真的愿意帮阿蘅?”
罗若看着她,点了点头:“走吧。等她缓过这口气,又会出来害人,这次,我们替酆获城,彻底除了这个祸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