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陆璃没有如往常般打理丹房或处理杂务。
她闭门不出,甚至没有去想昨夜山洞中的疯狂,更没有如饥似渴地期待今夜与龙啸的幽会。
听雷轩内室,她盘膝坐在静修用的蒲团上,双目微阖,呼吸悠长而平稳。
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青蓝相间的灵气光晕——那是千草堂真气特有的气息。
她已经很久没有如此专注地打坐调息、吐纳天地灵气了。
自从五十年前修为停滞在合道境初阶,无论她如何刻苦修炼,服用了多少珍稀丹药,那道无形的瓶颈都坚如磐石。
渐渐地,她心灰意冷,将更多精力放在了经营惊雷崖、照料丈夫与弟子身上,将对更高境界的渴望深深埋藏。
毕竟,世上修道之人,最多的便是停滞在凝真境、通玄境与合道境。
能突破合道境、踏入归一境者,已是一派魁首或足以开宗立派的巨擘。
至于更高的天人境,更是凤毛麟角。
传说中的天道境……据说龙首前辈曾触及,但也只是传说,真假难辨。
而她陆璃,能在二百六十岁之龄修至合道境,已是中上之姿。她曾以为,这大概就是她的极限了。
可是……
可是昨夜山洞中那不可思议的“交融”,那回流到她体内的、精纯了不止一筹的真气,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她沉寂五十年的道心!
陆璃心神沉入丹田,细细感知、炼化、调理着那一缕昨夜得来的、与众不同的真气。
它比她自己苦修打磨的真气更加凝练、更加纯粹,仿佛去除了所有杂质与滞涩,只剩下最本源的木、水、土灵性。
虽然量极少,但品质……让她心惊。
当最后一缕异种真气被她彻底炼化、融入自身灵力循环时,陆璃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那停滞了五十年的修为壁垒,竟微微松动了一丝!
虽然只是一丝,几乎微不可察,但对一个困在瓶颈五十年的修士而言,这不啻于黑暗中见到的第一缕曙光!
陆璃缓缓睁开眼。
窗外已是黄昏,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她姣好的面容上投下温暖的光影。她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一抹真实而璀璨的笑意在她脸上绽放开来。
真的……对自己的修为有提升!
这不是幻觉,不是巧合,是真真切切的、可以通过这种悖德而隐秘的方式获得的修为进益!
她忍不住抬起手,看着自己莹白如玉的指尖,感受着体内那股比往日更加活跃、更加“年轻”的灵力波动。
一种久违的、名为“希望”的东西,在她心底疯狂滋长。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了熟悉的、沉稳的脚步声。
罗有成推门而入。
他看到陆璃坐在内室蒲团上,周身还萦绕着未散尽的修炼气息时,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
陆璃已经很久没有如此专注地打坐修炼了,尤其是在这个时辰。
“璃儿?”他唤了一声,声音有些低沉,“今日……怎么在静修?”
陆璃收敛了心神,起身迎上前,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因修为松动而生的愉悦笑意。
这笑意让她本就娇艳的容颜更添几分光彩,眼波流转间,竟有种许久未见的明媚。
“突然心有所感,便打坐了片刻。”她柔声道,语气比往日更添几分温软,“夫君今日回来得倒早,脉中事务处理完了?”
罗有成看着她罕见的好气色与明媚笑容,心头那积郁多日的沉郁竟也散去了些许。
他点点头,在桌边坐下:“今日没什么要紧事,便早些回来了。”
陆璃为他斟了杯温好的灵茶,递过去时,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手背。
这个细微的接触让罗有成微微一怔——妻子已经很久没有如此“主动”的触碰了。
“夫君辛苦了。”陆璃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眼神柔和地望着他,“这几日见你总是眉头紧锁,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罗有成握着温热的茶杯,看着妻子难得一见的关切神情,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
他摇摇头,语气缓和了些:“没什么,只是些琐事。倒是你……今日似乎心情甚好?”
陆璃抿唇一笑,眼波盈盈:“许是静坐之后心神宁定,看什么都觉得顺眼些。”
罗有成凝视着她,那双熟悉的眼眸中,此刻盛满了他许久不曾见过的柔和光芒。她起身走到他身后,双手轻轻搭上他的肩膀,为他揉捏起来。
“夫君总是这般操劳……”她的声音轻柔,“肩颈都僵硬了。”
罗有成身体微微一僵。
妻子这突如其来的亲近让他有些无所适从,但肩上传来的、力度适中的揉捏确实舒服。
更重要的是……他已经太久没有感受到陆璃如此主动的温存了。
那自幽篁谷之后便彻底冰封的心湖,竟因这细微的触碰而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还好。”他低声道,声音有些干涩。
陆璃俯下身,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侧:“今日……我炖了些滋补的灵药汤,待会儿夫君多喝些。”
罗有成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听得出陆璃话中的关切之意,也感受到了她今日的温柔。只是……她为何突然如此?
是因为今日心情好?还是……
罗有成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幽篁谷的画面,闪过妻子在龙啸身下浪叫连连的模样。
一股刺痛与屈辱感再次涌上心头,但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了那汹涌的情绪。
他不愿打破此刻这难得的温情——哪怕是假的,他也想多贪恋片刻。
“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比想象中更平静。
陆璃绕到他身前,伸手拉住他的手:“那……我让人把晚膳摆进来?”
她的手指温软,掌心微湿,眼中波光潋滟,带着久违的、属于妻子的娇媚。
罗有成看着她,恍惚间仿佛回到了百年前新婚燕尔时,那时陆璃看他的眼神,也曾如此含情脉脉。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点了点头。
晚膳摆在听雷轩内室的小几上,菜肴精致,中间是一盅热气腾腾的灵药炖汤。陆璃亲自为他盛汤布菜,温柔体贴得如同换了个人。
罗有成默默吃着,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目光复杂难辨。
陆璃自然察觉到了丈夫那审视般的目光,但她面上不显,依旧笑语盈盈。
她心中清楚,今日的温柔必然会引来丈夫的疑窦——毕竟她冷落他太久了。
但没关系。
她要的只是维持表面的和睦,至于罗有成心中如何想……只要他不撕破脸,不挑破那层窗户纸,便足够。
至于双修的秘密……她已确信,那只属于龙啸。
想到这里,陆璃垂下眼睫,掩去眸中那一闪而过的幽光。
饭后,陆璃亲自收拾了碗盏,又为罗有成斟了杯安神茶。罗有成接过茶杯,目光在澄澈的茶水中停留了一瞬。
他端起茶杯,却没有立刻喝,而是抬眼看着陆璃:“璃儿……今日,可是有什么事要与我说?”
陆璃微微一怔,随即笑着摇头:“夫君多想了。不过是今日静修时心有所感,想起这些年对夫君多有疏忽,心中惭愧罢了。”
她说着,垂下眼帘,神色间竟真的带了几分歉疚,“这些年……我沉浸在自己的心结里,冷落了夫君。是我不对。”
这番话半真半假。
惭愧确实有一些,毕竟百年夫妻,罗有成待她虽不算深情款款,却也从未亏待。
但更多的,是借此机会缓和关系,为日后遮掩与龙啸的私情铺路。
罗有成看着她低垂的眼睫,那微微颤动的模样,竟让他心头一软。
他抿了抿唇,终于举起茶杯,喝了一口。
“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他放下茶杯,声音低沉,“你是我妻子,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陆璃抬眸看他,眼中似有泪光闪烁。她起身,走到他身边,轻轻倚靠在他肩上:“夫君……”
罗有成伸手揽住她的肩,沉默着,什么也没说。
窗外的月光清冷,透过窗棂洒在两人相依的身影上。
夜深了,罗有成在卧房中沉沉睡去。他睡得很沉,眉心微微舒展,似乎今夜难得的温情,让他紧绷了许久的心弦终于松懈了片刻。
陆璃却毫无睡意。
她侧躺在罗有成身侧,望着他熟睡的侧脸,眼中神色复杂难明。她伸出手,轻轻拂过他鬓边夹杂的几缕灰白发丝,指尖微微一顿。
两人只是同睡一塌,什么也没有发生,毕竟百年夫妻,陆璃很清楚,自己与丈夫,确无任何真气交融之迹象,无需验证。
这个男人……确实是真心待她的。
百年来,
罗有成的温情……也太轻了。
它抵不过年轻肉体的欢愉,抵不过那丝精纯真气回流时的狂喜,更抵不过双修秘密带来的、通往更高境界的可能。
陆璃在黑暗中睁开眼,望着床顶模糊的幔帐,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幽深的弧度。
对不起了,夫君。
你我夫妻一场,我会继续做你的好妻子,继续维持这份表面的和睦。偶尔给你温柔,偶尔让你安心。
但真正的“修行”……只能是我和啸儿的秘密。
她侧过身,背对着罗有成,将自己蜷缩成一个保护的姿势。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龙啸那张年轻俊朗的脸,浮现出山洞中两人真气交融时那奇异而美妙的感觉。
修为壁垒微微松动的喜悦,此刻仍在心头激荡。
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陆璃闭上眼,嘴角的笑意愈发深了些。
不急。来日方长。
她要好好谋划,如何将这把“钥匙”牢牢握在手中,如何让这种双修的效益最大化,而又不让任何人察觉。
窗外的月光清冷,夜风拂过惊雷崖,带起阵阵松涛。
而一场始于欲望、纠缠于伦理、如今又卷入修为秘密的复杂棋局,正朝着更加深邃莫测的深渊,加速滑落。
陆璃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