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剑宗后山,有一处禁地。
那地方藏在后山竹林的深处,终年云雾缭绕不散,怪石嶙峋如万剑倒插苍穹。
那些石剑仿佛被无形剑意淬炼过,表面隐隐流动着淡金色的剑痕,每一道痕迹都似能斩裂虚空。
寻常弟子若是误闯,还未走近百丈,便会被空气中那丝丝缕缕残留的剑意割得肌肤生疼,仿佛有千万把看不见的利刃在周身游走。
皮肤先是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随后便有血珠渗出,痛楚直入骨髓,稍有不慎,便是皮开肉绽、血溅五步的下场。
那剑意不只是杀伐,更带着一股苍凉悲愤的情绪,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神颤栗,仿佛听见了数百年前那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吼。
此地名曰——剑鬼关。
名字听着骇人,来历更是血腥而苍凉。
灵剑宗立宗数千载,出过无数剑道巨擘,有人一剑断江河,有人剑气化长虹,可无论何等惊才绝艳的人物,在这“剑鬼”二字面前,都显得黯淡了几分。
因为那位被称作剑鬼的男人,曾用他手中一剑,为灵剑宗斩出过整整百年的鼎盛辉煌,也曾用同一柄剑,屠尽了一座城池的十万生灵。
那一战,血流成河,怨气冲天,以至于后世每当有弟子靠近此处,都能隐约感受到那股混合着爱欲与滔天恨意的剑意,在云雾中低低呜咽。
他的故事,像是一把生了锈却依旧锋利的钝刀,沉甸甸地压在灵剑宗每一代弟子的心头,割不开,化不去,夜深人静时,总会让人从心中升起一丝寒意。
罗喉。
这个名字在如今的修仙界早已鲜有人提及,可只要是活了数百年的老怪物在茶余饭后压低声音吐出这两个字,听者无不脊背发凉,仿佛有一双冰冷彻骨的眼睛,正从五百年前的岁月深处望来。
那目光里,有对剑道的痴狂,有对红颜的温柔缱绻,更有最终化作灭世杀意的绝望。
罗喉生于灵剑宗山脚下一户猎户之家,三岁那年,别的孩童还在泥地里滚打嬉闹,他已能单手举起父亲打猎用的铁弓。
那铁弓重达数十斤,寻常成人尚且吃力,他却握得稳稳当当。
那日他随父亲上山,偶遇一头受伤的灵狐。
那灵狐毛色如火,眼中带着灵性,父亲张弓欲射,却被小罗喉一把拉住。
他不要弓箭,只是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歪歪斜斜地朝着那灵狐刺去。
枯枝本无锋芒,可那灵狐竟像是见到了天敌,浑身炸毛,眼中闪过一丝恐惧,转身便逃,眨眼间没入山林深处,留下一道惊慌的血迹。
父亲看得目瞪口呆,只因那孩子刺出的一瞬,枯枝尖端竟带起了一寸微不可察却锋锐无比的剑芒。
那剑芒虽弱,却已初具剑意雏形,隐隐有切割灵气的迹象。
“这孩子……天生是握剑的命。”父亲喃喃自语。
次日便将他送上了灵剑宗的山门。
罗喉入宗第一年,尚未正式习剑,已将剑阁外那三千柄供弟子观摩的古剑逐一拔出过。
他虽年幼,手指被剑柄磨得鲜血淋漓,稚嫩的掌心布满血泡,却从不喊一声疼。
夜里裹着纱布,白日里依旧去拔,那些古剑仿佛有灵,感受到他体内那股天生的剑脉,便微微颤鸣回应。
剑阁长老起初只当是孩童玩闹,直至某夜巡值,看见那小小的身影正站在一柄重达几十斤的重剑前,咬着牙,双手握柄,将那剑一寸一寸,生生从鞘中拔了出来。
剑出鞘的瞬间,阁内剑器齐鸣,如在朝拜。
“好!”
那长老一声暴喝。
那一刻,长老仿佛看见了宗门未来的无上剑道之光。
五岁,罗喉淬体境巅峰。筋骨如铁,气血如汞,一拳能崩碎千钧磐石。
七岁,他引灵入体。天地灵气灌入经脉,常人需三年五载方能做到的灵气化丝,他在一夜之间便完成。
那些灵气在他体内不走寻常经脉,竟自行汇聚成一道道剑气,在四肢百骸中游走穿梭。
所过之处,经脉被切割得支离破碎,却又在破碎后重塑,变得更加锋锐,仿佛他的身体本身就是一柄正在开锋的仙剑。
那过程痛苦无比,每一次剑气切割都让他幼小的身体痉挛颤抖,可他咬紧牙关,眼中只有专注,那种专注里,竟隐隐透着一股成年剑修才有的痴狂。
“此子……体内自成剑脉!”
宗主亲自出关,查验之后,抚掌长叹,眼中满是狂喜。
十一岁那年,灵剑宗举办内门大比。
罗喉以引灵中期的修为,提着一把随手削制的木剑,站在了数位筑元期师兄的对面。那些师兄最小的也比他年长十岁,早已能御剑飞行。
围观的弟子皆以为这孩童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恐怕一招便要败下阵来。
“小师弟,下去吧,木剑无锋,伤不了人。”
一名筑元初期的师兄负手而立,善意劝道。
罗喉不答,只是缓缓抬起木剑,剑尖斜指地面。
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里,没有孩童的灵动,只有一种让人心悸的专注——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了他,与他手中的剑。
那专注里,还带着一丝隐隐的渴望,仿佛剑就是他命中注定的道侣,能给他世间最极致的满足。
“请师兄赐教。”
话音落,剑风起。
那一战,罗喉的木剑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
没有华丽的剑诀,没有磅礴的灵力波动,只有最纯粹的刺、挑、削、斩。
木剑划过空气,发出利刃破帛般的尖啸,每一次与筑元期师兄的飞剑碰撞,竟能迸溅出金铁交鸣之声。
“铛!铛!铛!”
三剑过后,第一位筑元期师兄捂着胸口跌下擂台,面色惨白,经脉被罗喉剑气侵入,半晌无法动弹。
七剑之后,第二位师兄的护体灵罡被木剑生生点碎,踉跄后退,胸口衣袍碎裂,露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当罗喉的剑尖抵在第三位师兄咽喉处时,全场鸦雀无声。
木剑的尖端,甚至未曾划破那师兄的皮肤,可一股凝练的剑意已经透体而入,冻结了那师兄浑身经脉,让他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承让。”
罗喉收剑,转身下台,背影单薄,却如孤峰挺立,带着一股让人移不开眼的孤傲。
消息传出,整个中州震动。
无数女修在听闻此事后,暗中打听这少年剑修的样貌,想象着他那专注剑道时的英姿,不由得芳心微颤。
十五岁,罗喉破入丹府境。丹府一开,剑气成海。
他站在灵剑宗的宗门广场上,仰天长啸,啸声中竟夹杂着万剑齐鸣之音。
那一刻,剑阁之中三千古剑同时出鞘三寸,寒光直冲斗牛,仿佛在朝拜它们真正的君王。
广场上的女弟子们看着他那挺拔的身姿,以及那双燃烧着剑道的眼眸,不少人脸颊飞红,暗想若能与这般天骄双修,该是何等的灵肉交融。
灵剑宗上下,彻底疯狂。
宗门将半数资源倾泻于他,长老们视他为宗门未来,同代弟子仰望他如仰望神明。
而罗喉,却只是愈发沉默,愈发痴迷。
他住剑阁,食剑气,睡剑冢,除了剑,这世间万物在他眼中都仿佛失去了颜色。
“罗喉,你去歇歇吧。”
有师姐心疼他,端着羹汤前去。那师姐身姿曼妙,胸前饱满,腰肢纤细,眼中带着柔情。
“剑道未成,不敢歇。”
他答。
随后提剑出门,逢人便战。
那师姐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幽怨与渴望。
灵剑宗的内门弟子被他打了个遍,他便去挑战外门长老,外门长老败了,他去挑战内门长老,内门长老亦不能敌,他便下山,踏入中州那浩瀚无垠的修仙界。
“听闻天法门首席弟子剑道通神?”
“战。”
“听说仙鸣宗有位剑修长老已凝剑意三十年?”
“战。”
“万剑阁的剑谱据说天下无双?”
“战。”
他一人一剑,走遍中州二十四宗门,七十二世家。
战无虚日,剑无空回。
每一次挑战,他都不取性命,只出一剑,一剑之后,胜负立判。
中州那些自诩天才的剑修,在他面前如同土鸡瓦狗,竟无一人能逼他使出第二剑。
那一剑快到极致,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能直达对手的神魂最深处,让败者既羞愧又隐隐生出一种被彻底征服的颤栗。
世人震怖,送他一诨号——
剑鬼。
剑中之鬼,非人非仙,只为剑生,只为剑狂。
那时的罗喉,以为自己的一生便该如此。
剑道即天道,剑锋所指,便是他唯一的归宿。
他站在婴灵境的门槛前,只差半步,便能踏入那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婴灵大能之境。
而这一步,他选择踏入一处上古遗迹,去寻找那传说中的剑道真意。
也正是在那里,他遇见了命中的劫。
遗迹深处,瘴气弥漫,妖兽横行。
罗喉已斩杀了十余头丹府境妖兽,浑身浴血,灵力将竭。
他靠在一根断裂的石柱上,正欲调息,却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女子的惊呼。
那声音柔弱,带着恐惧,像是一只受惊的雀儿,却又带着一丝让人心痒的软糯。
罗喉提剑而起,身形如鬼魅般掠去。
穿过一片毒雾,他看见了三名身着散修服饰的修士,正将一名凡间女子逼至墙角。
那女子衣衫褴褛,满脸泪痕,手中紧紧攥着一块尖锐的碎石,指尖已被割破,鲜血淋漓。
“小娘子,这遗迹是你这等凡人能来的?不如陪爷们几个乐呵乐呵,说不定还能留你一条命。”
为首的散修淫笑着,伸手去撕女子的衣襟。
那动作粗鲁,却让女子惊叫一声,身子扭动间,破布滑落少许,露出大片雪白细腻的肩头与锁骨,那肌肤如凝脂般滑嫩,让空气中的瘴气都仿佛温柔了几分。
“铮——”
剑鸣清越,如龙吟九霄。
那散修的手还停留在半空,头颅却已冲天而起。他甚至没看清罗喉是如何出剑的,只觉脖颈一凉,意识便陷入了永恒的黑暗。
剩下两名散修大惊失色,转身欲逃,可罗喉的剑比他们的念头更快。两道剑光闪过,血溅石壁,两具无头尸体轰然倒地。
血腥气中,罗喉收剑,转身欲走。
他本不是多管闲事之人,杀那三人,只因他们挡了他的路,且吵到了他调息。
“恩公……”
那女子却怯生生地唤住了他,声音像春水融冰,让罗喉那颗只为剑跳动的心,第一次漏跳了一拍。
罗喉脚步微顿,回头。
只一眼。
便如万年。
那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眉目如画,肤若凝脂,纵使满脸尘灰与泪痕,也掩不住那骨子里的温婉清丽。
她生得并非那种咄咄逼人的美艳,而是一种让人见之心静、望之生怜的柔媚,像是一朵开在深谷中的幽兰,不染半分铅华。
她的身段在破布下若隐若现,胸前两团饱满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腰肢纤细,臀部圆润挺翘,双腿并拢时仍显露出惊人的弧度。
那双泪眼望着他时,带着恐惧却又生出依恋,让罗喉握剑的手,第一次微微颤抖。
他见过无数圣女仙子,见过无数天之骄女,那些女子或冷艳、或妖娆,身姿火辣,曲线诱人,可从未有一个人,能像眼前这凡间女子一般,让他那颗只为剑跳动的心,彷佛沦陷。
她的美,是能融化剑意的暖,是能让最锋利的剑也愿意温柔包裹的软。
“你……叫什么名字?”
他开口,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那紧张里,混杂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渴望。
“小女子……姓苏,名唤婉儿。”
女子盈盈下拜,声音香甜,如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又似最轻柔的指尖划过剑身,让人酥麻到骨子里。
罗喉将她带出了遗迹。
此后三年,罗喉再未踏足中州挑战任何一人。
他陪着苏婉儿看遍了名山大川,踏过了塞北江南。
这个只知道握剑的剑鬼,第一次学会了为一个人摘花,为一个人煮粥,为一个人收敛起满身锋芒。
他看着婉儿在温泉中沐浴时,那雪白的身子在水雾中若隐若现,饱满的胸脯被热水蒸得粉红,乳尖在水面轻颤,腰肢扭动间臀瓣圆润晃动,心中第一次涌起比剑道更强烈的冲动。
苏婉儿不懂修仙,她便为他缝衣,为他研墨,在他练剑时安静地坐在一旁,捧着脸颊,痴痴地望着那道纵横天地的剑光,眼中满是星光。
她的目光温柔得像能滴出水来,让罗喉每一次收剑后,都忍不住将她揽入怀中,感受她柔软的身子贴在自己坚硬的胸膛上,带来温柔的触感。
“罗喉,你当真要娶我?我不过是个凡俗女子,寿元不过百年,而你是神仙中人……”
某夜,月下,苏婉儿倚在他怀中,轻声问。她的身子软软地靠着,胸前的柔软隔着薄衣传递着暖意,翘臀坐在他腿上,带着诱人的弹性。
“神仙有什么好。”
罗喉搂紧她,那柄从不离身的木剑被随意地搁在青石之上,剑身映着月光,泛着幽冷的寒芒。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滑过她的腰肢,感受到那细腻的触感“百年也好,一天也罢。我只要你。”
他回到灵剑宗,向宗主与九大长老宣布了此事。
宗门上下,一片哗然。
“荒唐!”
大长老拍案而起,须发皆张,“罗喉,你是灵剑宗千年不遇的剑道奇才,是未来要冲击婴灵的栋梁!一个凡间女子,怎配做你的道侣?仙凡有别,她百年之后化为一抔黄土,便是你道心之上永远的桎梏!”
“我不在乎。”
罗喉跪在大殿之中,腰杆挺得笔直,像是一柄永不折断的剑,“请宗主成全。”
“罗喉,你莫要糊涂!”
二长老痛心疾首,“中州天玄宗的圣女萧玉,玉华宗的叶清宣,哪个不是天资绝色,与你珠联璧合?你若娶了她们,宗门实力大涨,你日后冲击高境也有助力。一个凡女,除了拖累,还能给你什么?”
罗喉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位长老。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心寒的平静。
“她能给我……剑给不了的东西。”
“我心意已决,今日告知诸位,并非请求,而是知会。”
说罢,他起身,拂袖而去。
当夜,罗喉叛出灵剑宗——虽非正式叛宗,却也是不顾宗门法度,强行与苏婉儿在山脚下结成道侣。
没有宾客,没有仪式,只有一间茅屋,两支红烛,和一杯交杯酒。
他握着苏婉儿的手,许下了此生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誓言。
“婉儿,我罗喉在此立誓,此生此世,唯你一人。天若阻我,我便斩天。地若拦我,我便碎地。”
苏婉儿泪如雨下,笑着点头。
婚后的日子,是罗喉此生最柔软的岁月。
他在山脚下辟了一方剑庐,白日里练剑,剑光纵横时,婉儿便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那目光如丝如缕,让他的剑意中都多了几分温柔。
夜里,他便拥着婉儿入眠。
她的身子柔软如棉,胸前两团丰满压在他胸口,随着呼吸轻轻摩擦他的皮肤。
罗喉的双手会忍不住游走在她身上,从纤细的腰肢滑到圆润的臀瓣,再探入那幽秘的蜜径,感受那湿热紧致的包裹。
“夫君……婉儿……婉儿好热……你的剑……好硬……好烫……”
婉儿在身下婉转承欢,玉腿缠上他的腰,蜜穴死死绞吸着他的阳具。
罗喉低吼着挺动,每一次撞击都带起淫靡的水声,龟头碾过她的敏感之处,让她神魂轻颤。
他们的双修没有境界差距的阻碍,只有最纯粹的血肉交融与缠绵。
他甚至开始学着放缓修行的脚步,教她吐纳养生,希望她能多活些岁月。
婉儿为他生下一女,取名罗念。
一家三口,虽无修仙界的锦衣玉食,却有凡尘烟火中最真实的温暖。
每当夜深,罗喉都会将婉儿压在身下,用最温柔的方式占有她,让她的娇吟回荡在剑庐之中,与剑鸣交织成最动听的仙曲。
可天道无情,最是容不得圆满。
罗念二十一岁那年,苏婉儿病了。
起初只是咳血,后来便卧床不起。
罗喉以灵力探查,发现她体内竟有一种罕见的阴绝脉,经脉寸寸枯竭,如旱地龟裂。
这病非毒非咒,乃是先天胎里带来的缺陷,寻常丹药根本无用。
看着婉儿枯槁却依旧柔美的脸庞,罗喉心如刀绞,那曾经在自己身下娇喘连连的玉体,如今却虚弱得让他只想用全身灵力去温暖。
罗喉抱着婉儿,踏遍了中州所有名医宗门。
“罗前辈,此病……需以婴灵境灵兽的内丹为引,配合九叶剑草、千年雪莲,炼制‘九转回阳丹’,方可续命。”
一位丹道宗师叹息着说道。
婴灵境灵兽!
那等存在,一头便可覆灭数座城,连寻常的婴灵境初期修士都不敢轻易招惹。而罗喉,当时不过是丹府境后期巅峰,半步婴灵。
“我去求宗门。”
罗喉抱着已经昏迷不醒的婉儿,回到了灵剑宗。
他跪在山门前,跪了三天三夜。
暴雨倾盆,雷电交加,他半步婴灵境的修为在这天威之下显得如此渺小。
“求宗主……赐下九叶剑草……求长老们……出手炼制九转回阳丹……”
他的声音嘶哑,在雨水中破碎。
山门开了。
走出来的不是宗主,而是大长老。
大长老撑着一柄油纸伞,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让整个宗门为之骄傲的天才,眼中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冰冷的权衡。
“罗喉,你可知,若你一心向道,不耽于儿女情长,此刻早已是婴灵境。”
“你可知,宗门为你倾注了多少资源,你却为了一个凡女,荒废剑道,令宗门蒙羞?”
“她死了,你就再无牵挂。”
大长老的声音,比雨水更冷,“这是你的劫,也是你的缘。破了这个劫,你的剑道会更上一层楼。所以……宗门不会救她。”
“那九叶剑草,你一片叶子都别想拿走。”
罗喉猛地抬头。
雨水顺着他刚毅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是泪。那一刻,他的眼中闪过最深的痛楚与恨意。
“长老……婉儿……是我妻子。”
“妻子?”
大长老冷笑,“罗喉,你是要那凡间女子,还是要你的剑道?是要那百年红粉骷髅,还是要那万载长生?你自己选。但宗门,不会为一个凡俗妇人浪费半点资源。”
罗喉缓缓站起身。
他看着那紧闭的灵剑宗山门,看着那在雨中巍峨耸立、却寒气逼人的殿宇,忽然笑了。
那笑容惨淡,却比哭更让人心碎。
“好……好一个灵剑宗。”
“好一个……仙凡有别。”
他转身,抱着苏婉儿,一步一步走入暴雨之中。
背影孤独,像一头被族群抛弃的孤狼,却带着要为爱人拼尽一切的决心。
罗喉没有放弃。
他带着婉儿,带着年幼的罗念,踏上了寻药之路。他不再求任何人,只信自己手中一剑。
五年。
他踏遍寒川妖域,深入天南大陆,闯过蛮域西漠,东至乱星天海。
他杀过丹府境妖兽九十九头,与半步婴灵境的魔修血战七天七夜,浑身经脉断了又续,续了又断。
他的木剑,饮了太多血,从最初的土黄,变成了暗沉的猩红。
每一次战斗后,他都会想起婉儿在自己身旁的模样,那记忆成为他唯一的支撑,让他一次次从濒死中爬起。
终于,他从一个死在他剑下的魔修口中听到了救治婉儿的希望。
“婉儿,等我。”
他将苏婉儿安顿在一座名为“云阳”的城池中,一间最僻静的客栈里。
客栈老板娘是个心善的中年妇人,罗喉留下三百枚灵石,只求她好生照看。
那时婉儿已虚弱至极,却仍用那双水润的眼眸看着他,眼中满是依恋与不舍。
“你……你要去哪儿?”
苏婉儿躺在床榻上,面色枯槁,却仍强撑着挤出一丝笑容。
“去取药。”
罗喉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很快的,七日,最多七日,我便回来。”
他俯身,在婉儿枯白的额头上印下一吻。
“这一次回来,你便好了。”
“我们……回家。回家后,我要你像从前一样,我们一家三口便是再也不分开。”
苏婉儿轻轻点头,泪水从眼角滑落,浸入鬓发。
“我等你。”
罗喉转身,提剑出门。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怕一回头,便再也走不出去。
罗喉此去,是千里之外的天断山脉。
那里栖息着三头婴灵境灵兽——赤焰蛟龙、玄甲地龙、炼狱冥蟒。
三兽盘踞一方,互为犄角,便是真正的婴灵境初期修士深入其中,也是有去无回。
可罗喉,是剑鬼。
他一人一剑,在天断山脉中杀了整整九日。
第一日,他于熔岩洞中遭遇赤焰蛟龙。
那蛟龙张口便能喷出焚山煮海的龙息,罗喉以半步婴灵修为,硬撼其锋。
剑气与龙息交织,将整座山峰削平了三丈。
最终,罗喉以左臂被龙息灼烧成枯骨的代价,一剑贯穿蛟龙逆鳞,取其内丹。
第三日,玄甲地龙藏于万丈深渊之下。
那畜生的鳞甲比玄铁还硬三分,罗喉的剑砍在上面,竟迸溅出万千火星。
他施展禁术“血魂引剑”,生生剥了地龙的甲,掏了它的丹。
第六日,炼狱冥蟒最是可怖。此蟒无毒,却善摄魂,能引动修士心魔。
“我罗喉……纵是万死……也要回去见她!”
那一剑,贯穿了冥蟒七寸。血溅满身,却洗不掉他心中的恨与爱。
第九日,罗喉走出天断山脉。
他成了一个血人。
左臂只剩枯骨,右臂被冥蟒的毒牙贯穿,血肉模糊。胸口那道伤痕还在渗血,每一步踏出,都在身后留下一个血色的脚印。
他的丹田濒临破碎,经脉如乱麻,可他的怀中,却死死护着三颗熠熠生辉的婴灵境内丹。
那是婉儿的命。
也是他全部的执念。
“快了……快了……婉儿,等我回去,用这丹药救你……”
他一边咳血,一边御剑飞行,甚至不惜燃烧自己的本源精血,也要快一点回到婉儿身边。
云阳城,已在眼前。
那间客栈,那扇窗。
婉儿,我回来了。
罗喉跌跌撞撞地落在客栈后院,甚至来不及整理形容,便一把推开了那扇房门。
“婉儿,我取到药了,我们……”
声音,戛然而止。
房间里的景象,像是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捅进了他的心。
苏婉儿悬在房梁上。
一袭白衣,衣衫不整,凌乱不堪。
那曾经只会对他展露的温柔肌肤,此刻布满了青紫的掐痕、齿印、和令人作呕的污秽。
她的脖颈套着一根白绫,那张温婉的脸,此刻涨得青紫,空洞地望着门口,仿佛在死前的那一刻,还在期盼着他的归来。
“哐当——”
三颗价值连城的婴灵境内丹,从罗喉手中滚落,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罗喉站在门口,浑身僵直。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向前走了两步,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伸出手,想去抱下房梁上的妻子,可手伸到一半,却剧烈地颤抖起来,抖得连空气都抓不住。
“婉儿……”
终于,一声凄厉如野兽濒死的嘶吼,从他喉咙深处爆发。
他冲天而起,一剑斩断白绫,将苏婉儿的尸身紧紧抱入怀中。
那身体,已经冰冷僵硬,却仍带着他熟悉的幽香,只是那香中混杂了令人发狂的污秽气息。
罗喉抱着她,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她冰冷的脸颊,浑身剧烈地抽搐。他想哭,可眼泪仿佛已经凝固。他想嚎叫,可嗓子像是被万剑绞碎。
他将脸埋在她曾经丰满如今却冰冷的胸前,感受着那残留的触感,心如死灰却又燃起地狱之火。
他看见了桌上的那封信。
一封血书。
婉儿的手指割破了,她用血,一笔一划,写下了最后的绝笔。
“夫君亲启:”
“妾身不知夫君何时归来,亦不知此信能否被夫君看见。自夫君去后第三日,城中恶霸赵天虎带人闯入客栈,见妾身独居,便……便起了歹心。其后数日,他们夜夜前来,将妾身欺辱凌虐。妾身无力反抗,亦不敢惊动他人,唯恐他们加害于念儿。幸得客栈老板娘善心,将念儿藏于柴房,方才免遭毒手。”
“妾身残躯,已不堪污浊。唯念夫君恩情,来世再报。婉儿绝笔,万勿伤悲。”
“只愿夫君……照顾好念儿……”
信纸很短。
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子,在罗喉的心头反复切割。
他看到了“第三日”。
第三日,正是他刚刚斩杀赤焰蛟龙的时候。
那时的他,浑身浴血,满心想着的是取丹救妻,却不知道,在千里之外,他最深爱的女人,正在遭受人世间最残忍的凌辱。
而那些恶人,却在大笑中玷污她那只属于他的玉体。
他看到了“夜夜前来”。
他拼死拼活,与三头婴灵境灵兽血战九日。这九日里,他的婉儿,被一群连淬体引灵境都不是的凡人恶霸,当成了玩物。
他看到了“欺辱凌虐”。
罗喉缓缓低下头,看着怀中妻子那衣衫不整的尸身。
那些淤青,那些齿痕,那些污秽……像是一万只蚂蚁在啃噬他的脑髓,让他既想温柔地为她清理,又想用最残酷的剑意将整个世界屠戮。
“啊……啊……”
他发出嗬嗬的声响。
然后,他看见了信纸最后一行小字,那是老板娘后来添上去的:
“那赵天虎,乃是城主小舅子。他们……他们大摇大摆地走了,说……她张的好生美丽,活该如此……”
“罗大侠……您请节哀……”
节哀?
罗喉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了。
不是悲伤的红,而是血的红。
那双眼眸里,所有的理智、所有的温情、所有属于人的情感,都在这一刻,彻底燃烧殆尽,只剩下最滔天的——杀意。
“赵天虎……”
“云阳城……”
“城主……”
他轻轻将苏婉儿的尸身放在床榻上,为她拢好衣衫,梳理乱发。
那双手曾经在她身上游走,如今却在颤抖着为她遮掩伤痕。
“婉儿,你等我。”
“我给你……报仇。”
“我要把他们所有人都碎尸万段,用他们的血,来祭你的清白。”
他提起那柄已经沾满妖兽血的木剑,转身走出了客栈。
那一日,云阳城的上空,阴云密布,雷霆滚滚。
城主府中,赵天虎正与几名狐朋狗友饮酒作乐,大肆吹嘘着那苏婉儿的滋味。
“那小娘们,细皮嫩肉的,哭起来那叫一个好听……胸又大又软,下面紧得要命……可惜不经折腾,这才几天,就寻死了,哈哈!”
“砰——!!!”
屋顶骤然炸裂。
一道血色的身影从天而降,宛如恶鬼。
赵天虎抬头,只看见一双血红的眼睛,和一道撕裂天地的剑光。
“你……”
头颅飞起。
不是一颗,是满屋所有人的头颅,在同一瞬间飞起。
血,喷溅在天花板上,像是下了一场猩红的雨。那血雨中,罗喉的剑意如鬼泣,带着他失去爱人的全部悲愤。
罗喉没有停。
他提着木剑,走出了城主府。迎面而来的是云阳城的城卫军,数百名修士腾空而起,结成战阵。
“何方狂徒,敢在云阳城行凶!”
城主怒吼,他乃是丹府境巅峰修为。
罗喉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一剑挥出。
剑气横贯三百丈,将城主连同那数百名城卫军,一齐拦腰斩断。
残肢断臂如雨落下,砸在街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些断肢中,还有许多曾侵犯过婉儿的恶徒,他们临死前的惨叫,如同对罗喉剑意的献祭。
“杀人啦——!!!”
“魔鬼!魔鬼来了——!!”
云阳城,乱了。
罗喉一步一步,走在长街之上。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落下,都有剑气从他脚下蔓延开来,将方圆十丈内的生灵尽数绞碎。
他走过茶楼,茶楼崩塌,其中茶客化作血雾。
他走过酒肆,酒肆炸裂,酒客身首异处。
他走过集市,集市的摊贩、行人、修士、凡俗,无一例外,全部被那无形的剑气切割成漫天碎肉。
那剑气中带着他对婉儿被辱的恨,每一道都如鬼魂在哭号。
他没有分辨。
他不需要分辨。
这座城,这座眼睁睁看着婉儿被欺辱、看着恶霸大摇大摆离去、看着一个弱女子悬梁自尽却无人伸冤的城——
都该死。
“饶命……前辈饶命……”
“我不是赵天虎的人……我是无辜的……”
“求求你……放过孩子……”
哀求声、哭喊声、惨叫声,汇聚成一片沸腾的炼狱。
罗喉充耳不闻。
他的剑,已经不再是剑,而是死神的镰刀。
剑锋所指,生机灭绝。
他杀红了眼,杀疯了心,杀得整座云阳城血流成河,杀得那护城河变成了血河,杀得天空落下的雨水都变成了红色。
每一剑挥出,他都仿佛在为婉儿报仇,在用敌人的血,清洗她被玷污的记忆。
十万生灵。
一日一夜。
屠戮殆尽。
当最后一缕哀求声熄灭,罗喉站在云阳城的中央,站在那堆积如山的尸骨之上。
他的断剑插在脚下,剑身被血泡得发胀。
他浑身是血,有自己的,有妖兽的,有这满城百姓的。
他抬头望天。
天,是灰的。
“婉儿……”
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杀光了……”
“我把他们都杀光了……”
“可你为什么……不看我一眼…………你的声音……你的温柔……都再也回不来了……”
他跪在那尸山之上,抱着断剑,像个迷路的孩子,嚎啕大哭。
哭声凄厉,响彻云霄。
那哭声里,有悔恨,有绝望,有滔天的恨,有入骨的痛。
哭到最后,他喷出一口黑血,昏死过去。
再醒来时,他怀中多了一物——是客栈老板娘拼死送来的,苏婉儿的骨灰,以及被藏入柴房、吓得呆滞的女儿罗念。
罗喉抱着骨灰坛,抱着女儿,一言不发。
他回到了灵剑宗。
不是回宗请罪,而是回宗……闭死关。
灵剑宗上下,得知云阳城被屠,十万生灵尽灭,无不震怒。九大长老联名欲将他擒拿,废去修为,以命抵命。
可当他们闯入罗喉闭关的剑冢时,却看见了让他们终生难忘的一幕。
罗喉盘坐在万千古剑之中,周身环绕着血色的剑气。他的怀中,放着苏婉儿的骨灰坛,他的身后,是蜷缩成一团、惊恐万分的罗念。
他的眼睛,一只血红,一只死灰。
“挡我者……死。”
他开口,声音不似人声。
大长老怒极出手,婴灵境初期的修为撼动天地。
罗喉只出了一剑。
一剑之后,大长老的右臂,齐肩而断。那一剑中,蕴含着他所有的爱与恨,仿佛婉儿在临死前的哭喊都化作了剑意。
“我也已入婴灵。”
罗喉缓缓起身,血红的左眼扫过众人。
“谁敢拦我,我便屠谁。”
“宗门也好,天下也罢,我罗喉……早已一无所有。”
那一刻,无人敢动。
灵剑宗宗主沉默良久,最终长叹一声,转身离去。
“由他去吧。”
此后百年。
罗喉成了灵剑宗最沉默的怪物,也是最锋利的剑。
他不理世事,不问世情,只练剑。他的修为一日千里,婴灵初期、婴灵中期、婴灵后期……直至一百零七岁那年,他达到了婴灵境后期巅峰。
那是整个中州都为之颤抖的境界。
他一人一剑,为灵剑宗斩杀了三位来犯的敌对婴灵境老祖,为宗门夺下了三条灵脉,为宗门开辟了数百里疆域。
灵剑宗因他,鼎盛百年。
可他从不说一句话,从不笑一次。他像个幽灵,游荡在剑阁与剑冢之间,只有在看着女儿罗念时,那只死灰的右眼,才会闪过一丝人性的微光。
罗念长大后,离开了灵剑宗,不知所踪。
罗喉没有寻她。
因为他知道,自己身边,是诅咒。是那无法洗刷的悲痛与。
一百零七岁那年的某夜,罗喉独坐剑冢之巅,仰望星空。
他感受到了那层瓶颈。
婴灵之上,是为练虚。
那是一个传说中无人能真正达到的境界。中州数千年,从未有人成功。所有尝试冲击练虚的婴灵巅峰大能,无一例外,全部陨落。
可罗喉,却站起身来。
他提起了那把陪着他一生的木剑。
此剑如今有了名字,剑名——婉儿。
“婉儿,我要……去寻你了。”
他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是怕惊醒一场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