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白鹿城乱(三)(修)

城北方向,散修们被城卫军结成的陌刀阵逼得连连后退,刀锋上的寒芒与血光同在,每推进一寸,就有两三道身影惨叫着倒下。

可退到街口,身后却撞上了更多从其他方向涌进来的散修,人与人挤得密不透风,连转个身都难。

有修士急红了眼,掐着法诀想腾空而起,结果刚离地一丈,体内转动的灵力骤然凝滞,当场从空中掉了下来,被挤上来的其他修士直接踩得惨叫连连,重伤昏迷。

“是禁空阵法!城主府开启了禁空阵法!”有人瞥见了他摔下来的惨状,撕心裂肺地大喊出声。

“别挤!前面的人快站住!再挤人就死了!”

“操他妈的,城卫把北门封了!根本冲不出去!”

“往西走!西门肯定还留着口子!”

“不好——西门也被堵了!城卫军的盾阵把整条街都封死了!”

人群里的恐慌像瘟疫一般炸开,有人当场崩溃嘶吼:“城主府是要和御仙教联手,把我们困在城里杀光!”

一名满脸络腮胡的散修拔出背后的长刀,吼声震天:“横竖都是死!城卫不给我们活路,御仙教要取我们的命,那就跟他们拼了!杀出去!”

“冲!”

“跟这群狗娘养的拼了——!!”

散修本就是刀口舔血之辈,如今被彻底逼到绝路,骨子里的凶性瞬间被点燃。

无数的刀光、剑芒,还有威力巨大的法术在街巷里接连炸开,那些拦路的城卫军大多只有筑基、丹霞境的修为,瞬间就被汹涌的人潮冲得七零八落。

就连几名金丹境的城卫校尉和队正,都被焚天煮海的怒火吓得面色铁青,一边嘶吼着喝令手下重新结阵,一边疯了一样捏碎传讯玉符,向城主府紧急求援。

就在这时,白鹿城东西南北四个城门的方向,依次升起八道颜色各异的粗硕光柱,像八根擎天巨柱直插云霄。

光柱在半空中交织缠绕,化作一张巨大的八色穹顶,严严实实地把整座白鹿城罩在底下。

原本还透着凌晨微光的白鹿城,在十息之内彻底坠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

护城大阵,开了。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灵压从头顶压下,城中所有修士同时闷哼一声,像是有人把天扯了下来,压在了他们背上。

这护城大阵是借地脉之力,再辅以周天星斗的天象伟力,借天地之势强行镇压阵中所有生灵。

修为越低,被压得越狠。

金丹境以下的修士双腿发软,步履维艰。金丹境以上的,体内灵力运转也迟滞了三分。

更恐怖的是,所有人都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灵力正在一点一点流逝,被头顶的大阵悄无声息地吸食走。

“是护城大阵!他们要把我们困死在这里!”

“不!不对,我的灵力在往外流!他们根本不是要困我们,是要把我们活生生炼死!”

“操你妈的城主府!操你妈的向君白!”

撕心裂肺的哀嚎在城中此起彼伏,而城主府深处,一间被数座隐藏阵法层层笼罩的宽大密室内,一名面色苍白的中年男人盘膝端坐于密室的正中央。

八枚悬浮在密室穹顶的灵晶,正源源不断地倾泻出浓郁到几乎液化的生机灵力,好似瀑布一般灌入他的体内。

厚重的星陨寒铁大门缓缓升起,身形高大的韦昭武快步走了进来,隔着老远朝向那道背影遥遥抱拳:“上峰。”

“昭武回来了?”那中年男人也不回头,只是慢条斯理地问道:“为何提前开启炼仙大阵?”

他语气温和,好似春风细雨,可落在韦昭武耳中,却比万载玄冰还要刺骨。

“咕咚。”韦昭武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躬身回话:“回上峰,有人暗中散播谣言,说御仙教要在城北屠城,引得城内散修暴动,已经冲破了城北府库的防线……”

语音未落,那中年男人的身影好似一道青烟,瞬间出现在韦昭武面前。

“混账!一群蝼蚁而已,随手就能碾死,你竟敢自作主张提前开启炼仙大阵!神鹿尚未凝聚,炼化成效连预计的三成都不到,你可知此举会差点毁了本座重回化神的大计!”

能对着一位元婴大圆满修士破口大骂的,自然是白鹿城现任城主——向君白。

这座炼仙大阵本是他用来冲击化神后期的,结果他却因一念之差,重伤跌境至元婴中期,现在也只得将此阵法用来疗伤。

韦昭武被吓得后退一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道:“上峰恕罪!下官在暴乱的散修中察觉到了十多名隐藏气息的元婴境修士混在其中,下官想着,只要将他们连同这满城数千修士一同炼化,上峰必然能重回化神境!”

“所以……所以……”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嗫嚅着补了半句,“属下才斗胆提前开阵。”

“所以你就敢替本座拿主意?!”向君白厉声打断他的话。

“……是。”韦昭武抬眼,用余光飞快地瞄了他一眼,硬着头皮小声应道。

“废物!”向君白原本黑色的双瞳忽地变成了紫色,两缕黑气自他眼角溢出,狂暴的威压如同海啸一般席卷整个密室,墙壁上的烛火都被压得近乎熄灭。

“噗!”韦昭武那黝黑的面容瞬间苍白如纸,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双手死死按住胸口栽倒在地,高大的身躯蜷缩成一圈,抽搐不止。

好似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野狗。

“上,上峰饶命!下,不……奴句句属实,绝……绝不敢有半分欺瞒!”

谁又能想到,这位元婴大圆满的强者,在向君白面前连半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哪怕向君白如今的修为也只在元婴中期,可那属于化神境的恐怖底蕴,依旧压得他抬不起头,只能像条老狗一般求饶。

半盏茶后,向君白才缓缓收起了威压,甩袖转身回到了密室中央的蒲团坐下,语气淡漠地道:“罢了,事出紧急,这次暂且饶你一命。再有下回,休怪本座无情!”

韦昭武浑身大汗地躺在冰凉的地面上,肌肉虬结的身躯还在抽搐,费了好大力气,才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跪伏在地,对着向君白的背影“咚咚咚”地连磕三个头,嗫嚅道:

“……是,是。上峰教训得是,奴定当谨记,绝不敢有半分僭越。”

“罢了,既然大阵已然开启,那便依计划进行吧。”

向君白挥了挥手,忽然又想起些什么,又开口问道:“对了,不是说让青阳门送四名金丹境弟子来吗?这都三天了,人呢?”

“下官不知。”韦昭武连忙摇头。

刚坐下的向君白神色一滞,斜了韦昭武一眼,冷声道:“算了,你下去吧。接下来的半个月,不许任何人来打扰本座清修。”

“是,上峰。”

韦昭武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倒退着出了密室,直到那扇千钧重的寒铁大门“轰隆”一声重新落下,他才敢直起身,攥紧的拳头咔咔作响,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按了按自己胸口,阵阵余痛还在从那颗缠着九条漆黑荆棘的心脏传来,眼底翻涌着怨毒的寒光。

“闹吧,闹吧,闹得越凶,除掉你的机会就越大。向君白,老子虽然杀不了你,但不代表别人杀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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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辰独自立于城东一条僻静小巷的屋顶上,抬头望了望那星月悬天的“夜空”,脸色有些阴沉。

炼仙阵,本是铭刻于丹炉中用于提升丹药品质的阵法,如今却被向君白改成了所谓的护城大阵,用来炼化这满城的生灵。

为了防止已生灵智的灵药出逃,故此阵的阵眼需布在阵外。

所以一旦阵法开启,所有处于阵中的生灵,都将难逃被炼成大药的结局。

直到这时,他才明白这城主府的真正用意。

向君白受伤是真,他的意境本源遗留也是真,但城主府之所以坐视这些散修和各方势力涌入城主府,恐怕就是为了今天。

他要将这城中数十万凡人和数千修士一同炼成无上大药,不止要重回化神境中期,甚至还要借着这海量的生机,直接冲击化神境后期,乃至……大圆满之境!

这等歹毒腌臜的手段,与那些丧尽天良的魔门杂碎,有半分区别?!

修士尚还有灵力护体,还可以勉强抵挡大阵的炼化,可手无寸铁的凡人根本扛不住。

大阵开启的一瞬间,无数年迈体弱的老人、襁褓里的婴孩,直接被压断了生机,当场咽了气。

白辰看着街巷里哀嚎的人群,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儿。

那些冲击城卫军的人,大多是连丹霞境都不到的低阶修士。

至于金丹境的修士,单从爆发的气息来看,不过寥寥二十人,至于元婴境的,也不过三四人而已,而且也都在元婴初期。

至于御仙教和青阳门的人,从头到尾都未曾露面。

他们在等什么?

这两家被自己挑拨成了死敌,青阳门气得放出了御仙教屠城的谣言,为此甚至还把这些散修都引来了。

御仙教先是死了少教主,后又被扣上这么大一个的屎盆子,按道理早就该发疯一样报复了,可他们至今按兵不动。

除非……他们是有了共同的目的,选择了暂时休战?

梦蝶?不对,余飞虽然放言说梦蝶是四皇子走丢的人,但也不至于让他们握手言和。

倾雪和蝉儿就更不可能,如今紫烟以大神通替她们遮蔽了天机,这些人想念出她们的名字都做不到,更遑论携手捉拿了。

如此看来,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那便是夺取君白的意境本源!

“你们的算盘打得确实好,不过……”

白辰再次扫了一眼头顶的穹顶,深吸了一口气,双手结出剑诀。

识海中的那枚三寸三分长的紫色小剑轻声嗡鸣,他入城时埋在东门门口两座白鹿石像中的斩妄剑意,在这一刻被瞬间引动。

“嗡——!”

一声低沉的剑鸣响起,东门两座白鹿石像的眼睛同时绽放出紫色光芒,随即又迅速暗了下去。

石像内部的阵法核心处,埋在那里的两道剑意在这一刻同时爆发。

“轰——!!”

东门上空的两道光柱猛然炸开,化作漫天青色碎芒,纷纷扬扬地洒落。

东侧的穹顶哗啦啦地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金色的晨光从裂缝中倾泻而下,落在了满城生灵的脸上。

压在所有人肩上的那座无形大山骤然一松,被挤得东歪西倒的修士们重新稳住了身形,喘不上气的凡人猛地吸进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

“阵破了!”

“东站开了!快跑!”

“出城!快出城!”

散修们发了疯似的往东门涌去。

有几位城卫军统领试图阻拦,可没了大阵的加持,被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金丹修士如几道剑光横扫过去,当即身死道消,尸体还没落地,就化作一滩血水流入了地砖缝隙。

人潮如决堤的洪水,瞬间就将城东挤得水泄不通,被踩踏至死的凡人不计其数,就连不少有着胎息境或者炼气境修为的修士,也同样殒命其中。

在这股洪流之中,有五道身影借着人流的掩护,跟着冲出东门,急驰数里后折向西北方向,钻入了一片密林之中。

正是姜疏影一行人。

“殿下,往这边。”夏梦蝶抱着清清,在最前面引路。

她对白鹿城周边的地形早已烂熟于心,穿过密林,再翻过两座大山,就是绿柳山庄的地界。

从白鹿城到绿柳山庄并无官道,但财大气粗的王大商人硬是凭着自己的财力,硬生生修了一条长约数十里,可供一辆四乘马车通行的硬泥路来。

从白鹿城到绿柳山庄原本骑马都要走近七个时辰的路程,一下子缩短到了两个多时辰。

若是快马加鞭,一名凡人,一个时辰左右,就能从白鹿城直到绿柳山庄。

凡人都能如此迅速到达绿柳山庄,修士就更快了。

以姜疏影五人的脚程,哪怕不能飞行,要前往绿柳山庄,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紧跟着夏梦蝶后面的姜疏影回头望了一眼白鹿城的方向,见那城中的烟尘比方才又浓了几分,而那东门天空的那道裂开的口子,也在一点点愈合。

城外的天空中,却有几道气息强悍的遁光正从不同的方向朝着城主府疾驰而去,其中最弱的都有元婴中期的修为!

姜疏影一行人现在是贴地飞行,双足离地不过三尺,竭力收敛气息,灵力输出也控制在筑基境左右,生怕的就是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辰……”

“影姐姐,哥哥会没事的,对吧?”清清从夏梦蝶怀中探出头来,趴在她肩膀上,小声问她。

姜疏影看向清清,点了点头,道:“嗯,会没事的。你哥哥那个人,可惜命了。”

“清清相信哥哥!”小丫头重重地点头道,只是那双搂着夏梦蝶脖子的小手,不自觉地攥起了拳头。

夏梦蝶没说话,只是频频回头,一遍又一遍地望向白鹿城的方向,贝齿咬得紧紧的。

修为已臻至元婴后期的她,感知力是一行人中最强的,即使不用神识,也能感觉到自这座大阵开启后,白鹿城中多了很多怨煞之气。

那是生灵死亡过多才会汇聚起来的。

只怕此刻的白鹿城,已经成了人间炼狱!

“阿辰,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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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白辰所预料的那般,白鹿城东方上空的那道巨大的口子,自打开后的第七息,已然愈合了七成。

城中有禁空禁制,无法飞行。短短七息,能逃出城的,算上姜疏影一行人,也不过寥寥数十人而已。

待到那些散修们抵达东门时,那两道光柱已然重新升起,阵法再度开启。

前头的人被后面的人推着往前涌,脚不沾地地挤出去十几丈,到了城门口才发现一道淡青色的光幕将城门封得严严实实。

最前面的人收不住脚,一头撞在光幕上,加上后面的人不断挤压,疼得吱哇乱叫。

“退!快退回去!别他妈挤了!”

“前面的别挤了!快退啊!操,阵法又开了!”

“退你妈!后面全是人,退哪儿去!”

一个身着灰袍的年迈散修被夹在人流中间,双脚离了地,枯瘦的身体被来回压。

他拼了命地催动灵力护体,可只有炼气境的他根本撑不住。

老散修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一张老脸涨成了紫黑色,勉强坚持了几十息后,就脑袋一歪,软塌塌地挂在人群的缝隙里。

没人注意到他死了,大家只顾着往城门口挤,踩着他的尸体往前挪了半尺,然后又被前面的人墙弹了回来。

东门出不去了。

很快,西门、南门、北门也传来了同样的消息。

四个城门全封死了。

所有人都被困在了这座正在吃人的白鹿城里!

灵力被抽走,生机被榨干,就算死了,尸体也化成了血水,成为大阵的养料。

他们,都是等待被炼化的药材。

人群开始往回退。可又能退到哪儿去呢?

无论身在何处,他们的灵力、生机都在不停地流失。

绝望,在人群之中蔓延开来。

“诸位道友!”

这时,一道苍老嘶哑,却格外洪亮的声音自人群中响了起来,落入了东门区域每一位修士的耳中。

所有人循声望去。

那是一名丹霞境的老者,身着一袭湛蓝色道袍,鹤发童颜,看着有一种仙风道骨的韵味。

他左手托着一面古朴的阵盘,右手捏着法诀,眼中精光流转。

见众人望来,他连忙高声喊道:“白鹿城的护城大阵,其核心阵眼就埋在城主府的正殿之下!贫道三十年前进城卫营修为阵法,曾亲眼见过阵图!”

“什么?!这位前辈,此话当真?!”一个筑基境的年轻男子出声问道。

“绝无半句假话!”那老者看了男子一眼,神色坚定地说道,“只有击毁核心阵眼,这阵法才能停下来,我们才有活命的机会。”

“等下去,只有死路一条,我们都跑不掉!想活的人,就跟我冲进城主府!!!”

说罢,他挤出人群,一马当先朝着城西方向的城主府冲去。

“阵眼就在城主府!”

“城主要拿我们炼丹,我们绝不答应!”

“杀!杀了向君白那个魔头!”

城东区域,将近两千修士,一个个双眼赤红,尽数跟在那名老者身后,奔向了他们唯一的“活路”。

“白鹿城算是彻底乱起来了,我也该去城主府看看了。”

白辰眯了眯眼,正准备跃下屋顶时,却被那一声声凄厉的惨叫拽住了脚步。

“啊……仙,仙人,求求您,救救我的儿子,不知怎么地,他突然就昏迷不醒了啊!”

一名怀抱六岁稚童的中年汉子,伸手要去拉一名从他身边飞驰而过的胎息境修士,却被对方一袖扫倒在地,磕得满脸是血。

怀中孩子也滚落出去,而那修士连看一眼都欠奉,自顾自地向城东方向跑去。

“不,不……我的孩子!”

那汉子顾不得身上的疼痛,连忙撑着身子爬向即将被一只大脚踩到头颅的儿子。

“不要——!”

“呼——!”

正当那大脚要落下之际,一道温暖的清风拂面吹来。

这看似轻柔的微风,竟将那只大脚吹得歪了几分,落在了离稚童头颅三寸远的地砖上,踏出一尺多高的烟尘。

那汉子连忙扑过去,将儿子护在身下,哆嗦着将孩子抱着站了起来,健硕的身躯还在微微颤抖。

“爹爹……”

正在这时,先前一直昏迷的稚童竟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伸出小手拉了拉他的衣领,有些虚弱地唤着汉子。

“宏儿乖,爹爹在,爹爹在,爹爹这就带你逃出去……”汉子怔了半晌才回过神来,紧紧抱着儿子,一边往城东跑,一边回应着。

在白鹿城这场无妄杀劫里,连那些拥有修为的修士们都无能为力,更何况这些凡人们呢。

修士们被这阵法抽取了一缕生机,几乎无关痛痒,可凡人轻则大病一场,重则身死殒命。

“诶,这场大乱,纵然是城主府早有预谋,但终归有我一份因果,若此时不管,日后只怕于我道心有损。”

白辰遥遥望了一眼这对父子,轻叹一声,以至阳灵力催动天岚剑意,将这蕴含浓郁生机的灵力化作轻风,吹向了那些被大阵汲取了生机的凡人们。

为了安抚他们被过度惊吓的魂魄,他甚至还特意融入了一缕问道剑意。

一丈,十丈,百丈……

风无定行,亦无定向,随心意而动。

短短不过百息,这股蕴含生机的清风,已然以白辰为中心,覆盖了方圆近十里。

这股蕴含生机的奇异灵力,自然也是被那些修士感应到了。

有人试着主动吸纳,受不住问道剑意对其道心的叩问,心魔丛生,恍惚间竟见到了被自己害死的同门师兄找他索命,被活活掐死。

在外人眼中看来却是他自己掐住了自己的脖子,到死都未曾松手,吓得一众修士纷纷避让,生怕沾到一缕这诡异至极的灵力。

也有人吸纳之后,灵台一阵清明,先前修炼时遇到的瓶颈竟松动了几分。

然而,当他们的目光落在身旁那边先前还萎靡不振,此时却精神焕发的凡人身上时,心中有了几分猜测。

然而,当他们的目光落在身旁那片先前还萎靡不振,此时却精神焕发的凡人区域时,心中有了几分猜测。

“这灵力莫不是哪位前辈为了庇护这些凡人特意放出来的,这才使得我等修士得了这等天大的机缘?”

“如此看来,倒是我们沾了这些凡人的光了……”

“罢了,我辈修士,谁不是从凡人中来,如今遭此大劫,若只顾自身安危,而放任这些凡人们横死,吾于心不忍。”

“那位前辈自己都陷于这座该死的阵法之下,却还愿分出这等宝贵灵力来庇护凡人,你我要是不做点什么,岂不是白瞎了这一身道行?”

“对,凡人们既唤我们一声上仙,我们也当救他们一命!”

得了造化的修士们纷纷停下了脚步,力所能及地出手护着身边的一些凡人,确认他们无碍后,继续朝着城主府冲去。

“一群蝼蚁而已,居然也值得你们出手相救!”

“就是,这大阵裂隙随时可能关闭,这群蠢货居然还顾得上这些凡人,当真是自寻死路!”

“自己都要死了,却还想救这些蝼蚁,可笑!”

“在这些人身上浪费灵力,还不如留着打向君白!”

还有一些修士对这些人的做法嗤之以鼻,不屑地看了一眼那些因救助凡人而被拖慢了速度的修士后,朝城主府方向发足狂奔。

“唰、唰、唰。”

有五感敏锐的修士忽然听到白鹿城外,有几道破风声由远而近,直奔白鹿城而来。

紧接着,城东方向的漆黑穹顶似乎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四道遁光与晨辉一同冲了进来。

那修士惊呼起来,“是光!有先前辈来救我——”

可他话音未落,那道巨大的口子就那么无声无息的合上了,而那四道遁光,却直奔城主府而去。

“……”

大起大落,不外如此。

城北区域,足足有三百里大小,以白辰的速度,跑遍这片区域,也花了数百息的时间。

城东出现的那四道遁光,他自然也看到了,不过他并没有理会,直到他的至阳灵力,将整片区域的凡人都冲刷了一遍后,白辰才靠在半堵青石残垣上,大口喘息,胸口起伏不定。

“没想到是化神修士出手,难怪能手撕阵法,强行闯进来。”

如此大量地散出灵力,再加上阵法的抽取,以白辰现在堪比元婴后期修士的灵力储量,也被消耗了近两成。

好在,有十余万被抽取了生机的凡人,因这一口灵力,得以存活下来;亦有许多低阶修士,从这一口灵力中寻到了自己的方向。

“呜呜……乖孙儿,我的乖孙儿啊……你怎么就丢下奶奶啊……”

“阿爹!阿娘!呜啊——!!”

“为什么!他们明明只是普通人,为什么连他们都不放过!!”

“太好了……太好了……爹爹,您没事儿了……”

“……”

恍惚间,有一道道声音自他心底响起,好似刻刀一般,在他脑海中留了一道无法磨灭的痕迹。

“哪儿来的声音?”

被这些陌生的声音反复冲刷,白辰第一反应是自己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引动了心魔,但转念一想,就算是心魔,也不该是这些声音,而是百年前的那一战。

他凝神静气,仔细聆听,确认了这些声音是来自于自己的识海。

白辰翻身缩入墙角阴影处,把敛息术催动到了极致,将自己的气息彻底掩去后,这才将神识沉入了识海之中。

只见识海正中央处,那枚九寸长赤金小剑周围,除了无名、问道、斩妄、镇魔、山河、天岚几枚小剑之外,还多了一圈朦朦胧胧、颜色混沌的灵光。

“这是何物?”

白辰确信从未见过此物,可当他的神识靠近这团灵光时,那些嘈杂的声音也愈发清晰了。

“莫非……”

白辰沉默片刻,心中已然有了猜测。

然后,他试着将神识探入这团灵光之中。

“唰——!”

白辰只觉得眼前一花,就看到一名体态佝偻,面容苍老的老妇人,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而他自己却是被几块巨石死死压住,浑身上下剧痛无比,每一次呼吸都在拼尽全力。

他透过石块之间的缝隙望向老妇人,听着她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自己,可他的眼前却慢慢变黑了,意识也逐渐模糊。

我……这是要死了吗……

“啊——!”

当白辰的意识再度清醒时,又发现自己正跪在一处废墟前,身上伤痕累累,十指血肉模糊,却还是奋力地抱起一块巨大的石头朝一边丢去。

为的是要救出被压在废墟下的爹娘。

可就在白辰拼命搬开第三块石头时,只觉得胸口一堵,“哇”地呕出一口鲜血后,栽倒在地。

随后,一缕青光自他背后浮起,没入高天上的穹顶,而他也生机断绝。

……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又一次醒来时,已经快要记不起自己到底是谁了。

他茫然无措、双目无神,好似行尸走肉一般行走在这片满目疮癔的地上。入眼的除了断壁残坦,便是一片片暗红的湿痕。

这里死了很多人,可他们尸体都消失了。

这些人死后不过三息,尸体就化成一滩血水,渗入了这青石地砖的砖缝之中。

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白辰的所见所闻,那便是——人间地狱。

直到,直到……

直到那一缕带着暖意的清风到来。

那风吹过之后,萎靡的幼童再次睁开了双眼;力竭的青年有了重新站起的力量;意识模糊的女人喊出了那一声呼救。

风,带来了生的希望。

许以芸芸众生,再活一次的机会。

“……”

白辰的耳边再度传来阵阵声音,好似有无数人,在向着他低声呢喃。

而他的意识,也在这无尽的呢喃中,再次迷糊起来。

“多谢仙人的救命之恩……”

“谢谢仙人,谢谢仙人……”

“诸位道友,快随我救人!”

“师兄,这个小娃娃还活着!!”

“……”

当白辰再度清醒时,却发现自己的神识依旧处于识海之中,仿佛方才的经历,只是黄粱一梦。

可当他望向那团朦胧光晕时,竟感觉到有无数双眼睛,也在透过那团光晕看向自己。

紧接着,一道道金灿灿的、却又无比温暖的丝线从灵光中飞出,尽数融入了他的神魂之中。

白辰怔了怔,但还是细细感受了一番,而后猛地睁开双眼,呼吸急促,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这是香火愿力?!”

愿力,就是众生的信念。

当你心怀众生时,众生亦会心向往之。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我前两百年修行速度很快,快到超越了九成九的同辈天骄,仅仅两百年不到便从一介凡胎修到了归一境。

万法归一,却悟不出这众生之剑,我本以为是我天资不够,亦或是剑道有瑕,现在想来,竟是少了这双可以看见众生的眼睛。

此刻,白辰已然明了,那团朦胧灵光,正是他求而不得的众生剑的剑意之种。

“本想了却这番因果,谁曾想……这因果结得更深了。”

白辰长长呼出一口浊气,从墙角走了出来,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在其他修士庇护下逃命的凡人,心中也不再多想,转身朝着位于城西的城主府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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