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未降,天枢城上空却已是墨云低垂,沉沉地压在聚宝会擂台之上。方才还是林寒以刚猛拳法大败群雄的喧闹场面,此刻却鸦雀无声。
一股大乘期的阴寒煞气,宛如九幽地府刮来的罡风,自地底狂涌而出。
这等威压,冻结了周遭十数里的生机。
满场十万修士,但凡修为在元婴之下者,只觉胸口如遭重锤雷击,丹田灵力涩滞难行,更有甚者,已是双膝酸软,瘫倒在地。
那破土而出的参天大槐树,周身缠绕着幽青色的瘴气。
虬结的树干上,树皮皲裂翻卷,竟生生扭曲出一张诡异可怖的巨大脸庞。
那脸庞双目猩红,五官犹如厉鬼,透着一股嚣张至极、睥睨天下的狂态。
“何方妖孽!怎敢坏我四海阁聚宝大比的规矩?”
一声犹如洪钟大吕般的断喝,自东面高台骤然炸响。
发话者乃是四海阁主事的大长老。
此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癯,颌下三缕长须,身着一袭绣有金元宝纹路的藏青色道袍。
他乃是地仙修为,在这等惊变面前虽心中震骇,面上却依旧强撑着商会巨头应有的沉稳。
太荒世界,浩瀚无垠,能登临大乘之境者,无一不是名震一方的巨擘。
今日这聚宝会虽说群英荟萃,各宗各派亦有大乘期老祖坐镇,但这等绝顶高手,素来顾重身份,绝不轻易现身。
眼前这树妖单枪匹马,便敢强闯这等藏龙卧虎的修罗场,若非失心疯,便是怀揣着足以颠覆乾坤的绝大底气。
商人重利更重命,大长老不敢贸然出手,只得先出言探其底细。
那大槐树树干上的人脸猛地张开血盆大口,爆出一阵夜枭般的狂笑。笑声中夹杂着雄浑的真元,震得四周阵法光幕如水波般剧烈摇晃。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本座乃天魔宗大乘期护法,槐相桂是也!今日现身,不仅要砸了你们这劳什子聚宝会,更要将尔等这些满嘴仁义道德的伪君子斩尽杀绝!用你们的项上人头,宣告我魔门重临天下的赫赫凶威!”
伴随着他这番狂言,那遮天蔽日的树冠顶端,陡然升起一轮漆黑如墨的诡异圆环。那圆环迎风暴涨,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血腥煞气。
“天魔宗?槐相桂?”
高台之上,各路宗主长老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了深深的疑惑。
江湖规矩,名声先行。
太荒世界中,修士修行极重“名声”二字。
未有震动画卷的威名,便聚拢不得天地气运;气运不显,任你天资绝顶,修行之路亦是步履维艰,莫说修至大乘,便是想跨入化神之境亦需耗费千年苦功。
这等凭空冒出的宗门,这等毫无名号的大乘期绝顶老妖,便如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般,实是匪夷所思。
台下的十万散修,本就是随风倒的浮萍。
眼见大乘期老妖口吐杀机,那些感知敏锐、常年刀头舔血的修士,已然察觉到这树妖身上散发出的致命危险。
不知是谁发了一声喊,人群登时炸开了锅,犹如决堤的潮水般向会场外疯狂涌去。
四海阁的护卫修士见状,也未曾上前阻拦。大难临头,这聚宝会的招牌算是彻底砸了,强留这些散修不仅无用,反添乱局。
然则,那些安坐于核心主席台上的各宗大能,却是万万退不得。
他们此行代表着各自宗门的颜面,若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树妖吓得落荒而逃,日后这太荒神州,哪里还有他们立足之地?
尤其是四海阁的长老们,若是今日弃阵而逃,这传承万载的商会信誉便会顷刻间土崩瓦解。
一众大能暗自心惊,各自手腕翻转,从乾坤袋中唤出本命法宝。
一时间,高台之上宝光冲天,剑气、刀芒、符光交相辉映,结成一片五彩斑斓的防御阵线,将那大槐树逼人的煞气死死顶在十丈开外。
四海阁大长老眉头深锁,双手拢在袖中,强压着心头不安,缓声道:“阁下既然修至大乘,也算得上一代宗师。我四海阁与贵宗往日无怨,近日无仇,阁下何苦要行这等赶尽杀绝之事?”
“恩怨?哈哈哈哈!”槐相桂树干上的五官扭曲,笑声中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肆意,“本座行事,全凭喜好,何须恩怨?看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修士不顺眼,杀了便是杀了!你们既然没逃,想必是做好了受死的觉悟?”
他这般张狂,倒教四海阁一众高层心中打起了鼓。
大长老沉声道:“阁下好大的口气。莫非你自认已具天仙之姿,能以一己之力,抗衡在座的数十位宗门魁首?”
天仙之姿,乃是大乘期中万中无一的绝顶存在。
若这树妖真到了那般境界,在场众人便是联手也绝非其敌。
若真是如此,众人便是立刻脚底抹油,输给天仙大能倒也不算辱没师门。
“天仙之姿?本座倒还未曾踏足那等虚妄之境。”槐相桂嗤笑一声,枝叶狂舞,“不过本座早已打探清楚,那号称天下财神的多宝真人,此刻正远在大瀛海,最快也得今夜方能赶回。放眼当今这会场,一位天仙级的大能都寻不出来。既然山中无老虎,本座这只猴王,自然要称一称霸王!”
他敢在此刻发难,实是算准了时机。
凤栖宫的孔素娥、上清宫的萧帘容,乃至那凶名赫赫的北海龙君,皆未曾在这主席台的核心区现身。
只要这几位杀神不在,他槐相桂便无所顾忌。
“狂妄贼子!既然不是天仙,也敢在此狺狺狂吠!”
四海阁大长老本是个忍性极佳的生意人,但被对方接连折辱,又点破了阁主不在的底细,泥人也有三分土性,登时怒发冲冠。
只见他丹田猛地一沉,周身藏青色道袍宛如充气般高高鼓起,右足在玉石板上重重一顿。
伴随着“喀喇”一声巨响,大长老整个人犹如一头离弦的苍鹰,拔地而起。
他右手在虚空中猛然一探,一杆通体赤红、枪锋闪烁着幽冷寒芒的火缨枪凭空闪现。
此枪乃是四海阁传承重宝之一,名唤“焚天”,品阶已达后天灵宝之列。
大长老真元灌注,手腕急速抖动,那火缨枪在半空中化作一条咆哮的赤色怒龙。
枪尖所过之处,虚空生出层层灼热的涟漪,一团团暗红色的三昧真火自枪头喷涌而出。
这三昧真火乃是修士精气神所化,霸道绝伦,专克世间木系妖邪。
烈焰滔天,热浪滚滚。
周遭尚未逃远的修士只觉面颊被炙烤得生疼,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焦灼。
在场的大能们见状,无不暗暗点头,这火缨枪携三昧真火之威,大乘之下的树妖挨上一下,非得灰飞烟灭不可。
然则,面对这等足以焚天煮海的绝杀一枪,那参天大槐树竟是不闪不避。槐相桂树皮上的巨脸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
悬浮于树冠之上的那轮漆黑圆环,陡然爆出一阵沉闷的嗡鸣。
黑环中心,仿佛睁开了一只虚无的魔眼,一圈肉眼可见的黑色波纹如水波般荡漾开来。
那条裹挟着三昧真火的赤火怒龙,方一触及那圈黑色波纹,竟似被一股无形的巨力死死缠住。
大长老只觉手中长枪犹如刺入泥沼,任凭他如何催动真元,枪尖竟再也寸进不得。
不仅如此,那黑环中传来的诡异拉扯力,竟牵引着火缨枪强行偏转了方向,“轰”地一声巨响,枪芒擦着槐树庞大的树干,狠狠砸落在一旁的空地上,将那坚逾精钢的擂台炸出一个深不见底的焦黑大坑。
“就这点微末道行?”槐相桂放声狂笑,树枝抽打着虚空,发出“啪啪”的爆响,“你们这些正道伪君子,霸占着天下七成的洞天福地,就养出了你们这群不堪一击的酒囊饭袋?”
这番讥讽字字诛心。大长老一击落空,本就老脸一红,又闻此言,更是气得三尸神暴跳。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火缨枪之上。
“妖孽休狂!今日定叫你形神俱灭!”
得了精血滋养,那火缨枪上的三昧真火瞬间由暗红转为刺目的纯白。
大长老双臂肌肉虬结,长枪舞动,瞬间刺出数百道枪影。
漫天枪影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纯白火网,铺天盖地地向着大槐树笼罩而下,大有将这方天地彻底焚化之势。
“米粒之珠,也放光华!”
槐相桂狂笑声中,那漆黑圆环急速旋转起来。
随着转速加快,黑环中央竟生出一个深邃幽暗的漩涡黑洞。
那漩涡中散发出一股吞天噬地的恐怖吸力,大长老那漫天纯白的三昧真火,甚至还未触及树干,便被那漩涡秋风扫落叶般吸了个一干二净,连半点火星子都没剩下。
这一手不仅化解了杀招,更将大长老的雄浑真元生生吞没。大长老身躯巨震,自半空跌落,踉跄退了三步,脸色已是苍白如纸。
“诸位道友!”大长老稳住身形,目中满是惊骇,厉声高呼,“此獠手中的法宝有古怪!面对这等邪魔外道,讲不得什么江湖规矩、单打独斗,大家并肩子上,将这妖树就地正法!”
生死存亡之际,谁还顾忌什么高人风范?
高台上的数十位大乘、化神期修士齐齐应和。
一时间,数十道璀璨夺目的宝光拔地而起。
有雷光萦绕的紫金锤,有剑气冲霄的八卦剑,有宝气氤氲的乾坤印……各式各样的后天灵宝,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能,如同一场绚烂致命的流星雨,朝着槐相桂狂轰乱炸而去。
“哈哈哈哈!无耻之徒!打不过便要群殴么?”槐相桂的巨脸上满是狂放轻蔑,“本座便让你们开开眼界,见识见识这金刚镯的无上凶威!”
那悬于半空的黑色圆环,此刻发出一阵犹如万鬼齐哭般的沉重嗡鸣。黑环骤然膨胀至十丈方圆,环身乌光大盛。
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那漫天飞舞的数十件后天灵宝,方一进入黑环百丈之内,便如陷入了无形的泥沼。
原本灵动自如的法宝,此刻竟全都不听主人使唤,滴溜溜地在半空中打转,随即被那黑环散发的庞大吸力扯得一点点向环心挪去。
“不好!我的本命飞剑!”
“这黑圈有古怪,它在切断我与法宝的心神联系!”
高台上众修士纷纷惊呼,面露骇然之色。
他们拼命掐动法诀,试图将法宝召回,却只能勉强与那黑环的吸力形成僵持,法宝悬停在半空,进退不得。
“这……这是专门克制天下万器的邪宝!犹如当年孔雀明王大人的五色神光,无物不刷!大家速速切断心神联系,莫要被其反噬!”有见多识广的老辈修士嘶声厉喝。
“现在才想逃?晚了!统统给本座拿来罢!”
槐相桂面目狰狞,黑环旋转之势陡然飙升十倍。
那股吸力瞬间打破了僵持,半空中的法宝发出阵阵哀鸣,如倦鸟投林般,接二连三地被扯入那漆黑的漩涡之中,彻底没了声息。
“噗——!”
法宝被夺,心神牵连之下,高台上顿时有十数名修士张口喷出鲜血,委顿在地,原本红润的面庞瞬间变成了猪肝色。
这等霸道绝伦的缴械手段,彻底击溃了众人的心理防线。
剩下的修士哪里还敢停留,纷纷护住心脉,连滚带爬地向外逃窜。
满场狼藉中,却有四拨人马依旧如礁石般立于原地,冷眼旁观这修罗场。
远处的一处楼阁飞檐上,东苍临负手而立,衣袂飘飘,神色凝重地望着那狂暴的树妖。
他身侧的师尊妙华仙子,此刻眉头紧蹙。
她本是个疾恶如仇、除魔卫道之心极重的奇女子,眼见这树妖肆虐,素手中已捏住了一枚散发着湛蓝光芒的水刺法宝。
然则见那黑环连大长老的火缨枪都能吞没,她便知此刻贸然下场,不过是白白送掉法宝,只得强忍杀机,静观其变。
而在会场边缘的阴影处,上清宫弃徒周柏洛与合欢宗妖女曲沐霞正僵持不下。
周柏洛头戴斗笠,身着黑色短打劲装,虽背负着上清宫的格杀令,但他骨子里那股正道名门大弟子的傲气与荣誉感却未曾磨灭。
眼见妖魔乱世,他右手已握住了腰间剑柄,浑身剑意含而不露,大有拔剑斩妖的冲动。
“你疯了不成?”曲沐霞面蒙轻纱,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眸画着深紫色的眼影,透着万种风情。
她死死扯住周柏洛的衣袖,压低声音娇斥道,“那可是大乘期树妖!你一个化神期,冲上去给人塞牙缝都不够!趁着大乱,速速随我离开此地!”
再说那擂台之上,新锐散修林寒此刻的情况却是最为惨烈。
方才槐相桂与大长老拼斗,那火缨枪被黑环偏转方向,砸落之处,正是距离林寒不远。
那等大乘期交锋的余波,哪怕只是一丝,也绝非他这区区金丹期所能承受。
林寒此刻单膝跪地,那一副曾轰碎地阶法宝的精铁拳套无力地垂在身侧。
他胸膛剧烈起伏,口中大口大口地呕着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
方才那一下震荡,已将他五脏六腑尽数震得移位,若非他修炼《王霸拳》体魄强横,此刻早已是个死人。
大象打架,又怎会在意脚下的一只蝼蚁?
这等无妄之灾,让林寒心中那被屈辱扭曲的怨毒之火烧得更为炽烈,却又无能为力。
与这愁云惨淡、众生惊惧的景象形成鲜明对比的,乃是主席台后方一处被重重禁制隔绝的奢华软榻。
凡人鞠景,此刻正舒舒服服地靠在名贵的冰丝锦垫上。
他左侧,端坐着一袭白衣、雪纱覆面、孤高绝傲的正道魁首凤栖宫宫主孔素娥;他右侧,则依偎着披着月白流仙裙、满头苍银长发、头生红珊瑚龙角的北海龙君殷芸绮。
有这两尊放眼太荒世界也是横着走的绝顶杀神护持,外头那什么天魔宗大乘期树妖,在鞠景眼中,便如一出略带刺激的皮影戏,半分威胁也无。
鞠景怀中抱着那只化作大白兔的大自在天魔弱水。他修长的手指百无聊赖地在那雪白柔软的兔毛间穿梭,轻轻挠着兔子的下巴。
“弱水姐姐,你听见了么?”鞠景一面顺毛,一面饶有兴致地传音入密,“外头那个树妖,自称什么天魔宗。这名头,莫不是你在这凡俗界布下的闲棋冷子?”
被鞠景挠得舒服,弱水那颗毛茸茸的兔脑袋微微扬起,红宝石般的双瞳中却满是茫然与毫不掩饰的轻蔑。
“本座布局?这等连法宝都不会用的草台班子,也配让本座费心?”
“哦?真和你毫无干系?那你方才那般笃定?”鞠景见她这副梦游般满不在乎的神气,不由得心生诧异。
弱水从鞠景怀里翻了个身,调整了个更惬意的姿势,语气中透着一股凌驾于万物之上的冰冷神性,慢条斯理地道:“小夫君,你怕是还未曾摸透本座这大罗金仙位格的底细。大自在天魔,于你们这方天地的修仙者而言,便如你们修仙者看待那些朝生暮死的凡人。蝼蚁仰望青天,便会生出敬畏膜拜之心。便如你那好师尊孔素娥,会日夜尊奉始祖凤凰一般。有些沾染了天魔气息、偶然窥探到本座一丝威能的凡物,便会自诩得了天启,盲目崇拜,进而创立这什么劳什子宗门。他们献祭些可口的元神血食,本座吃得高兴了,便随手漏些残羹冷炙、天魔知识给他们。这等蝼蚁般的信徒,诸天万界不知凡几,本座又哪里有那闲工夫去一一记认?”
鞠景闻言,只觉后背隐隐发凉。
这等视众生为献祭食粮的冷酷视角,端的是令人毛骨悚然。
他沉吟片刻,试探道:“如此说来,这什么天魔宗,不过是一群崇拜你的狂热信徒?你便是他们供奉的魔道祖师?”
“谁知道呢?”弱水轻嗤一声,兔唇微动,“混沌初开,这世间的天魔魔王多如繁星。如本座这般随性而为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一时兴起降下灾厄,或是随手赐下福泽,在那些凡人眼中,皆是天魔之威。他们又岂能分辨得清究竟是哪位真神?”
说到此处,弱水那双猩红的兔眼透过阵法缝隙,深深凝视着那参天大槐树顶端的黑色圆环,语气中多了一丝笃定:“不过……那树妖手中的物事,倒真有几分本座的手笔。那原本该是一件顶级的后天灵宝,此刻却散发着纯正的天魔腐化之气。这太荒世界,如今除了本座,再无第二只天魔有这等腐化万器的能耐。”
“什么?你这等附身白兔的残魂,还能给法宝附魔?”鞠景大为惊奇。
他一直只当弱水是个会拱火、懂PUA的高阶电子宠物,却不料这宠物竟还自带这等逆天的强化功能。
他心中登时活泛起来,暗想若是让弱水给自己的太阿剑也附魔一番,岂不美哉?
弱水何等精明,一眼便看穿了这小市民那点贪小便宜的心思。
她冷笑一声,兜头泼下一盆冷水:“快收起你那点贪念罢。那物事与你体内的混沌莲子水火不容。莲子造化之力专克天魔本源,你若握着那等邪宝,顷刻间便会被吸成干尸。再者说……”
弱水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无比凝重,透着万古沧桑的警告:“天魔的世界,唯有混沌,无分善恶对错,唯有喜好与破坏。你们这方天地的造物道德,在本座眼中不过是可笑的尘埃。被天魔之气强行腐化加持的法宝,便也继承了这等混沌扭曲的本性。那东西虽威力倍增,副作用却是骇人。它会无休止地扭曲持有者的心智。你且看那树妖,他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癫狂嗜杀的模样,便是被那黑环反噬的结果。不仅他自己变成了疯子,那黑环散发的辐射,还会将周遭的一切生灵都拖入癫狂的深渊。这等饮鸩止渴的力量,你若想死,大可去试上一试。”
鞠景听得直撇嘴,连连摇头,将心中那点贪念掐灭。他望着结界外已然死伤惨重的正道修士,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这妖树底细不明,若真是你这大魔王随手造出的孽障,咱们若袖手旁观,任由他在此大杀四方,岂不是要酿成滔天大祸?”鞠景作为一个拥有现代法治观念的灵魂,纵然身处这吃人的修真界,终究还是做不到对满地尸骸熟视无睹。
更何况,他深知自己怀里这只白兔是个何等危险的定时炸弹。
若让那树妖接触到弱水的真身,保不齐便会上演一出信徒解救魔神的戏码,到时候自己这“封印者”可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弱水似乎洞悉了他的顾虑,不屑地甩了甩长长的兔耳,接连发出三个直击灵魂的反问:“能和本座有什么干系?就算他们尊奉本座,本座便要认下这群废物?便要顾及他们的死活么?”
鞠景被怼得哑口无言。是啊,人类又怎会在意一群对自己顶礼膜拜的蚂蚁的死活?
“话虽如此,也不能任由他这般放肆吧。你看那群高高在上的正道修士,此刻便如被拔了牙的恶犬,毫无还手之力,眼看便要全军覆没了。”鞠景指着外头那群正苦苦支撑、咳血不止的修士,长叹一声。
此时外头的战况已到了岌岌可危的境地。
那金刚镯般的黑环吸力越来越大,强行夺取法宝所引发的经脉反噬,已让十数名高阶修士当场爆体而亡。
“那又如何?这群人死便死了,与本宫何干?”
一旁,一直闭目养神的北海龙君殷芸绮终于幽幽开了口。
她那对红珊瑚般的龙角在结界内散发着莹润的微光。
这位杀人不眨眼的魔尊,美眸中透着不加掩饰的百无聊赖。
“本宫今日来此,原是想陪夫君拆几个盲盒,寻些凡俗乐子。如今这雅兴全被这不开眼的树妖搅了。至于这些正道修士……呵,狗咬狗一嘴毛,本宫巴不得他们死绝了才好。莫非这里头,还有什么值得夫君英雄救美的绝色女修不成?”殷芸绮眼波流转,看似娇嗔,实则暗藏杀机,那话语中的酸意,让鞠景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殷芸绮,你这魔妇倒是难得说了句人话。”
另一侧的孔素娥冷冷出声,那双紫宸色的凤眸透过雪纱,犹如看死物般扫视着会场。
她身为正道魁首,本该有庇护同道的担当,但修无情道的她,骨子里却透着极致利己。
“除了我凤栖宫万里堂的弟子林寒,其余人的死活,孤半点也不关心。这天魔宗一听便是冲着搅局来的大麻烦,孤若贸然出手,反倒脏了手。”孔素娥的目光精准地落在那倒地吐血的林寒身上,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对其他正道同修的惨状却是熟视无睹。
鞠景见这两位姑奶奶一个比一个冷血,心中也是暗自苦笑。
他抬头望向擂台上方,只见那原本低垂的墨云,此刻已开始剧烈翻滚。
雷声隐隐,电蛇在云层中狂舞,一个笼罩了整个擂台的恐怖雷法术式阵图,正缓缓成型。
在那参天大槐树前,不知何时竟悬起了一张足有丈许宽长的暗黄色符纸。
符纸之上,用暗红色的朱砂勾勒着古老而晦涩的篆文。
那符纸迎风招展,每一次抖动,都散发出一股沟通天地、接引天雷的浩荡神威。
这等阵法若真个落下来,这十万散修只怕连飞灰都留不下。
鞠景目光一凝,脑中灵光一闪,计上心头。
“两位大仙,若是不敌,咱们自然犯不着去送命。但如今看来,这树妖也不过是仗着法宝逞凶罢了。”鞠景换上了一副讨好的笑脸,那张平凡的面容上竟透出几分莫名的吸引力。
“凭什么?我们和这群正道修士非亲非故,凭什么要替他们挡灾?”殷芸绮冷笑一声,纤长的指尖把玩着自己的一缕苍银发丝,眼中满是看戏的戏谑。
“凭什么?”鞠景猛地凑近殷芸绮,在那张绝美的脸颊畔低声吐息,温热的气流直扑龙角,“夫人,我可是看上他那张雷法符纸了。那物件看起来威风得紧,若是能拿在手中把玩,定然极有面子。夫人,我想要那张符。”
他这副近乎撒娇的做派,瞬间击中了殷芸绮那溺爱护短的软肋。那双红珊瑚龙角微微颤动,魔尊眼中的冷酷瞬间化作了一池春水。
见殷芸绮神色和缓,鞠景又转头看向孔素娥,神色一肃,正义凛然地道:“再者,师尊,这天魔宗行事诡秘。你们这些大能迟早是要寻觅那金仙大道、飞升上界的。若是留下这么一个底细不明的魔门毒瘤在修真界,日后岂不是个无穷的祸患?这天魔宗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咱们不妨趁此机会,将其抽丝剥茧,查个水落石出。也免得日后飞升,还留着这么条不清不楚的尾巴。”
这一番话,既满足了私欲,又戴上了高瞻远瞩的大帽子。
被迫使出这等“美男计”与口舌之利的鞠景,心中也是暗自叹息。
他终究还是个拥有底线的现代人,见其生,不忍见其死。
这满地的鲜血残肢,终是唤醒了他深藏的恻隐之心。
那两位高高在上的绝顶大能,闻听此言,对视一眼,虚空中似有电光激荡。
正是:
妖木擎天降煞星,幽环吞宝泣玄冥。
满堂魁首皆胆落,且看凡身起雷霆。
看官你道,这区区炼气期的凡人鞠景,究竟凭着何等三寸不烂之舌,能让这两尊视众生如草芥的大乘期女杀神甘愿为其破例?
那狂妄不可一世的树妖槐相桂,对上这太荒世界真正的绝顶大能,又会落得何等灰飞烟灭的下场?
不知那树妖性命如何,两位大能又将施展何等惊世雷霆,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