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外五里长坡,夜深人静。云琪第一次喝酒,醉得特别快,她躺在史昭然怀里,细数天上的星星。
“相公,这里好美。有河,有树,有星星,有鸟儿,还有你。远眺是偌大的京城,纵然此时依然有阑珊灯火。天地相映,我快分不清了。”
“那等我们老去之后,就在这里落脚吧。”
“鸳鸯楼,小杂役……”
六个字在老六心底,成了积压已久的大石。
尽管他这一生听过许多秘密,有的忘了,有的还记得,但唯独这六个字令他辗转难眠。
老六不明白为何如此,只是下床喝了壶茶,望着漫天凌乱的繁星,心绪不宁。
老六妻子见老六倚窗外望,问:“究竟是何事?”
“明日我去一趟鸳鸯楼。”
“你都一把年纪了,为何去那烟花柳巷?”
“我心有不安。儿他娘,我有件事要去鸳鸯楼查看。虽然不便于你多言,不过应当无大碍。”
“依你所言便是。不过,你一把年纪了,少折腾些。”
翌日,鸳鸯楼前,老六驻步难前。
这烟花之地,自己几十年从未来过,并非未敢向往,只是生活所迫,掏不出钱银罢了。
鸳鸯楼前,两位衣着曝露的姑娘不停向来往路人抛媚眼,一见老六有想法,就勾搭了来。
“这位大爷,里面请,有好姑娘招待。”
未免他人起疑,老六未穿官服,而是随意搭了一身布衣。这些姑娘有点眼色,尽把老六往姿色平庸的姑娘堆里拉。
“我一把老骨头了,就来坐会儿,听会儿曲。”
“那哪成啊,我们这儿有的是好姑娘招待……”
“总得让我坐会儿吧,我腿脚累了。你们也不想我累死在欢乐场上吧?这样,我一会儿若是来了兴致,便来找你们。”
一番推辞之后,老六赶走了故作热情的妓女。
鸳鸯楼与老六想象中的并不相同,老六本以为应当有很多寻风流的光顾这所谓的京城第一青楼,没想到此地门庭冷落,只有寥寥几人在听曲,老鸨亦是一脸愁容。
这老鸨也算个半老徐娘,容姿不落世俗,只可惜逃不过岁月摧残。
老六多看了两眼,似是想到了什么,但转眼便模糊了。
他不再多想,找了张有人的桌子坐下,故意南方口音装作异地人,和旁人客套了几句后,便掏出了醉红尘的画像,问:“我在闽南时,无意间得缘一见这幅画像,一见倾心。听闻这女子似是此地人,这位先生可知?”
那人一看便答:“这就是鸳鸯楼的两位花魁之一,春悦啊!”
“春悦?”
“京城谁人不知春雪和春悦两姐妹。她们感情甚笃,接客也常常一同接,所以一起被选为了花魁。可惜春雪姑娘被人所杀,春悦姑娘也因此患疾,常日卧床不起,再没人见过。”
“多谢。”
老六收起画像,听着小曲儿,陷入了沉思。
他猜这个春悦就是醉红尘,见过春悦容貌又见过醉红尘被斩首的人,肯定已经将“春悦是醉红尘”一事传开了,只有少数不知道的还光顾此处。
只是春雪和醉红尘本就认识,为什么醉红尘要杀春雪?
一旁之人又说:“不过,听说最近又来了个叫梦颜的姑娘,姿色十分可人。一会儿,她就来献曲儿了,我正等着一睹芳容呢。”
老六敷衍的点点头,心里想的满是醉红尘的事。他想在多了解一些,便问:“你光顾过春悦、春雪姐妹吗?”
“你还惦记着春悦呢?”那人开朗大笑,“也罢,春悦姑娘确实了得。只是来着风月之地的,都是寻欢做爱,谁人动真情就耽误了。昨日春悦,今日梦颜,与谁共欢不快活呢?你若执意要听,我倒是有幸与春悦姑娘享过一夜。不过我还得多言几句在前,这段事儿你听罢就听罢了,高兴也好,怅然也罢,都该释然——依我看,春悦姑娘是回不来了。”
“我不介意,您说吧。”
“我印象很深,我是在去年四月光临春悦、春雪二位姑娘的。我是个商人,与你一样,本来也是异地客,去年初才定居京城。有一日,朋友带我逛鸳鸯楼。关于鸳鸯楼,我早有耳闻,故而一直很期待,没想到一到此地,所见所闻比我想象中的更风月。你知道我来的时候见到什么吗?春悦和春雪二人在台上翩翩而舞。她们一面起舞,一面轻解罗衫,将衣衫抛向我们这些看客。我最幸运抓到了春悦的肚兜。我至今仍记得那扑鼻的香气。我从未见过如此窈窕的玉体,饱满的肌肉虽绰约的舞姿而变化万千,肌肤却又柔和的如同丝绸,力与美并存,也许只有在鸳鸯楼才有幸得见。从那以后,我便一直是鸳鸯楼的常客。
“后来,我一直试着约两位姑娘,但她们二位实在是受欢迎,一直等到四月,我才有机会与两位姑娘共度风月。
“犹记得那夜,我一入两位姑娘所在的春华间,就见她们只披着一件薄纱,薄纱下便是红肚兜。她们左呼又唤喊我客官,那声音娇得我一下就醉了。我心急火燎的扑进她们软绵绵的胸脯里,一抓就是一大把,那奶子大的握也握不住。我将春悦的奶头含进口中,只嘬了一口,满嘴都是乳香。”
老六一听,打断了那人,问:“你说春悦有奶水?”
“是啊。”那人理所当然的回答,“后来,她还在我面前演过奶水喷泉的绝活,定是有啊!”
老六又问:“那春悦是生过孩子了?”
“这我哪儿知道啊……不过春悦看似不过二十,蜜穴都是粉嫩紧致的,应该没生过吧?”
老六敷衍的点点头,心想醉红尘的功夫邪门得很,今日受伤明日便可复原,恐怕蜜穴粉嫩、容貌不老,都是邪门内功的功效。
但反之,老六明白自己只是略懂武学的皮毛,难以断定奶水是否亦是邪门内功的功效。
那人继续说道:“春悦的奶水可真是香啊……言归正传,后来,春悦躺在床上,脱光了自己的衣物,一丝不挂的展示着她的玉体。春雪便上床跟她嬉闹,两人当着我的面亲吻抚慰,看得我眼馋啊!我又是一扑,这两个姑娘倒好,左右一闪,害我扑了个空。我心急,一抓便抓到了春雪的胳膊。春雪大骂我坏,却又扑进了我怀里。春悦一副吃醋的模样,与春雪一起向我投怀送抱。再后来,她们趴在我身上,又是吻我,又是摸我。我就抱起春悦白花花的大腚,边与春悦做爱,边抚慰春雪的蜜穴。那两个骚娘们,一抠就能出水,真是极品……可惜啊,无论我怎么与你诉说当时的美妙,春雪姑娘也死了,春悦亦难再见。若你能亲身尝试,自是比我口述的要美妙上千万倍。”
老六问:“那春雪姑娘到底是怎么死的?”
那人四下看看,凑向老六悄悄说道:“这事儿你千万别拿到台面上说,挺敏感的。听说,最近这事儿闹得厉害,春雪是被一个叫净身剑的女魔头杀的。话要从头说起,皇宫里有个叫李兆丰的大太监,内务总管,皇帝身旁的大红人,知道皇帝不少秘密。那太监有个喜好,他不是不能行人事吗?他就收养干女儿,晚上被他鞭打,当着他面被人轮奸,还有各种变态事儿轮流干。不过,听说给的银两特别多,很多名妓都巴望着李公公干女儿的位置。
“去年,就在我来京城后没多久,李公公看上了春雪,春雪就名正言顺的成了李公公的干女儿,每个月都会进宫一两次。上个月十五,李公公照常召春雪进宫伺候,没想到正撞上女魔头净身剑。两人及身边十余名侍卫全都被活生生砍了头!听说春雪最为可怜,香消玉殒的时候一丝不挂,不仅仅脑袋搬了家,肚子都被剖了开来,肝肠横流,她肚子里的污物淌了满地,血、尿、屎,还有胆汁都混在了一起,怎么洗都洗不干净……哎,真是红颜薄命。可惜上个月我去外地进货,昨日才回京城,没见上春雪最后一眼。这些事儿也是昨日旁人告诉我的,没想到两位姑娘一走,这鸳鸯楼如此冷落了啊……”
老六心想,若是他知道春悦便是醉红尘,恐怕早跑了。
“确实可惜。”老六附和了几声,又问,“阁下,可知一直服侍两位姑娘的小杂役是哪位?若能从他口中再听到些两位姑娘的趣事,也算不费我远到而来的功夫。”
但那人却轻轻摇了摇头,道:“都是些小杂役,平时来来往往的,根本没人在意,更不可能分清谁是谁了。我看你也别费这功夫了,我再与你说道说道亦可。”
那人还未说完,便有两名白衣珊珊的客人进了鸳鸯楼。
这两人气宇轩昂,步步飘逸,底气十足。
老六一看便知他们并非等闲之辈,来此地绝不是寻欢作乐的。
也许,这两人的来意与自己相同。
那两人似乎未来过烟花地,进来便张目四望,转身挨紧老六坐下来。
老六向他们微微颔首,心里有了些数。
年轻的白衣人问老六:“敢问兄台……”
“二位是否来找此女子的?”说着,老六拿出了醉红尘的画像。
白衣人先是略略一惊,看了老六一眼,道是。
老六直呼巧,用外地口音道:“我也是为这女子远道而来的,可惜来晚了一步。这边有位兄台是此地老主顾了,不妨听他说说吧。”
老六不知道这两人是谁,但看他们样子不是好杀之人,应当是武林中名门正派弟子。
若联系到最近京城中的风波,这两人十有八九是华山派中人。
既然是华山派中人,又与自己来意相同,老六心想,不如干脆借他们的手来查探醉红尘留下的六字,也好隐蔽自己。
不过,醉红尘留下的六字应该只有老六自己知道,这华山派的两人似是不知。
史昭然边听旁人说春悦及春雪的往事,边暗中观察着身边的老者。
这人满手老茧,应当长干体力活,但皮肤却白净的很,说明这份体力活应该不是在户外,自然不可能是农夫、脚夫、马夫一类的糙活。
相反的,他应该长期处于阴湿之地,所以不仅皮肤煞白,还有轻微的风湿。
从他盘发的方式,不经意间流露的本地口音,以及谈吐修养等等来看,又颇像京城朝中之人。
将这几点相关联,再联系上他如此关心醉红尘一事,史昭然猜测他应该是天牢狱吏,并且可能在醉红尘临死之前有过什么交集。
听过旁人自我陶醉的讲完春悦和春雪的往事,云琪面色绯红,悄悄拉紧了史昭然的手。
这边话刚说完,门口又进来了三名衙差。
这三人豪横得很,进来就踢开了挡他们路的桌椅,喊无关人等别碍事,径直向老鸨走去。
老六想自己幸好没穿狱吏服,不然摊上这事更麻烦。
老鸨一见衙差上门,立刻上来迎接:“三位差爷,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啊?”
“少废话!”说话的衙差似乎是三人里带头的,“听说你这里和贼寇有联系。有人报官,说前几日被斩的犯妇是你们这儿的花魁,可有其事?”
“这……”老鸨左右看看,低声说,“这吴王和汾阳王都打理过了,说此事已了了呀。三位行个方便吧。”
老鸨给三名衙差塞了点钱银,三名衙差乐呵呵的分了脏,本打算就此放过鸳鸯楼,可就在这时,一绝美女子从后台缓缓走上舞台中央。
这女子肤若凝脂,腰若杨柳枝,眉清目秀,肌肉匀称,不似寻常女子般娇弱,力量中带着美感,绝非凡尘中人。
史昭然一见这女子,霎时间愣了片刻,这不是前夜与自己抢醉红尘人头的黑衣女子吗?
衙差问:“这位是?”
老鸨道:“她是我们这儿新来的梦颜姑娘。梦颜,向三位差爷请安。”
梦颜轻声道安,点头屈膝,似是十分娇羞。
这倒把三名衙差的色心勾引起来了,他们搓着手,步步逼近梦颜。
史昭然心想前夜遇见的黑衣人武功不俗,对付几名没脑子的衙差绰绰有余。
可史昭然没料到梦颜根本没出手,任凭衙差在大庭广众下撕去了自己的衣衫,只剩一件单薄的肚兜遮掩身体。
老鸨急得忙制止衙差,却被衙差一巴掌打翻在地,当场昏死过去。
一旁寻风流的来客捏着拳头暗骂:“这欺人太甚!”
史昭然再也看不下去,若让衙差继续,梦颜就要当众裸身了。
一转眼,史昭然掌锋作剑,一招开山劈海将衙差和梦颜分成了左右两道。
衙差呆了半晌,向史昭然拔出佩刀。
史昭然抢先一步,问:“几位差爷,敢问搜查此地,是否有官服的文书?”
衙差被史昭然一句话问得哑口无言,大喊:“大胆狂徒,胆敢阻挠官差办案!”
说完,衙差朝史昭然劈来。史昭然侧身躲闪,手托衙差下巴,一招翻天掌既夺下来衙差的刀,又将衙差打翻在地。
“如此功夫还敢当衙差!”史昭然将刀往地上一插,便入木三寸。衙差起身拔刀,可刀却不动分毫。
“相公,小心!”云琪焦急大喊,连自己女扮男装都不管了。
只见远处一衙差从兜里掏出了一把飞刀,史昭然毫无预料。
好在对方不善暗器,动作大模大样,生怕人不知道他要丢暗器似的。
却没想到史昭然准备好了架挡姿势,云琪却飞挡在了他面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下了飞刀。
“阿琪!”史昭然抱住云琪,见她脸色煞白,衣服都被染红了。
“相公……”云琪哭丧着,“我不想死……我想和你在一起……”
“不会的,你不会有事的!”史昭然猛打云琪腹周各大穴道,将云琪的血止住。
“呀!”云琪被戳的大声叫唤起来,“疼疼疼!……疼死我了!……相公,我要死了,你下手轻点!……”
“轻点怎么封住穴道?”史昭然抱起云琪,“我这就带你看大夫。”
没想到梦颜拉住了史昭然,说:“不用了,公子,我们这儿就有金疮药。快带姑娘去我房间。”
史昭然只顾救云琪,也管不了三七二十一了,抱着云琪就往春闺里钻。
老六躲在暗处大喊:“不好啦!光天化日,天子脚下,衙差乱杀人啦!”
那三名衙差一听,吓得忙往外逃。
看着三名衙差逃跑的背影,老六摇了摇头。
老鸨既说了鸳鸯楼有亲王郡王关照,自然背后有势力。
况且醉红尘一案不是小事,天子亲审,曹班头都被灭了口。
敢拿这案子寻性滋事,恐怕这三个蠢才活不过今晚。
史昭然知道是老六帮的忙,道了一声:“多谢。”
老六以眼神相回,再随惊慌逃窜的人群一同离开了鸳鸯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