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回家

夜晚的风吹来,带着凉意。

我脱下自己的薄外套,披在她瑟瑟发抖的身上,将她裹紧。

她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顺从地接受了。

走到街口,我拦下另一辆出租车。

把她小心地扶进后座,坐了进去,对司机报出我公寓的地址。

车子平稳地行驶起来。厢内光线昏暗,只有城市的喧嚣和车水马龙照在她的影子上。

苏清宁蜷缩在座位角落,紧紧裹着我的外套,脸朝向窗外,只留给我一个破碎、单薄的背影。

她的抽噎声已经几乎听不见了,但肩膀偶尔的耸动,喻示着她的心绪远远未能平复。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她旁边。

出租车在空旷的街道上行驶,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窗外掠过的城市噪音向我的四周袭来。

我坐在苏清宁旁边,能清晰地感觉到从她身上传来的、一阵阵无法抑制的颤抖,即使裹着我的外套,那些微的颤抖也能透过单薄的衣料传递到我的手臂。

她蜷缩在座位角落,脸朝向窗外,但我能看到她侧脸的泪痕在斑驳光影下反着光,新的泪水还在无声地、不断地滑落。

刚才在巷子里的那声短促惊叫和抵在我胸膛的崩溃哭泣,仿佛耗尽了她的力气,此刻只剩下这种压抑的、持续的悲恸。

车厢的密闭空间似乎放大了这种无声的悲伤,空气沉重得让人有些窒息。

我想说点什么安慰她,嘴唇动了动,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我只是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放在她冰凉、颤抖的手背上,用力握了握。

这个触碰却让她浑身猛地一紧,像是被电流击中。她倏地转过头来看我,眼睛红肿,眼神里充满了惊魂未定的恐惧和茫然。

她似乎看清了那触感的来源是我,温润的掌温和轻柔的力度传入她的脑海,那恐惧的神清似乎终于消散了一点点,取而代之涌现出的是一种更深重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委屈和后怕。

她没有抽回手,倒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指关节如同鹰勾一般,反过来扣住了我的手指。

这个细微的、依赖性的动作,如同初春的细雨,悄然落在我的眼中,带来一丝难以言说的悸动。

车子颠簸了一下,我下意识抬起另一只手想去扶一下前排座椅靠背。

这个突然的动作却让身边的苏清宁像被血水泼面般的惊慌失措,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一退,整个背脊紧紧贴住车门,双手条件反射地抱住了头,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惊恐的抽气声。

她紧闭着眼睛,身体僵直,仿佛在等待预料中的殴打。

我心里“咯噔”一声,瞬间明白了。

这不是对刚才那几个混混的恐惧残留,这是更深层、更久远的创伤应激反应——对突然扬起的、可能带来伤害的手的恐惧。

她以前……到底经历过什么?一股寒意夹杂着更强烈的愤怒和怜惜涌上心头。

我立刻停下所有动作,手不着痕迹地放回身侧,声音放得极轻极缓,像在轻抚初生的孩童:

“清宁,是我,楚河。没事了,你看,没事了。”

我慢慢摊开双手,掌心向上,展示给她看,“没有别人,只有我。我们正在回家,很安全。”

她僵持了好几秒,才小心翼翼地、从臂弯的缝隙里偷偷看我。

确认我真的没有下一步动作,周围也没有威胁后,她才极其缓慢地放下手臂,但身体依然紧绷,呼吸急促。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惊惧未消的余悸和一丝难堪的难堪,仿佛为自己刚才的过度反应感到不好意思。

泪水又涌了出来,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重的鼻音:

“对……对不起……”

“不用道歉。”我立刻说,胸口堵得难受,“该道歉的不是你。是那些混蛋,还有……”

还有那些曾经伤害过她的人。

后面的话我没说出口,只是看着她脆弱的样子,试探性地再次伸出手,这次动作更慢,目标明确地轻轻拍了拍她单薄的后背,“放松点,我们快到家了。”

她似乎从我平稳的语气和温和的动作中汲取到了一点安全感,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不再紧贴车门,但身形依然蜷曲着。

她重新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

“我……我之前在……在餐馆后厨洗盘子……钱很少……中介说……说酒吧后面有个仓库……搬货……给得多……一天结……我就去了……”

她的叙述破碎而混乱,夹杂着抽噎。

我耐心听着,拼凑出一个令人心寒的图景:

一个黑心中介,用高日结工资骗她去那种混乱场所的仓库做搬运工,实际上工作环境恶劣,工头还动辄辱骂克扣。

她做了几天,实在受不了那里的氛围和工头的骚扰,今天去结账想走人,却被故意刁难,只给了很少一点钱。

她争辩了几句,就被赶了出来,心情低落又身无分文,在附近徘徊时,就被那三个在酒吧喝多了、出来“找乐子”的混混盯上了……

“他们……堵着我……不让我走……说要带我去……去别的地方‘玩’……”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显然回忆起了刚才的绝望,“我……我害怕……就跑了……他们……就追……”

我听着,拳头在身侧悄悄握紧,掌心因过度用力被挤压出了大片白痕。

后怕像冰冷的潮水一阵阵袭来。

如果我没有接到那个电话,如果我来晚一步……后果我真的不敢想。

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和依旧惊惶的眼神,一个决定在我心中变得无比清晰和坚定。

车子终于停在了公寓楼下。

我付了钱,小心地扶着她下车。

她脚步虚浮,几乎半靠在我身上。

走进电梯,密闭的空间再次让她有些紧张,她不自觉地往我身边靠了靠。

直到打开公寓的门,熟悉的、温暖明亮的环境将她包裹,我才感觉到她一直紧绷的神经,“啪”地一声,似乎断掉了。

她站在玄关,没有换鞋,也没有动,只是呆呆地看着客厅里温暖的光。

然后,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起初还是无声的,紧接着,压抑的呜咽冲破了喉咙,变成了难以抑制的、放声的痛哭。

她蹲了下来,双手捂住脸,瘦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这两个星期、不,是把过去十几年所有积压的恐惧、委屈、无助和刚才濒临绝境的绝望,全都哭出来。

那哭声充满了穿透力,让我这个见惯了生死的医生,都感到一阵阵心悸和难过。

我没有阻止她,只是关好门,然后也蹲下身,守在她旁边,默默地陪着她。

我知道,她现在需要的不是劝慰,而是彻底的情绪宣泄。哭出来,也许比憋在心里好。

她哭了很久,声音才渐渐低下去,融成了断续的凝噎,肩膀随着抽气声一耸一耸。

我起身去倒了杯温水,又拿了一条干净的湿毛巾过来。

我把水杯轻轻放在她旁边的鞋柜上,然后用毛巾小心地、一点一点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和污迹。

她没有抗拒,只是闭着眼睛,任由我擦拭,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粘在一起,看起来格外可怜。

“清宁,”我轻声开口,等她慢慢抬起红肿的眼睛看向我,“那种地方,以后绝对不能再去了。那些工作,也不要再找了。”

她眼神黯淡,带着认命的麻木,点了点头。对她来说,似乎除了那些地方,也没有别的选择。

“我在医院工作,”我继续说,语气认真,“我们医院的后勤部门,一直有招聘保洁员,工作环境单纯,就在医院内部,很安全,工资待遇也正规,按月发放,还有基本的保障。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去问问,介绍你过去。先从打扫卫生开始,可以吗?”

我看着她那青涩的脸颊,突然意识到她还是未成年。

我思索片刻后说道“只不过你不能透露你只有17岁,身份的问题我想办法帮你糊弄过去,反正非编制的和打工的性质差不多,怎么样?”

她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我,仿佛没听懂我在说什么。

医院?

保洁?

正规工作?

这些词对她来说,似乎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她的嘴唇哆嗦着,眼里重新燃起一点微弱的光,但那亮芒很快又被巨大的不确定和自卑遮蔽。

“我……我可以吗?我……我没学历……什么都不懂……”

“打扫卫生不需要多高的学历,只要人勤快、认真就行。”我肯定地说,“医院里我熟,打个招呼的事。你考虑一下,我觉得比你在外面打那些零工安全得多。”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内心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挣扎。

一方面是对稳定安全的渴望,另一方面是对自身能力的怀疑和不愿再欠我更多的人情。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轻柔却无比清晰地语气说道:

“……我愿意。谢谢……谢谢你,楚河。”

这一次,她没有叫我“楚医生”或者别的,而是直接叫了我的名字。这个细微的变化,让我脑中微微一悸。

“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我就去问问。”

我松了口气,然后看着她依旧苍白的脸色和惊魂未定的神情,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

“你……今晚一个人,能行吗?会不会害怕?”

果然,这个问题让她身体又僵硬了一下。她环顾了一下虽然熟悉却空荡荡的客厅,眼神里流露出明显的恐惧。刚才的遭遇阴影实在太重。

她咬了咬下唇,挣扎了很久,终于鼓起莫大的勇气,抬起头,用那双湿漉漉的、充满恳求的眼睛看着我,声音微若虫鸣地道:

“你……你能不能……今晚……别走?”说完,她立刻羞愧地低下头,仿佛提出了一个过分无理的要求,耳根都红了,“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害怕……一个人……”

我明白她的意思。纯粹的安全需求,不掺杂任何其他。

看着她像惊弓之鸟般畏缩的神态,我实在狠不下心来拒绝。而且,让她一个人待着,万一情绪反复,我也不放心。

“好。”我点了点头,“我睡客厅沙发。你去洗个热水澡,然后好好睡一觉。什么都别想了。”

她猛地抬起头,神情充满了难以置信,一抹泪光在眼帘中突现,但这次,她的眼神里似乎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她赶忙用力地点了点头。

后来,我陪着她,直到她在客房的床上躺下,给她留了一盏昏暗的夜灯。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没有立刻离开。

她起初还慌张地睁着眼睛,后或是身心俱疲到了极点,在我的轻声安抚和令人安心的陪伴下,她的眼皮渐渐沉重,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终于沉沉睡去,只是眉头依然微微蹙着,偶尔在睡梦中轻轻抽噎一下。

我这才轻轻起身,关上门,回到客厅。

那一夜,我躺在沙发上,很久都没睡着。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巷子里的情景,她崩溃的哭泣,应激的躲闪,还有那双充满依赖的眼睛。

一种强烈的保护欲,混杂着难以言喻的心疼和某种悄然滋生的、更复杂的关注,在我心里扎根。

我必须要管…

————

转眼一个多月过去了。

我带她去做了体检,果不出所料,缺铁性贫血、低蛋白血症…全是营养不良导致的。所幸没什么大毛病。

她社保也没入着,我只好去药房给她买了一堆药品。

结账的时候,药师叽叽喳喳的向我推荐了一堆维生素、保健品,这个功效、那个作用,我自然知道这些东西相比正经药品来说功效甚微,却最终叹了口气,还是多花了大几百块的冤枉钱。

苏清宁的目光一直盯着那几个叮铃咣当的小药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找工作的事情进展得很顺利。我出面打了个招呼,苏清宁很快就在我们医院的后勤部门上岗了,负责住院部其中两层楼的公共区域保洁。

工作确不轻松,经常需要早起,但我听闻她做得极其认真,一丝不苟。

医院后勤的保洁员对她都很好,知道是我介绍来的“朋友的孩子”,对她多有照顾,没人欺负她。

以后每个月到了发薪日,她都能拿到一笔虽然不多、但对她来说足够安稳的现金。

她第一次把工资紧紧攥在手里时,我看到她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甚至牵起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小的弧度。

那是真正属于她的、凭自己劳动获得的踏实和尊严。

我们的关系,也在这种新的平衡中,发生了微妙而持续的变化。

她不再总是沉默和躲闪。

晚上我过来做饭时,如果她也在家,会主动跟我讲一些医院里的见闻:哪个护士姐姐给她带了点心,哪个病人家属对她说了谢谢,今天走廊的消毒水味道好像特别重……虽然都是琐碎小事,语气也还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但比起最初的死寂,已经生动了太多。

我会一边炒菜,一边笑着回应几句,告诉她医院里的一些趣事,或者某个科室的特点。

厨房里渐渐充满了烟火气和偶尔的低声交谈,不再只有令人尴尬的沉默。

我知道她没什么像样的衣服,之前那点钱估计也只买了最基本的内衣裤。一个周末的下午,我提议带她去附近的商场转转。

“你发了工资,也该给自己添置点东西了。而且天气慢慢转凉,你得有件厚外套。”我的理由很充分。

她起初有些抗拒,大概是觉得花我的时间,或者不好意思。但在我不由分说的坚持下,她还是跟着我去了。

商场明亮宽敞,人流如织,她显然很不适应,一直紧跟着我,像只生怕走丢的小鸭。

我带她去了一些价格适中、款式年轻的快时尚店铺。

让她自己挑,她总是先看价签,手指在那些三位数的数字上摩挲,迟迟不敢下手。

我看出她的窘迫,便主动拿起几件我觉得适合她的卫衣、牛仔裤和一件柔软的羊毛开衫,塞到她手里,“去试试,合身就买。算是庆祝你找到新工作,我送你的礼物。”

她抱着衣服,看看我,又看看手里的衣服,眼神复杂,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从试衣间出来时,她换上了一套浅米色的卫衣和深蓝色牛仔裤。

衣服很合身,褪去了那套宽大旧衣的颓败感,勾勒出她虽然依旧纤细、却不再那么嶙峋的线条。

镜子里的女孩,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了许多,竟有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清秀模样。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怔忪,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柔软的卫衣袖口。

“很好看。”

我站在她身后,由衷地说。

她听到我的评价,耳朵尖悄悄红了,低下头,小声说:“谢谢。”

那天,我们买了几套换洗的衣服,一双舒适的鞋子,还有一件保暖的羽绒服。

都是我付的钱,她坚持要把工资给我,被我以“礼物”和“预支奖金”为由挡了回去。

回去的路上,她抱着大大的购物袋,脚步似乎都轻快了一些。坐在车里,她看着窗外掠过的繁华街景,忽然轻声说:

“楚河,你……你人很好。”这句话她说得很认真,没有之前的怯懦,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认知。

我只是笑了笑,没说话。心里却因为她这句简单的评价,而感到一种奇异的满足。

相关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