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为苏清宁的回忆视角,时间节点为2个人分开的时候)
飞机冲破云层的那一刻,我死死盯着窗外,直到那座城市彻底消失在铅灰色的天际里。
眼泪早就干了。
从安检口转身的那一刻起,我就告诉自己不许回头。
我怕一回头,看见他站在那里,就会忍不住跑回去,扑进他怀里,告诉他我做不到,我离不开他。
可是我不能。
他说得对。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剜在我心上,可每一刀都是对的。
我对他的感情里,有多少是爱,有多少是依赖,有多少是因为他是我的世界里唯一的光?
我不知道。
我需要知道。
我需要成为能堂堂正正站在他身边的苏清宁,而不是那个永远蜷缩在雨夜里、等着被他捡回去的可怜虫。
飞机落地时,南方潮湿温热的空气扑面而来。
我站在到达口,看着人来人往,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滴落进海里的雨,渺小得可笑。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他的消息:
“到了吗?”
我盯着那三个字,眼眶又热了。深吸一口气,回:
“到了,放心。”
他没有再回复。我知道他忙,也知道他在克制。我们都得学会克制。
————
南方的日子,比我想象的更难。
我在一家服装公司找到了一份助理的工作,工资不高,活儿很杂,从整理样衣到端茶倒水什么都要做。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精明干练,说话不留情面。
第一天上班,我把她吩咐的事情记错了两件,被她当着全办公室的面骂了十分钟。
我站在那里,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一句话都没反驳。下班后一个人坐在公司楼下的台阶上,抱着膝盖发了很久的呆。
想给他打电话。
想听他问“今天怎么样”,想听他说“没事的,慢慢来”。
可是我没有打。
我知道,只要听到他的声音,我就会忍不住哭,哭完之后就会更想他,更想回去。
我不能。
那天晚上,我去书店买了一堆书。哲学、文学、历史,什么晦涩买什么。
结账的时候,收银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这个穿着朴素、脸色苍白的女孩和这些书格格不入。
我没解释,抱着书回了那个十平米的出租屋。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不管加班到多晚,我都会至少读一小时的书。
起初读得很吃力,一段话要反复看好几遍才能懂。
可我不急,一个字一个字地啃,一遍不懂就再看一遍。
书页上用铅笔密密麻麻地做着标记,有时候在旁边写下自己笨拙的理解。
读到《简·爱》里那句“我与你一样是人,我不是根据习俗、常规,甚至也不是以血肉之躯在与你说话——这是我的灵魂在与你对话”时,我忽然哭了。
我想起他说的“两个独立的灵魂,依然坚定地选择彼此”。
我懂他想要什么了。可是,我能成为那样的人吗?
————
那段日子,视频通话是我们唯一的联系。
他那边常常是深夜,背景是家里客厅那盏暖黄色的落地灯。
我这边有时是清晨,有时是午休时躲进楼梯间。
隔着屏幕看着他疲惫却温柔的眼睛,听他说医院里的琐事,说今天做了台什么手术,说食堂的饭菜又难吃了,说阳台上的花开了——那些话,隔着千里万里传过来,像温热的水流,一点点暖着我。
“累不累?”他常这样问。
“不累。”我总是这样答。
其实累。
累得快撑不住的时候,就把手机里存的他的照片翻出来看。
有偷拍的,有合照的,有他穿着白大褂的样子,有他在厨房做饭的背影。
看着看着,就又能熬过去。
有一天夜里加班到凌晨两点,我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上,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手机忽然响了,是他。
“怎么还没睡?”我接起来,声音有点哑。
“刚下手术。”他顿了一下,“你那边怎么有风声?在外面?”
“嗯,刚下班,在回去的路上。”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清宁,要是不行就回来。我这里永远——”
“不行。”我打断他,声音比预想的硬,“楚河,我还行。你别担心。”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嗯”了一声:“那你自己小心。到了给我发消息。”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灯下,眼泪忽然就下来了。我想他,想得心口发疼。可我不能回去。我还没成为那个能配得上他的人。
————
忙碌忙碌的一天,我正在焦头烂额的处理文件;脑子里乱遭遭的。
手机响了一声,打断我的胡思乱想。
是工作群里发的消息,说明天有个行业交流会,让我们几个年轻助理都去。
我回了个“收到”,没太当回事。
这种交流会我参加过几次,无非是听人讲些套话,发发名片,加一堆永远不会再联系的微信。
裴晓琳,就是在那天出现的。
我站在会场角落里,手里端着杯不知名的饮料,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忽然有人拍了我一下:“你好,请问洗手间怎么走?”
我转头,看见一张明艳的脸。
高挑,漂亮,栗色的长卷发,精致的妆容,一身剪裁利落的西装裙。
她冲我笑,眼睛里带着点不好意思:“我刚从那边过来,转晕了。”
我给她指了路。她道了谢,走了几步又回头:“你一个人?”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
“我也是。”她笑起来,“要不要一起?这种会太无聊了,两个人还能聊聊天。”
她叫裴晓琳,比我大两岁,在一家时尚杂志做编辑。
我们聊了没几句就发现特别投缘——她说话干脆利落,笑起来声音爽朗,一点也没有那种漂亮女孩常有的距离感。
聊到一半,她忽然盯着我看了几秒:
“苏清宁,你长得真好看。五官特别耐看,就是——”
她顿了一下,压低声音:“就是太素了。化妆…都不太会吧?”
我有点窘,点点头。
“行,我教你。”她一拍胸脯,“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就当多个妹妹教。”
就这样,我们成了朋友。她也是江城人,本次是来这边出差;从那以后,她隔三差五就约我出来,带我逛商场,教我化妆,给我挑衣服。
一开始我不好意思,但她那句“等你发达了请我吃大餐就行”让我没法拒绝。
有一次,在她家喝酒,聊着聊着就聊到了楚河。
我本来不想说的。
可那天喝了点酒,她又一直问“你这么漂亮怎么还单着”,我脑子一热,就把事情全说了。
从那个雨夜,到后来的一切,到我们为什么分开,到现在隔着千里的视频通话。
说完我就后悔了,以为她会觉得我傻,觉得我不知好歹。
可她愣了几秒,然后一巴掌拍在桌上:“苏清宁,你遇见这种男人还不抓紧?”
“我——”
“你什么你!”她瞪着我,“这种尊重你、愿意放手让你成长的男人,你以为满大街都是?他想要灵魂伴侣,你就给他当灵魂伴侣啊!你在这儿自己瞎努力,万一努力着努力着,他被别人拐跑了呢?”
我被她骂懵了。这些问题我不是没想过,只是一直压在心里不敢想。
“晓琳,我……我配不上他。”我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他什么都有,我什么都没有。家境、学历、见识,我哪一样拿得出手?我现在努力,就是为了有一天能配得上他。”
“配个屁!”她又拍桌子,“你喜欢他,他也喜欢你,这就够了!其他的,慢慢补不行吗?你以为那些门当户对的就一定能过一辈子?”
我抬头看她,眼眶有点热。
她叹了口气,放软了语气:“清宁,我是为你好。你们现在分开,他在那边,你在这边,距离就是最大的敌人。你得让他忘不掉你,得让他知道你在努力变成他喜欢的样子。”
“可是他喜欢的样子……”我有点茫然,“什么样?”
“你之前不是说他电脑里存过那些片子?什么类型的?”她凑过来,压低声音,“女人什么身材他最喜欢?”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可还是老老实实说了。
她听完,忽然笑了:“行,我知道了。这事儿交给我。我给你量身定做个计划,保证让他对你魂牵梦萦。”
————
裴晓琳说做就做。
她给我发了一堆健身视频,还列了个饮食计划。“先把身材练起来,”她说,“你不是说他喜欢丰满的?那你给我吃到那个量,练到那个量。”
我照做了。
每天逼自己吃够蛋白质,下班去健身房泡两个小时,累得浑身散架也不停。
她时不时来检查,夸我臀线更加起来了,腰还是细的,比例越来越好。
大概是我太专注了、太想楚河了,连自己变了都没察觉。
有一天照镜子,忽然发现镜子里的人有点陌生。
脸颊不再是那种不健康的苍白,气色好了很多。
身体也比以前丰腴了——不是胖,是那种该有肉的地方都有了肉的饱满。
之前按照在网上查的资料,每天强迫自己吃够热量,去健身房练臀腿,没想到真的有用。
我盯着镜子看了很久,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他会喜欢这样的我吗?
————
后来,晓琳开始让我给楚河发照片。
不是那种赤裸裸的,而是日常的、不经意的那种。
新买的连衣裙,健身后的镜子自拍,吃饭时对着窗外的侧脸。
她说这叫“温水煮青蛙”,让他慢慢习惯你的变化,开始期待你的消息。
我照做了。每次发完,心跳得厉害,盯着手机等他的回复。他回的每一条消息,我都反复看好几遍,揣摩他的语气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后来,她又让我试着减少联系。“欲擒故纵,”她说,“让他主动找你。男人都是贱骨头,你越黏他他越不当回事,你冷了,他反而急了。”
我开始隔一两天才回消息,视频也推说太忙。每次看到他发来的“在吗”、“忙完了吗”,心里像猫抓一样难受,可还是忍着不回。
可是,他还是那样。温和,克制,从不追问,从不生气。只是偶尔发一句“照顾好自己”,就让我破防。
晓琳的计划,好像没什么用…
————
我们已经分开了2年,某个晚上,我一个人在出租公寓里喝了很多酒。
我已经升任了集团里分区的代理,事务繁多。工作结束之后,身体累,心里更累。
翻开手机,看到他昨天发的那条“天冷了,多穿点”,简简单单几个字,我却对着屏幕哭了很久。
我想他。
想他的声音,想他的温度,想他挨着我时那种安稳的感觉。
想那个雨夜,他站在巷子里挡在我前面,像一座山。
想他坐在床边,轻轻拍着我的背,说“不怕了”。
想他蹲在我面前,用碘伏棉签擦我指尖的伤口,动作那么轻,那么认真。
可他不属于我。至少现在还不完全属于。他说要等,等我变成独立的苏清宁。
可我变了这么久,怎么还是这么没出息?怎么还是这么想他?
我又翻开晓琳发的“攻略计划”。
身材改造,完成了。
暧昧信息,发过了。
欲擒故纵,试了。
可他还是那样,不远不近,温柔克制,像一堵柔软的墙,我怎么都撞不进去。
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疼。我盯着那个熟悉的头像,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一个疯了的念头。
如果……如果我让他觉得我要失去我了呢?
如果他以为,我正在被别人抢走呢?
他会怎么做?还会像现在这样,只是温和地说“照顾好自己”吗?
他还会继续充当那个尊重、克制的“祝福者”吗?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脑子,越缠越紧。
酒精烧着理智,一点一点把它烧成灰烬。
我想起他电脑里那些片子——那些肮脏的、扭曲的、充满了嫉妒和占有欲的剧情。
他在观看那些片子的时候、骨子里藏着什么、脑子里想的什么、最害怕的是什么,我好像…看懂了?他一直压抑着,拼命用道德和理智压着。
可如果……如果那层盖子被我掀开呢?
他会疯吗?会来找我吗?
我拿起手机,给晓琳发消息:“那个软件,你上次说的那个,发我一下。”
她秒回:“你要干嘛?”
我看着那三个字,没回。关了手机,把自己扔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发呆。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无数扇窗户后面,无数人在过着平凡的日子。
而我,躺在这间十平米的出租屋里,脑子里转着一个能把一切都炸碎的念头。
可我没有退路了。
楚河,你等着。
这次我一定抓住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