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影子

第一回合。

两个人没有试探,从第一秒开始就是实打实的对攻。

矮壮男人像一辆坦克,压着步子往前推,拳头从低处往上砸,每一拳都带着整个身体的重量。

他的打法很脏,一会儿用前臂架住对方的脖子往下压,一会儿用肩膀撞对方的胸口,然后用额头去顶对方的面门。

祖赫在退。

他的步法是碎的,小幅度地移动,每次只退半步,刚好让对手的拳头擦着他的皮肤过去。

他的上身一直在晃动,幅度不是很大。

头部向左偏两寸,右拳就从耳边擦过去,身体微微下沉,一记摆拳就从头顶掠过。

他在消耗对手。

林粤粤看得出来,她的手指夹着烟,烟灰已经积了一小截,她没有弹掉,就那么看着。

祖赫的呼吸很稳,肩膀的起伏很有节奏,而对手的呼吸已经开始变粗,每次出拳的时候会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嘶”的气音,像轮胎漏气。

第一回合进行到两分十秒的时候,祖赫第一次出手。

一记左手的刺拳,快得像蛇信子,点在对手的眉心。

对手的头猛地往后仰了一下,眼睛本能地闭上,就那一瞬间,祖赫的右拳已经跟上了。

那一拳打在对手的胃部。

声音很闷,像一记重锤砸在沙袋上。

对手的身体像被折叠了一样弯下去,膝盖跪在地上,嘴巴张着,但发不出声音。

他的脸涨成紫红色,青筋从脖子上暴起来,手指攥着帆布,指节发白。

裁判开始读秒。

人群疯了似的在叫喊,像一锅烧开的水,有人在大笑,有人在骂娘,有人在挥舞着手里的钞票。

祖赫退到中立角,双手搭在围绳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他没有得意。

他的胸口在起伏,但幅度不大,嘴唇微微张开,在调整呼吸。

对手在裁判数到八的时候站了起来。

但腿是软的,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晃了一下,左脚往外滑了半步,整个人的重心偏移,随时会倒。

裁判看了他一眼,问他能不能继续。

他点头,但眼睛是散的,目光找不到焦点。

祖赫从角落里走出来。

他没有急着进攻,他踩着碎步靠近,左手的刺拳又点了两下。

然后他打出了一记高扫。

他的右腿从地面弹起来,脚背绷直,小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那条腿抬得很高,超过了自己的肩膀,脚背结结实实地抽在对手的头部侧面。

声音很脆。“啪”的一声,像鞭子抽在空气中。

对手的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一样,软绵绵地倒下去。

上半身往前栽,脸砸在帆布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的嘴巴张着,牙齿护齿从嘴里弹出来,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围绳旁边。

他没有再动。

裁判扑上去,推开祖赫,俯身查看对手的状况。他的手在对手面前晃了晃,又摸了摸颈动脉,然后朝场边挥了挥手,那是叫医护人员的手势。

人群的声浪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一个光头的胖子跳上围绳外面的护栏,挥舞着拳头朝天花板吼叫,脖子上的金链子甩到肩膀上,又滑下来。

祖赫站在擂台中央,裁判举起他的手。

他的手被举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笑。

他只是站在那里,胸口起伏着,汗水从额头淌下来,沿着颧骨、沿着下颌角、沿着那道疤,滴在帆布上,在射灯下闪了一下,然后被帆布吸干,变成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林粤粤的目光停在他身上。

烟在她指间烧了一截,烟灰终于掉下来,落在她的牛仔裤上,碎成灰白色的粉末。

她没去拂。

她的眼睛看着祖赫,但瞳孔里的焦点不在他身上,在他身上,又穿透了他,落在某个更远的地方。

从他身上,她看到了另一个影子。

十年前,或者更久,另一个擂台,另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也是这样,同样的灯光,同样的围绳,同样的人声鼎沸。

那个男人的皮肤也是这种颜色,肩膀也这么宽,身上最多的是淤青。

那个男人赢了比赛之后也是这样,不笑、不喊、不庆祝,只是站在擂台中央,胸口起伏着,汗水往下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但那个男人会朝台下看,朝一个固定的方向看。

台下第一排,一个扎着马尾的小女孩坐在塑料凳上,两条腿够不着地面,悬在半空中晃荡。

她穿着一件成年人的T恤,领口滑下来,露出瘦削的锁骨。

那个男人看到她的时候,眼里才会有神。

他会从围绳上翻下来,护齿还没取出来,腮帮子鼓着一块,朝她走过去。

他会蹲下来,用缠着绷带的手摸摸她的头发。

绷带上是松的,有几圈已经散开了,垂下来,沾着汗和血。

他会含糊不清地说一句话,因为护齿还在嘴里,但她每次都听得懂。

“粤粤,饿不饿?”

林粤粤像拨浪鼓似的摇着脑袋。

“等小叔打完,打完这局,带粤粤去吃好吃的。”

林粤粤很高兴的点点头,她坐在这里很乖,一动也不乱动。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林粤粤爸妈死了,她还有个二叔,二叔林赛坤为了霸占林氏所有产业,直接把林霄宴赶出了林家,林霄宴是林家最小的一个儿子,被赶出去也就才十七八岁的年纪。

那时候他穿着一条破洞的格斗短裤,缠着发黄的绷带,在各种各样的地下拳场里拼命。

林粤粤好一点,没被二叔赶出来,但他也从不管林粤粤死活,林粤粤常常吃不饱饭,只有林霄宴靠着打拳养她。

他赢一场拳,拿到的钱够林粤粤吃一个星期的好东西,她想要什么他就买什么。

深夜里林霄宴一个人坐在出租屋的窗台上,把缠在手上的绷带一圈一圈拆下来。

绷带下面是一层又一层的淤青,手指肿得像胡萝卜,手腕上有一道被踢出来的伤口,皮肉翻着,血已经凝固了,和绷带粘在一起。

他拆绷带的时候会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但他一声不吭。

林粤粤:“小叔……”她站在门口,光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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