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聿怀是凌晨四点十七分离开的,他记得那个时间,给言之行手机重新锁上屏的时候最后看了一眼。
怀里的人蜷成一团,呼吸轻而浅,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攥着他上臂的皮肉。
什么侵犯隐私?这只是一点点父亲对孩子的安全监护而已。
轻轻起身,回房换了速干短袖和修身的健身裤,胡思乱想,除却往先保持状态的一些训练,又新增了转体和腿举。
密码是她生日,只一次就试了出来。
消息转发弹出的联系人前三个他认识,但后边的都是些什么人,哪儿新来这么多“普通朋友”?
竟然给自己的备注就是干巴巴的“严聿怀”?
收货地址和支付订单倒是都没什么大问题,但为什么和一个备注“学长”的人有这么多转账记录,还都打的语音,哪里突然冒出来的?
她到底有几个好学长?
到底有什么好聊的?
还给那软饭学长转那么多钱,什么意思?
拿着他的亲情卡搁外边养狐媚子,还要给他备注“严聿怀”?
钟意踎街契弟是刻她们母女基因上了是不是?!
血气已经有点上涌了,他闭上眼,沉肩,短吸长呼,缓了缓……没见有明显的暧昧数字,万一呢?
万一只是代购,缴费什么的,还有转圜余地……那她各类社交软件上关注全是五花八门的色情博主怎么解释?
平台竟然把这种残害青少年身心健康的软色情定义成什么颜值、时尚博主?
巧言令色!
打扮得花枝招展在他女儿手机里扭来扭去,挤眉弄眼,就是在色情擦边!
平台也不加以管理整治!
而且为什么壮的瘦的,男的女的都有啊……读个大学把心都读野了!
等等,也就是说……那些个平日里总喊“老婆”、“媳妇”、“宝宝”的所谓女闺蜜是不是根本就不能掉以轻心?
这怎么防?!
自己的备注还只是个“严聿怀”!
本来是想精准调研下今后的努力方向,研究了一晚上,不是研究明白了,而是天亮了,还给自个儿窝一肚子火,第一次有想报警的冲动。
草草冲了个凉,对着盥洗室的镜子上完须后水,感觉,只是一夜没睡怎么看看起来这么垮?
果然是上了年纪吗,是不是该仔细护肤,上些抗老、医美什么的?
今天就得让顾问和教练来评估调整一下。
四十二,也不算很老吧……很老吗?
没到很老的地步吧?
庭院里枝桠覆雪,连风都冻得凝滞,沈知微大概还在三楼与严一纯熟睡,他站在楼梯口,手里攥着东西,犹豫着:要不要穿过二楼的小客厅,推开房门,放在小没良心的枕边……远处传来开始打理庭院的零星脚步声,楼下烤箱和炉灶极轻的嗡鸣,偶尔夹杂佣人放低了的、几不可闻的交谈……最终,他还是揣进了西装内袋里。
自己有这个资格吗?
以什么样的身份立场呢?
在商业博弈中,如若对方意图不明,却急切出击,自露底牌,让对方探清虚实,此后只会失去先机,受制于人,他从来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严聿怀那种没由来的低气压沈知微早就习惯了。
她向来很敏锐,尽管对方微表情微动作控制得再好,但他无缘无故的去调整饮食结构做什么?
一边哄着在蛋羹上划画的严一纯再多吃一点点,一边用余光观察:发尖是湿的,耳后还有些充血发红,已然换好了出门的鞋,但领带却还没打,袖子、肩线感觉比平时略紧,电解、蛋白、快碳,大早上的,该是上了不小的重量,焦虑到全麦面包只咬了两口就丢一边,黑咖啡一粒糖都没加……严聿怀,你这是要去见国家主席?
昨日子还把律师跟公证人叫来,勒书房里嘀嘀咕咕了一下午来恶心人。
立遗嘱啊?这个年纪立遗嘱,可真有远见哦。
沈知微可不信,严聿怀名下还有什么财产可嘱的,早不知转哪儿去了。
她承认,自己是耍了好些手段才来到这个位置上的,难道他严聿怀就是什么善茬吗?
大家都心照不宣默认了,可好歹也算是门当户对的联姻,沈知微不求严聿怀对她能有什么真心,可一纯呢?
怎么也算是他的亲生女儿,他对一纯又有几分真心呢?
物质上,确实挑不出理,但,直觉,沈知微总是警惕不安。
有个跟一纯同为第一顺位的,无血缘、但婚生的女儿,沈知微就够头疼的了,关键是严聿怀也一直不明确态度,要是不知从哪儿再冒出来个私生的,也来争,真当她沈知微是只好欺侮的洋盘?
“是有什么要紧的事体?今朝哪能介早就出门啦?”她用着最放松,最不经意的语气,出言试探,“之行还勒浪困觉吧?要勿要上去喊伊一声,下来吃早饭啦?”
好不容易用些无关紧要的琐事转移注意力,就快把自己哄好了。
之行?
之行也是你能叫的?!
言之行饿死都跟你没关系!
饿死她!
晚饭不吃,早饭不吃,给她成仙去,我们严家供不起这么尊普渡众生,兼爱天下的大佛!
严聿怀压抑着杂陈的情绪,冷冷开口,“不必了。”他起身,老管家立刻上前,熟稔地替他打理领带,袖扣。
严聿怀简直要被自己这下意识毫无逻辑的怒火给逗笑了。
没辙了,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严聿怀,您今年贵庚啊?
上车前,又看了二楼那紧闭丝绒帘的窗户一眼,真能睡……自己生一早上窝囊气,人家倒是睡得心安理得雷打不动的。
他西装左胸口袋的夹层中,正安静躺着一条药膏,硌着、烫着他。
还是心软了。
取出,递给管家,低声吩咐:“陈叔,给她送去。”
过一阵子,那备注,能不能改一改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