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戎被关了起来。
严格来说,是他自己把自己关了起来。
昨天晚上的事终究还是兜不住。隔墙有耳,第二天一早,半个村子都知道了——
知道他昨天晚上把那个对老师下手的二流子打了个半死,把试图向自己提亲的女孩的父亲打了个半死。
他没回去。
那天晚上他去了海边,坐在码头上吹了一夜的海风。
月亮很大,海面是银白色的,像一面镜子。
他看着自己的倒影,看了很久。
倒影也在看他,但他不知道那是谁。
那个人的脸很陌生。
年轻,安静,没有表情。
不是他。
不是卡戎。
是别的什么。
他不想知道那是什么。
天快亮的时候他回去了。推开门,屋里飘着麦粥的味道。
露珂娅站在灶台前,手忙脚乱的。她平时不怎么做饭,这些事向来是他做的。她的头发乱糟糟的,简单扎了个马尾,露出纤细白皙的后颈。
那脖子上有一些痕迹,触目惊心,红色的,像被人掐过的淤青,又像别的什么。
他看了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
她回过头来。脸上先是一惊,然后一喜——那种藏不住的、从眼睛里往外溢的惊喜。她的眼神很疲惫,眼眶底下是青灰色的,像也一夜没睡。
但她看见他的时候,那双眼睛还是亮了一下。
只是一下。
因为她看见了他的表情。
冷淡的,木然的,像隔着一层冰在看她的表情。
她嘴边的话噎住了。
那些准备好的、想了一整夜的话,全噎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的眼神躲了躲,移开,又移回来,又移开。
最后从她嘴边流出来的,只有淡淡的一句:
“先吃饭吧。”
卡戎站在门口,看着她。看着她手忙脚乱地把粥盛进碗里,手在抖,洒了一些在桌上。她拿布去擦,擦得很用力,像是在擦什么擦不掉的东西。
他走过去,端起碗,在桌边坐下。
粥很烫。他喝了一口。什么都没尝出来。
她在对面坐下,也端起碗,但没有喝。她只是端着,看着碗里的粥,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两个人隔着那张桌子。隔着那两碗粥。隔着那一整夜的沉默。隔着所有说不出口的话。
谁都没有开口。
粥喝到一半,有人敲门。
是村长。
他站在门外,搓着手,脸上带着那种“我不得不来”的表情。
他看看卡戎,又看看露珂娅,目光在那脖子上的痕迹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
“卡戎啊,”他说,“那个……马克西姆的事……”
“我知道。”卡戎打断他。
村长愣了一下。
“我昨天打了他,”卡戎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我昨天磨了面”,“应该受到惩罚,您看着办。”
村长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看看露珂娅,又看看卡戎,叹了口气。
“罚什么罚,”他摆摆手,“那个东西,该打。就是……唉,你知道的,村里人多嘴杂。你先避避风头,别跟人起冲突。我找个地方让你待几天——”
“不用,”卡戎说,“仓库就行,村里的那个,您就把我关到那里去吧。”
村长又愣了一下。“仓库?那地方又冷又潮——”
“行。”
卡戎站起来,把碗里剩下的粥一口喝完,放下碗。他没看露珂娅。一眼都没看。
他走出去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捏碎了。他没回头。
仓库在村子东头,靠近教堂那边。
不大,堆着些过冬的粮食和工具,角落里还有几张破渔网。
卡戎进去的时候,阳光从门缝里照进来,把空气中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
一粒一粒的,慢慢地飘,不知道要飘到哪儿去。
他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靠着墙。墙很凉,凉意透过衣服渗进来,贴在背上,像一只手。
村长在外面关上了门,又叮嘱了几句什么,他没听清。
门关上之后,仓库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沉,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
他把头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两个。
阳光从门缝里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从地上移到墙上,又从他脸上移过去。
暖的,后来变凉了。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
很轻,有点犹豫,踩在泥地上沙沙响。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有东西被放在地上——瓷器碰木头的声音,很脆,像什么东西碎了。
“……卡戎?”
是阿菈贝拉。声音很小,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他没有应。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又开口,声音更小了,带着一点颤。
“我给你带了饭。你……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扇门。门缝里透进来的光被她挡住了,只剩一小条,照在地上,照见她的影子。那影子很小,缩成一团,像是在发抖。
“……你放那儿吧。”他说。声音是哑的,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外面没有声音。影子也没有动。
过了很久,她说:“对不起。”
三个字。很轻,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我……”她的声音在抖,“我应该告诉你的。老爹他……马克西姆他、我猜到了他目的不纯。但是我不清楚他去找你老师是为了……我什么都没说;我害怕…………”
她没有说完。门缝里传来一声很细的抽泣,像是被人捂住了嘴,但还是漏出来了一点。
卡戎靠着墙,看着那条光。她的影子在光里微微地抖,像一片被风吹着的叶子。
他应该说什么?问她为什么不早说?问她知不知道昨晚他看见了什么?问她——她知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感觉?
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觉得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从五脏六腑里涌上来的、让整个人都变成一具空壳的累。
“……不怪你。”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门外的抽泣声停了。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你能让我进去吗?我就待一会儿。我保证不说话。我就是……”
她没有说完。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完。
卡戎看着那条光,看着她的影子,突然一瞬间大脑空白了,想不起她的名字——
阿菈贝拉。对。阿菈贝拉。
她经常跟他搭话。
每次他去买酒的时候,她都趴在吧台上,说些有的没的。
“又来买酒?” “你老师酒量好吗?” “今天天气真他妈冷。”他每次都回答,很简短,很礼貌。然后走人。
她还给他送过鱼饼,味道很不错。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开始回忆自己对他的印象,他只觉得那些记忆变得越来越模糊,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屏幕,有了一种失真感。
他只记得奥拉夫家的小麦酒不错,老师喜欢。其他的,他没怎么留意。
村里人不喜欢叫她名字,一般叫她什么来着——
“小荡妇”。
他想起了这个称呼。在河边,在酒馆门口,在那些村妇嚼舌根的时候。他没当回事。村里人嘴碎,什么都能说。
现在这个“小荡妇”就像一个受到了欺负的小媳妇一样。蹲在门口,哭着说对不起。说她早就知道。说她什么都没说。说她害怕。
他应该觉得什么?愤怒?失望?被背叛?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不认识这个人。
不是真的不认识,是那种——他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在哪儿干活,知道她爹是谁。
但他不认识她。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知道她想要什么,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蹲在门口哭。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一种他控制不住的东西。
“门没锁。”
外面安静了一瞬。
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门闩被拉开,门被推开一条缝。
她挤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食盒,头发有点乱,脸上有泪痕,眼睛红红的。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然后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把食盒放在两人中间。
“我爹……”她开口,又停住,咬了咬嘴唇,“他的伤……不重………你……你没下死手、…谢谢……”
卡戎没有说话。
他突然有点想笑,她不会知道,前一刻他已经试图杀了马克西姆。
而她现在却不管不顾自己的父亲,跑到自己面前来感谢自己没有杀了她的老爹?
卡戎突然产生了一种破坏欲,他突然想要提醒对方自己是把她爹打成废物的人,是想要杀掉她父亲的仇人,想要告诉她少在这里装什么柔弱,装什么纯情。
“他不敢告你。他也不敢再去找你老师。”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什么不相关的事,“他以后不会再去了。”
卡戎还是没有说话。他看着对面墙上的那条光,看着灰尘在里面慢慢地飘。
阿菈贝拉低着头,手指在食盒的边缘上抠了抠。
“你……你老师她……”
“我不知道。”卡戎说。
他回答得太快了,快得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阿菈贝拉没有看他。她只是点了点头,手指继续抠着那个边缘。
沉默了很久。
“我……”她忽然开口,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喜欢你。从四年前就开始了。”
卡戎没有动。
“我知道你不记得了。”她说,“四年前,下雪天,我爹在村口跟人打架,你把他扛回来的。你给他上药,给他煮粥。你走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卡戎皱了皱眉。
他不太记得了。
四年前,他刚来这个村子不久。
老师让他去处理一个醉汉的伤。
他去了,处理完,走了。
他记得那天雪很大,风是从侧面吹过来的。
他记得那个人很重,扛回去的时候腰有点酸。
别的,他不记得了。
“你那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阿菈贝拉说,声音更轻了,“你问我‘你家在哪儿’。那是你第一次正眼看我。”
她停了一下。
“后来你就不看我了。”
卡戎张了张嘴。
他想说“没有”。
但他仔细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有。
他每次去酒馆,她都在吧台上趴着,跟他说些有的没的。
他回答,付钱,走人。
他没有特意去看她,也没有特意不看。
他就是——没注意。
“你不用说什么。”阿菈贝拉说,声音忽然变得很急,像是怕他开口,“我知道。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知道你心里有别人。我知道你看我的时候和看路边的石头没什么区别。这些我都知道。”
卡戎看着她。她没有看他。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看着那些被抠出来的印子。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她说,“你不用回应我。你也不用觉得对不起我。你就……就当我在说胡话。你听过就算了。别往心里去。”
她笑了一下。很轻,很苦,像那碗粥里什么都没放。
“你别太纠结。这只是一厢情愿。跟你没关系。”
仓库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她呼吸的声音,很浅,很快,像是在忍着什么。
卡戎看着她。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看着她紧抿的嘴唇,看着她手指上那些被抠出来的、白白的印子。
他应该说什么?说“我知道”?说“谢谢”?说“对不起”?
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不是那种想笑出来的可笑。
是那种——整个人都被掏空了,只剩一个空壳子,坐在那儿,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留不下,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的那种可笑。
“抱歉……”他开口,声音是哑的,“我只把你当做妹妹。”
阿菈贝拉毫不感到意外,点了点头,露出一个解脱的笑容。
“……还有,你父亲伤的真的不重吗?”
“不重。就是……鼻梁断了。牙掉了几颗,”她顿了顿,“他活该。”
卡戎没有说话。他靠回墙上,闭上眼睛。
他听见阿菈贝拉在旁边轻轻地呼吸。听见食盒被打开的声音,粥的香味飘过来。听见她小声说:“你吃点东西吧。”
他没有动。
“你今天……不去参加海葬吗?”她问。
他摇了摇头。
“我也不去。”她说,很快,像是早就想好了,“我在这儿陪你。”
卡戎睁开眼睛,看着她。
她没有看他。她低着头,把食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出来。粥,面包,几块咸鱼,还有一小碟腌菜。摆得很整齐,像是准备了很久。
“你不用陪我。”他说。
“我知道。”她说,“但我还是想陪你。”
她把筷子放在碗边上,摆好。然后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
“你不用觉得怎么样。”她又说了一遍,“我说了,这是我的事。跟你没关系。”
卡戎看着她的侧脸。仓库里很暗,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那一条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勾出来。
她的睫毛很长,垂着,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嘴唇抿着,下巴有一点抖,但她忍住了;她的鼻子很挺,侧脸意外的耐看。
他忽然想起村里人叫她什么。
小荡妇。
他从来没叫过。不是因为他觉得不对,是因为他没想过。她是什么人,她做什么,她跟谁混在一起——这些事,他从来没想过。
现在他坐在这里,看着她把粥摆好,把筷子放好,把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她没有看他。她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儿,等着。
等什么?等他吃?等他说话?
他还是拿起了碗。
粥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咸的,放了盐。比老师做的好喝。
阿菈贝拉没有看他。她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阿菈贝拉。”
“啊?”
她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是因为他叫了她的名字。
很少有人叫她“阿菈贝拉”。
村里一些熟悉她母亲的人叫她“老贝拉的闺女”,酒馆里的熟客和有些喜欢在背后嚼舌根的人叫她“小荡妇”。
她爹心情好的时候喊她“贝拉”,心情不好的时候什么都不喊,就是“喂”一声。没有人叫她“阿菈贝拉”。
这个名字是她母亲拉兰贝拉取的。她走了之后就没人叫了。
“啊?”她应了一声,声音有点飘。
“确实是个不太好念的名字,”卡戎若有所思地说,像是在说什么很认真的事,“没有‘小荡妇’朗朗上口。”
她笑了一下。是那种被人扇了一巴掌之后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的笑。“……哈哈,是呢。”
她的手指又开始抠了。
这次不是食盒的边缘,是膝盖上的布料。
她知道自己不该在意。
这个外号她听了多少年了,从她开始在酒馆帮忙就有人叫,一开始是背后叫,后来当着她面也叫。
她骂过,打过,摔过杯子,也哭过。
后来就不管了。
随便他们叫。
反正叫什么都一样,她还是她,那个酒馆里端杯子的野丫头,那个老酒鬼的闺女。
但从他嘴里听到——她没想到会这么疼。
“但是还是叫你阿菈贝拉吧。”
她抬起头。
他看着她。
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隔着一段不远不近距离的看,是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的脸。
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她抿着的嘴唇,她下巴上那一点抖。
“那个外号不太好听。”他说。
阿菈贝拉愣了一下。
一时间,她没能理解他是什么意思。
她以为他会说“知道了”,或者什么都不说,就像以前那样——付钱,走人,把她的那些话留在吧台上,像留在桌上的几枚铜币,不轻不重,不值得回头看一眼。
她以为他会像以前那样,客客气气的,礼貌的,疏远的。
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来应对那种反应。
她准备了四年。
他没有。
他说的是——那个外号不太好听。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不是想哭的那种堵,是——太久没有人对她说过这种话了。
太久了。
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不需要了。
她在酒馆里跟那些糙汉子称兄道弟,跟他们掷骰子、骂脏话,把自己练得跟铁打的似的。
谁说她一句“小荡妇”,她能笑着回一句“怎么,你想试试?”然后看着对方讪讪地缩回去。
她以为她不在乎。
她不知道自己在乎。
她不知道有人认认真真地叫她的名字、说“那个外号不太好听”的时候,会是这种感觉。
像是被人从冰水里捞出来,裹上一层她从来没穿过的那种暖和的、干净的布。
她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谢谢。”她说。声音很小,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她没抬头。
她怕一抬头,那些忍了四年的东西就全掉出来了。
她盯着自己的手指,盯着那些被抠出来的白印子。
她听见他在旁边喝粥,一口,两口,三口。
很慢,像是在想什么。
这时——
天亮了。
不是那种慢慢亮起来的亮。
是一下子——像是有人在天上点了一把火,把整个天空都烧着了。
绯红色的光从门缝里涌进来,从窗户的缝隙里涌进来,从每一个裂缝里涌进来,把整个仓库都染成了那种颜色。
卡戎猛地站起来。碗从他手里滑落,摔在地上,碎了。
那道光——他见过。
在梦里。
在那个黑发蓝眸的身影消失之后。
在那个声音说“偷窥不是好习惯”的时候。
那道光,那种颜色,那种从骨子里往外渗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感觉。
他看向门缝。光是从海边方向来的。从那边,从码头那边,从——今天要海葬的地方。
阿菈贝拉也站了起来,脸色发白。
“卡戎——”
他没有应,而是直接把她拉到自己身后,处在光源背面的方向。
绯红色的光铺满了整个天空。
不是夕阳,不是朝霞,不是任何一种他见过的东西。
那道光在跳动,在呼吸,在——生长。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海里面升起来了,把整片天都染成它的颜色。
他似乎听见村里有人在叫,有孩子在哭,有狗在吠。那道光持续了很久。很久。久到他觉得它永远不会消失。
然后它灭了。
像一盏灯被人吹灭。一下子,什么都没了。天空变回原来的颜色。灰蒙蒙的,暗沉沉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卡戎站在仓库门口,看着海边那个方向。他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是别的什么。
阿菈贝拉站在他身后,没有出声。
远处,教堂尖顶上的灯还亮着。一闪一闪。
像一只眼睛。
像一直在看着。
………
那道绯红色的光芒熄灭了。
天空恢复了原有的灰,暗沉沉的,像一块被洗了太多次的旧布。
远处海面上什么也没有,只有浪,一道一道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和每一天都一样。
卡戎站在仓库门口,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他的手还在抖,不是因为冷——那种抖是从身体里面来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里敲,一下,一下,敲得他整个人都在共振。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那道光他见过。
在梦里,在那个黑发蓝眸的身影消失之后。
在那个声音说“偷窥不是好习惯”的时候。
同样的颜色,同样的感觉——那种从骨子里往外渗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从他身体里面往外看的感觉。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疼,能感觉到疼,这说明他还是他自己。
“……卡戎?”
阿菈贝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小,带着颤。
他回过头,看见她站在仓库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手指攥得发白。
她的脸在灰蒙蒙的天色里白得有些过分,嘴唇紧抿着,眼睛盯着他——不是盯着海边,是盯着他。
像是在确认他还是不是他。
“那是……”她的声音卡住了,像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刚才看到的东西。
她的手指还在抖,不自觉地抓住了他的手臂。抓得很紧,隔着袖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力道。
卡戎没有挣开。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十五岁。
再怎么早熟,再怎么在酒馆里跟人掷骰子骂脏话,她也只是个十五岁的孩子。
她见过的最大场面大概就是酒馆里两个醉汉打架,掀翻桌子,酒杯碎一地。
而不是这个,不是天被烧穿了、海里面有什么东西升起来了的那种场面。
“没事。”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稳一些。
阿菈贝拉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觉得自己不该靠那么近。
但她的眼睛还在看他,带着那种——他不太会形容——那种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的眼神。
他没有消失。
他站在原地,看着海边,看着那片已经恢复如常的灰蒙蒙的天。
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老师说过的话,那些在课堂上半听半记的知识,此刻一片一片地拼起来,像打翻了的拼图被人匆忙地往回捡。
法术的影响范围不会太大。露珂娅自己极限距离大概也就是从村西口射出一道法术命中村东口的教堂大门。
而那道光从海里升起来,照亮整个天空,辐射到整个村子,一直到他们所在的这个茅草仓库。
这不对,这不是普通法术能做到的事。
这是——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个念头从脑子里拽出来。
仪式魔法。
通过正式的祈祷仪式,绘制符文和阵法,长时间的准备,以及更具有神秘力量的祈祷词——去呼唤更高纬度的存在,祈求撬动祂们的力量。
如果那不是天降的神迹。
那就是仪式的完成。
“我得出去看看。”他说。
阿菈贝拉愣了一下,然后摇头。“外面——”
“我知道。”他打断她,“但我得去看看。”他顿了顿,看着她,“你留在这儿。门闩上。等我回来。”
他转身要走。
“不行。”
阿菈贝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比刚才大了些。
他回头,看见她已经转过身去,在仓库角落里翻找什么。
角落里堆着些农具——锄头、铁锹、几把生了锈的镰刀。她挑了一把锄头,握在手里掂了掂,转过身来看着他。
“我跟你去。”她说,语气很平静
“阿菈贝拉——”
“万一要帮忙呢?”她把锄头扛在肩上,“而且你一个人去,万一出了什么事……连个报信的都没有。”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那点害怕还没散干净——她的手指还在抖,握着锄头柄的指节还是白的。
但她站在那儿,把锄头扛在肩上,下巴微微抬着,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非要跟着大猫出去闯一闯。
卡戎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不是那种觉得好笑的笑,是那种——在所有的混乱和恐惧里,忽然看见一件熟悉的东西,一个熟悉的、倔强的、让人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的表情。
他没有笑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
“跟着我,”他说,“别乱跑。”
“嗯。”
他们出了仓库,沿着村道往海边走。
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但村子里还亮着光。
每家每户的窗户里都透出昏黄的光,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被风吹散。
很安静,安静得像每一个普通的傍晚。
有人在屋里说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语调是平和的,像在聊今天吃了什么、明天要干什么。
卡戎的脚步慢了下来。
太安静了,太平和了。
那道光照亮整个天空的时候,他听见了有人在叫,有孩子在哭,有狗在吠。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涟漪散开,然后水面恢复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石头是扔进去了的。它沉在水底,不在了,但它在那儿。它应该在那儿。
前面有人影晃动。
是村民们,从海边方向回来的村民们。
三五成群地往回走,有说有笑的。
走在最前面的是制皮匠大叔约恩,昨晚最后卡戎找的就是他。
他手里拎着一盏马灯,灯一晃一晃的,把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约恩大叔。”卡戎喊了一声。
约恩停下来,回头看见他,笑了笑:“卡戎啊,你怎么没去葬礼?管家还问你呢。”
卡戎看着他,看着他的脸。
那张被海风吹了一辈子的、皱纹密布的脸上,是平常的表情。
不是那种强装出来的平常,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像每一个普通的日子,像他刚从码头回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刚才……”卡戎顿了一下,“海边那道光——”
“光?”约恩皱了皱眉,“什么光?”
卡戎看着他。
他也看着卡戎。
那个表情不是装的,他是真的不知道。
旁边的几个村民也停下来,看着他,脸上带着同样的困惑。
“什么光?”
“海边?”
“刚才有光吗?”
“我没看见啊。”
“你眼花了吧?天都黑了。”
卡戎的脊背一阵发凉。
他转过头,看向阿菈贝拉。
她的脸色也是白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抿着。
她看见了,她也看见了。那不是他一个人的幻觉。
“可能是看错了,”卡戎说,强行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今天没睡好。”
约恩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轻人,别太累了。早点回去休息。”
他们走了,说说笑笑的,往村子里走。
有人喊了一嗓子“回家吃饭了”,有人在笑,有人在骂自家的孩子又跑哪儿去了,和每一天都一样。
卡戎站在路边,看着他们的背影。
他的手又抖起来了,不是因为那道光,是因为——他们不记得。
那道光照亮整个天空,把天都烧穿了,他们不记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忽然想起早上。
想起露珂娅站在灶台前,手忙脚乱地煮粥,脖子上有那些痕迹。
想起她看见他时的那个表情——惊喜,然后慌张,然后躲闪。
想起她说“先吃饭吧”,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她记得。
她记得昨晚的事。
她记得他打了马克西姆。
她记得他看见了她。
她记得那些痕迹是怎么来的。她记得。她没有忘。但那些人忘了。
为什么?
“卡戎。”
阿菈贝拉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她站在他旁边,眼睛看着他。
她没有问“你怎么了”,没有问“你还好吗”。她只是站在那儿,等着。等着他决定往哪儿走。
“走。”他说。
他往人群的方向走去,不是往海边,是往村里走。阿菈贝拉跟在后面,没有问要去哪儿。
他看见了露珂娅。
她走在人群的最后面,一个人。
她的头发还是乱糟糟的,扎着那个匆忙的马尾,露出后颈,那些痕迹还在。
他的目光在她脖子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她看见了他。
然后笑了。
不是早上那种“惊喜,然后慌张,然后躲闪”的笑。
是那种——他熟悉的、他以为再也看不到的、那种让人摸不清深浅的笑。
嘴角微微翘起,眼睛眯着,像一只刚睡醒的猫,懒洋洋的,带着点揶揄。
“哟,”她说,“舍得出来了?”
卡戎僵硬地站在原地,看着她。
看着她走近。
看着她在他面前站定,抱着胳膊,歪着头看他。
和以前一模一样。
和那些无数个普通的日子一模一样。
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好像他没有打过人,她没有在床上,那些痕迹不存在,那道光不存在。
好像一切都是他做的一场梦。
“老师……”他开口,声音有些涩,“你——”
“我怎么?”她抬起眼皮看他。
卡戎没有说话。
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动作很自然,和以前一模一样
他看见她的手——没有抖,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转身往村里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他。
“愣着干嘛?回去啊。”
卡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那件深色的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
她的脚步很轻快,和以前一模一样。
和那些无数个普通的傍晚一模一样——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回家做饭。
但这不是以前。
这不是普通的傍晚。
他看见了那些痕迹。
他看见了那些痕迹。
他知道那不是梦,那不是他编出来的;那件旧袍子还扔在那个人的家里;那些痕迹还在她脖子上;那个人——
“老师,”他追上去,“马克西姆——”
“谁?”她回头看他,表情略显困惑,“马克西姆是谁?”
卡戎的脚步停住了。
她的眼睛里没有躲闪,没有慌张,没有那些早上的东西。
只有困惑,真实的、不掺假的困惑。
“村里有叫这个名字的人吗?”她皱了皱眉,“你认识?”
卡戎张了张嘴。
“没什么,”他说,“一个……不太熟的人。”
“哦。”她点点头,没再问,“走吧。饿死了。”
她转身继续走。
卡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那道光。
是因为——她忘了。
她忘了昨天。
她忘了那些痕迹。
她忘了他是怎么冲进去的,忘了他说了什么,忘了她说了什么。
她忘了所有。
像那些村民忘了那道光一样。
但那些痕迹还在。那些痕迹还在她的脖子上。那件旧袍子还扔在那个人的家里。那个人——
“卡戎。”阿菈贝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带着颤,“你老师她……”
“她忘了。”他说。
阿菈贝拉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他旁边,看着露珂娅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她的手攥着锄头柄,攥得很紧。
“马克西姆——”卡戎转过头,“你爹。他今天……”
阿菈贝拉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我今天没回去。”
卡戎沉默了一瞬:“去看看。”
他们往村西头走。
马克西姆家在村子西头,靠近那片荒芜的乱石滩。
卡戎昨晚来过这里。
他记得那扇破旧的木门,记得门没有关严,记得那条缝,记得里面的烛光。
现在门关着,关得很严实。
门上挂着一把锁,旧的,生了锈,像是挂了很多年。
阿菈贝拉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手在抖,插了好几次才插进去。
锁开了,她推开门。
屋里是空的。
床还在,桌子还在,但其他的——衣服没了,鞋子没了,那瓶卡戎昨晚看见放在桌上的酒没了。
那个总是乱糟糟的、堆满脏衣服和空酒瓶的屋子,此刻整洁得像从来没有人住过。
床上的被褥被叠得整整齐齐,桌面擦得很干净,连灶台都像是被人仔细刷洗过。
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他昨晚来过的痕迹。
阿菈贝拉站在门口,看着这间空荡荡的屋子,她的脸色很白,嘴唇抿着,下巴在抖。
她慢慢走进去,走到床边,摸了摸那叠好的被褥——凉的,不是今天叠的。像是叠了很久,像是从来没有人睡过。
“他的衣服……”她的声音是哑的,“他的鞋……他那个破酒壶……都不在了。”
卡戎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屋子。
他昨晚来过。
他记得那张床,记得那床被褥是乱糟糟的,记得地上扔着衣服,记得那件旧袍子。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像从来没有人住过,像马克西姆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蹲下来,看地面。
泥土地面,平整的,干净的,没有血迹,没有昨晚他打人时留下的任何痕迹
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摸了摸灶台里面的灰。
冷的,不是今天烧过的冷,是那种——很久没有用过的冷。
“你爹……平时住这儿吗?”他问。
阿菈贝拉点了点头:“他一直住这儿——从我记事起就住这儿。”
卡戎沉默了一瞬:“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昨天……早上,他出门去找你老师之前,”她顿了顿,“我给他缝了扣子,他那件破外套,袖口的扣子掉了,他让我缝上,我缝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昨天缝过扣子。
那双手昨天做过鱼饼。
那双手今天端着食盒,站在仓库门口,说“我给你带了饭”。
现在这双手空空地垂着,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卡戎,”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爹他……是不是……”
她没有说完,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完。
卡戎站在那间空荡荡的屋子里,看着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床,看着那个擦得干干净净的桌面,看着那个很久没有用过的灶台。
他想起昨晚他站在门口,从那条门缝里看进去。
烛光,人影,绯红色的光。
那些痕迹,那些他还记得、但别人已经不记得的痕迹。
那道光,那些忘了光的村民。
那个忘了昨晚的老师。
这个从来没有人住过的屋子。
他想起老师说过的话。
仪式魔法。
通过正式的祈祷仪式,去呼唤更高维度的存在,祈求撬动祂们的力量。
如果那个强烈的光芒不是天降的神迹。
那就是仪式的完成。
而那道光是从海里升起来的。
……海葬,是那个海葬。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远处,海面已经隐没在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风声,从海面上吹过来,冷的,带着咸腥的味道。
“走吧。”他说。
阿菈贝拉看着他:“去哪儿?”
卡戎沉默了一瞬。
“……咱们……要不要留在这儿?”
她小心翼翼的地说,见卡戎看向她,连忙脸红解释。
“不是……因为我们好像是唯二没被消除记忆的,肯定得待在一起……什么的……有个照应………我怕…也像老爹一样消失……”
她的手里还攥着那把钥匙,攥得指节发白。她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有害怕,有迷茫,还有一种——他不太会形容的东西。
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知道这根木头不一定能救她,但不敢松手。
卡戎没有立刻回答。
他又扫了一遍这间屋子一眼。
门锁是好的,但那种旧锁,一脚就能踹开;窗户是木框的,关得很严,但木头已经朽了,从外面一撬就开;墙是土墙,薄,不隔音,不挡风,也不挡别的什么,他昨晚来过这里,他知道这扇门挡不住什么。
那个从海里升起来的东西——不管它是什么——它能把一个人从世界上抹得干干净净,连一只酒瓶都不剩。
这扇门挡不住它,这间屋子也挡不住。
“不留,”他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好了的事,“去我那儿。”
阿菈贝拉愣了一下。“你那儿?你老师……”
“没关系。”他说,“她不会说什么。”
他顿了顿,又解释了一句:“主要是这里不安全,你父亲能突然消失不见,那你也一样可能,那种异常是无法用常理形容的,就算我也待在这里也没法保证你的安全。”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在检查窗户的插销。
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可能要下雨”。
不是那种刻意的、想让人安心的语气,是那种——他已经在想了,已经想好了,已经在安排了,你不需要操心这件事,因为他在操心。
阿菈贝拉看着他检查窗户,看着他走到门口,推了推门框试了试结实程度,看着他回过头来,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那把钥匙上。
“钥匙带上。”
她低头看了看那把钥匙。
锈迹斑斑的,她爹不知道用了多少年,从来没有换过:“带上干嘛?”
“万一你老爹回来了呢,”卡戎说,“他得进门。”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明白了他的意思——不是不留,是没必要留在这儿等。
该带的东西带上,该锁的门锁好,然后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等着。
如果那个人要回来,他自然有钥匙。
“走吧。”他说。
他推开门,站在门口等了她一下。
阿菈贝拉走出门的时候,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她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往他那边靠了靠。
他没有躲开,也没有让开,他只是站在那儿,等她站稳了,才迈步往前走。
她跟在他后面,踩着他踩出来的路。
走了几步,忽然反应过来——她刚才说“留在这儿”,是因为她不知道还能去哪儿。
她爹不见了,那间空屋子是她唯一的“哪儿”。
她以为那是她唯一能去的地方。
他给了她另一个。
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隔着一段距离的“要不你来我家坐坐”——是那种他已经想好了的、不需要商量的、直接告诉她“走,去我那儿”的另一个。
不是邀请,是安排。像是在说——这件事你不用操心,我来处理。
她从很小的时候就得开始操心所有的事。
操心她爹有没有喝醉,操心酒馆里有没有人闹事,操心家里还有没有钱买面包。
没有人替她操过心。
她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那件深色的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他的步子很大,走得很快,但不会快到她跟不上。
他每隔一会儿会稍微侧一下头,余光扫一眼后面,确认她还在。然后继续走。
她低着头,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热。风明明是冷的。
她想起自己刚才说“留在这儿”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其实什么都没想。
就是害怕,就是不想一个人待着,就是抓着他不敢松手。
她说出口之后才反应过来:那是他家。
他和他老师住的地方。
她一个姑娘家,大晚上的,跟他回去。
她刚才怎么就没想过这个呢。
她咬着嘴唇,盯着他的后脑勺,耳朵尖烫得厉害。
他肯定没想这些。
他想的都是“安不安全”、“牢不牢”、“要不要带上钥匙”这些,跟她完全不在一个脑子里的东西。
她忽然有点讨厌自己——人家在操心正事,你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那个……”她开口,声音有点飘,“你老师她……真的不会介意吗?”
卡戎没有回头:“不会。”
“可是……”
“她不会介意,”他重复了一遍,语气还是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确认过的事,“而且她一个人在家。你去了,她也有人陪着。”
阿菈贝拉愣了一下。
她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意压下去。
“卡戎。”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刚才大了点。
“嗯?”
“谢谢你。”
他没有回头。但她看见他的脚步慢了一点点——慢到她能跟上来,不用小跑。
就慢了一点点。她跟上去,走在他旁边,不是后面了。
风还是冷的,但她不觉得冷了。
他们走过村道,走过那棵老梨树,走过铁匠铺。
铺子里还亮着灯,托马斯在里面叮叮当当地敲什么,和每一天都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那道光照亮整个天空、把天都烧穿了,只是他们两个人看见的幻觉。
但阿菈贝拉知道不是。
因为她那个便宜老爹不见了。
那间屋子空了。
而他还走在她旁边,步子很大,走得很稳,像一条踩了很多年的路,闭着眼睛都不会踩空。
这一切都不是幻觉。
她攥着兜里的钥匙,跟着他往前走。
……
门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她听见有人在里面走动,听见那只老黑猫喵了一声,很普通的,很日常的,像每一个普通的夜晚。
“进来吧。”卡戎推开门,侧身让了让。
屋里的灯光暖烘烘的,老黑猫趴在炉子边上,眯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厨房里有人——她听见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还有一股糊味儿。
露珂娅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卡戎?你回来了?粥糊了我跟你说——”
卡戎叹了口气,把外套挂在门边的钩子上。
他回过头,看着她——她的脸还有点红,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
“随便坐,”他说,“我去做饭。”
他往厨房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阿菈贝拉。”
“嗯?”
“你坐会儿。别站着。”
她匆忙点了点头。
卡戎转身进了厨房。
她听见他在里面说什么——“老师,我来吧”、“您去坐着”、“说了您别动那个锅”——声音不高不低,稳稳的,听起来像他们每一个日常。
阿菈贝拉在炉子边坐下,老黑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慢慢走过来,把头搁在她膝盖上。
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背,很暖。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的,很有节奏。
露珂娅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卡戎回了句什么,听不清,但语气是那种——她听过的——在酒馆里他跟奥拉夫叔叔说话的那种语气,客客气气的,但又不是真的客气,是那种“我知道你在捣乱但我拿你没办法”的语气。
她坐在那儿,摸着那只猫,听着厨房里的声音,忽然觉得——也许可以。
也许可以就在这里,在这个不是自己家的地方,坐一会儿。
她把脸埋进老黑猫的毛里,耳朵还是红的。
如果……如果不是因为那个奇怪的光芒………如果昨晚没发生那样的事…………
如果那样的话,她有机会像现在这样,真的来到卡戎的家里做客吗?
……
晚饭是在一种奇怪的平静中吃完的。
露珂娅坐在桌边,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还行,”她评价道,“比昨天中午那顿强。”
“……昨天中午那顿是您做的。”卡戎说。
“所以我说比中午那顿强,”她理直气壮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着,是那种让人恨不起来的、欠揍的笑。
阿菈贝拉坐在对面,手里端着碗,粥已经凉了,她没怎么动。
她一直在看露珂娅。
看她说笑,看她揶揄卡戎,看她用筷子敲卡戎的手背,嫌他吃得太快。
和以前一模一样,和她在领主城堡里看见的那个坐在上席的、美丽而高贵的女巫一模一样,和那个她嫉妒了四年的人一模一样。
她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明明昨天晚上的她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像个受伤的小鸟。
现在她坐在这里,看着露珂娅,看着这个和往常一模一样的女人,忽然不知道自己该相信什么。
也许那道光真的是她看错了?也许她爹只是出门了,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也许明天就回来了?
也许昨晚的事——卡戎冲进去,打人,她端着鱼饼站在门口看见的那些——也许那些都是她做的一场梦?
“小贝拉?”露珂娅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怎么不吃?不好吃?”
“没有没有!”她赶紧端起碗,扒了一口。粥已经凉了,她咽下去,抬头看见露珂娅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好奇。
“你脸怎么这么红?”
“啊?我……”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可能是……刚才走路走的。”
露珂娅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卡戎一眼。那个眼神很快,很轻,带着一点了然的笑意。
“哦——走路走的。”
阿菈贝拉的脸更红了。
她想解释什么,但露珂娅已经收回目光,继续喝她的粥了,很自然,像什么都没发生,她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卡戎一直没有说话。
他坐在桌边,碗里的粥已经喝完了,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站起来收拾,只是坐在那儿,手里攥着筷子,目光落在桌面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卡戎。”露珂娅叫他。
“嗯。”
“你怎么了?”
“没怎么。”
“没怎么?”露珂娅放下碗,撑着下巴看他,“从刚才回来就板着脸。怎么,嫌我做的难吃?”
“……不是。”
“那是为什么?”她歪了歪头,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然后落在阿菈贝拉身上,又转回来,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哦——我懂了。”
卡戎抬起头,看着她。
“有人不好意思了,”露珂娅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一脸“我什么都看穿了”的表情,“小姑娘在这儿坐着,他不好意思说话了。行啊卡戎,长大了。”
卡戎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的脸。
那张脸上是熟悉的、欠揍的、让人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的笑——和以前一模一样,和那些无数个普通的傍晚一模一样——她坐在桌边,撑着下巴,拿他寻开心,等他无奈地叹口气,说“老师,别闹了”。
然后她会笑得更开心,然后他会去收拾碗筷,然后这一天就过去了。
和以前一模一样。
但卡戎还是能感觉出来她不是以前的她了。
他想起昨晚。
想起那扇门,那条缝,那绯红色的光。
想起她坐在床上,裹着被子,脸上的潮红还没有褪去。
想起她说“我是自愿的”。
想起今天早上,她站在灶台前,脖子上有那些痕迹,看见他的时候,惊喜,然后慌张,然后躲闪。
想起她在村道上看见他,笑着说“哟,舍得出来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忘了。她忘了昨晚的事,忘了马克西姆,忘了那些痕迹是怎么来的。
她忘了。但那些痕迹还在,他看见了,他还记得。
现在她坐在这里,用和以前一模一样的语气跟他说话,用和以前一模一样的眼神看他。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不是恨,不是怨,不是失望——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是觉得,坐在他面前的这个人,不是他的老师。是他的老师的样子,是他的老师的声音,是他的老师的笑。
但不是她。
那个真正的她,被埋在了什么东西底下,被藏在了那道光后面,被从这具身体里拿走了,换了一个一模一样的、什么都不知道的、和以前一模一样的壳子——他不知道自己该跟这个壳子说什么。
“老师。”他开口。
“嗯?”
“您……今天去海边了?”
“去了啊。”露珂娅点点头,“多萝西丈夫的葬礼嘛。管家还问你呢,说你怎么没来。”
“您看见什么了吗?”
“看见什么?”她想了想,“海啊。船啊。神父念经啊。还能看见什么?”
“没有别的?”
露珂娅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点困惑:“什么别的?”
卡戎沉默了一瞬:“没什么。”
露珂娅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你今天怎么回事?说话跟打哑谜似的。”
卡戎没有躲。他只是看着她。
“是不是没睡好?”露珂娅的语气软了一点,“吃完饭早点睡,明天还有事呢。”
她站起来,收了碗筷,端去厨房。经过阿菈贝拉身边的时候,低头看了她一眼:“晚上你睡我屋,我睡楼下。别嫌弃哈。”
“不嫌弃。”阿菈贝拉头摇的像拨浪鼓一样。
露珂娅笑了一下,端着碗走了。厨房里传来水声,她在洗碗。
阿菈贝拉转过头,看着卡戎。他坐在那儿,还是那个姿势,手里攥着筷子,目光落在桌面上。
他的侧脸被灯光照着,线条很硬,嘴唇抿着,眉心微微蹙着。
不是生气,是——她说不上来。
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看着底下黑漆漆的深渊,明知道不该看,但移不开目光。
“卡戎。”她小声叫他。
他转过头,看着她。
“你老师她……好像什么都不记得。”
卡戎没有说话。
“那道光……”阿菈贝拉的声音更小了,“还有我老爹……是不是……”
卡戎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用极低的声音说:“你应该逃离这里,越快越好。”
阿菈贝拉愣了一下。
他只是看着厨房的方向。那里有水声,有碗筷碰撞的声音,有露珂娅哼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不成调子,是她高兴的时候才会哼的那种。
还没等她反问为什么,他就继续说。
“你不觉得奇怪吗?她什么都不记得,那些村民也什么都不记得。那道光——从海里升起来的,把整个天都照亮了——没有一个人记得。除了我们。”
阿菈贝拉的手指攥紧了衣角:“也许……也许是我们看错了?……”
“你没有看错,”卡戎肯定地说,“我也没有。你爹不见了、那间屋子空了、那不是看错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多遍、确认了很多遍、不会再动摇的事。
阿菈贝拉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他很累。
不是那种干了一天活的累,是那种想了太多事情、装了太多东西、把所有的重量都扛在自己肩上的累。
“那你呢?你不逃吗?”她问。
卡戎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她还在这儿。”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他没有说是谁,但阿菈贝拉知道。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些被抠出来的白印子还在,她把手藏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露珂娅擦着手走出来,看见两个人坐在桌边,一个看桌面,一个看手指,谁也不说话。
“怎么了这是?”她靠在门框上,目光在他们之间转了一圈,“吵架了?”
“没有。”卡戎站起来,开始收拾桌子。动作很快,很利落,像是不想再坐下去。
露珂娅看着他,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耸了耸肩。
“行吧,早点收拾,早点睡,”她转身往客厅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卡戎。”
“嗯?”
“你那个朋友——西格文——今天怎么没回来?或者说,我怎么好像一天都没见到他?”
卡戎的手顿了一下:“他……有事。”
“什么事?”
“不知道。”
露珂娅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她走到炉子边,把老黑猫从椅子上赶下去,自己坐下来,拿起一本书翻开,和以前一模一样。
阿菈贝拉坐在桌边,看着卡戎把碗筷收进厨房,看着他把桌子擦干净,看着他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上,插好插销。
每一个动作都很稳,很有条理,和他在仓库里检查门窗的时候一样,但她看见他的手,在关窗户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插销上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他把它插好了。
他在害怕,不是那种会发抖、会叫出来的害怕,是那种——把所有的事情都想好了,把所有能做的事都做了,然后站在那儿,等着不知道什么东西来的害怕。
她的心脏忽然疼了一下。很轻,很短,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卡戎。”
“嗯?”
“我今晚……能不能在你房间打地铺?我保证只是睡觉——不用麻烦你老师。”
他看了她一眼:“……我没在害怕你做什么,而且她说让你睡她屋。”
“我知道,但是……”她顿了顿,声音变小了,“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她没有看他,她看着窗户,看着窗户外面黑漆漆的夜。
那扇窗关得很严,插销插好了,什么都进不来,但她还是觉得冷。
卡戎沉默了一会儿:“行,我来守夜。”
“守夜?”
“以防万一。”
她没有问“万一什么”。
她只是有些脸红地点了点头。然后她回到桌边坐下,把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等他再问一句什么,也许是等那扇门再被推开,也许是等天亮。
露珂娅在炉子边看书,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很安静,老黑猫趴在她脚边,尾巴一甩一甩的。
卡戎站在窗边,靠着墙,看着那扇关得很严的窗户。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像每一个普通的夜晚。
然后有人敲门。
阿菈贝拉抬起头。卡戎已经站直了身体,目光落在那扇门上。
露珂娅从书里抬起头来,皱了皱眉。
“这么晚了,谁啊?”
敲门声又响了。不重,但很稳。
笃,笃,笃。
三下。
卡戎走过去,拉开门闩。
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铁匠托马斯,一个是制皮匠约恩的儿子,那个叫什么的——阿菈贝拉一时想不起他的名字。
村里最强壮的两个男人。
他们站在门口,光线从屋里照出去,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大。
托马斯微笑着先开口:“露珂娅女士在吗?”
卡戎没有让开:“什么事?”
托马斯笑了一下,很憨厚的笑:“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请女士帮个忙,家里有点事。”
卡戎没有让开。
“卡戎。”身后传来露珂娅的声音。她放下书,站起来,走过来。经过卡戎身边的时候,她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点困惑。
“怎么了?”她问。
托马斯看见她,脸上笑得更开了:“女士,打扰了。就是家里有点事,想请您帮个忙。方便的话——”
“方便,”露珂娅抢口说。
她看了卡戎一眼,又看了看门口那两个人,嘴角动了动,像是觉得这场景有点好笑,“你们站门口干什么?进来啊。”
托马斯和那个年轻人对视了一眼,走了进来。
他们经过卡戎身边的时候,卡戎闻到了一股味道,海腥味,很重,像是刚从海里上来。
但他记得,今天没有渔船出海,海葬之后,所有的船都停在码头上。
他转过头,看着他们。
他们站在客厅里,面对着露珂娅。
托马斯的脸上还是那种憨厚的笑,但有什么东西不对。
他说不上来,只是觉得——那笑容太满了,满得像要溢出来。
“什么事?”露珂娅问。
托马斯搓了搓手:“就是……那个……我家的孩子,今天不知道怎么了,一直哭。想请您去看看。”
“孩子?”露珂娅皱了皱眉,“你家什么时候有孩子了?”
“不是我的,是我妹妹家的,寄养在我这儿。今天不知道怎么了,一直哭,哄不好。”托马斯完全没有犹豫地说道。
露珂娅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旁边那个年轻人一眼。
那个年轻人一直没说话,站在托马斯身后,目光落在露珂娅身上。
不是那种看人的目光,是那种——阿菈贝拉说不清,她只是觉得不舒服。
像是有一只手,从那个人的眼睛里伸出来,摸在露珂娅身上。
“行,”露珂娅说,“我去看看。”
卡戎开口。“老师——”
“怎么了?”
卡戎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很干净,和以前一模一样。但他看见了她身后的那两个人。
他们站在那儿,灯光照在他们脸上,他们的眼睛是暗的,不是那种没有光的暗,是那种——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很深的地方,在看着什么。
他的太阳穴忽然跳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的感觉。
“我跟你去。”他说。
“不用,”露珂娅摆摆手,“你陪着阿菈贝拉。我去去就回来。”
然而——
阿菈贝拉却发现,他们并没有往门口走去——而是一起走向楼梯,准备往二楼去。
卡戎看见了,他也看见了,他还看见那两个人看她的眼神不是那种“请人帮忙”的眼神,是别的什么,他见过那种眼神。
昨晚,在那扇门后面,在那个老流氓的脸上。
“露珂娅女士,你这是去——”阿菈贝拉话还没说完,她惊恐地发现对方回过头来,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神采,只有瞳孔里似乎藏着两个绯红色的倒心形。
“怎么了?”
她以一个十分自然的语气开口,但是脸上的神情却毫无生气。
他们站在原地,看着她和那两个男人站在楼梯上。
她的手搭在扶梯上,身体微微侧着,一半在灯光里,一半在黑暗中,那两个男人站在她身后,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她身上,一层一层的,像要把她吞进去。
“没什么,老师。”她听见卡戎平静地说。
于是楼梯上三人的动作继续了下去。
“走吧。”她对那两个人说,然后她走了上去,托马斯跟在她后面,那个年轻人走在最后。
他快要完全消失在一楼二人视野里时,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看卡戎,是看阿菈贝拉。
那个眼神很短,很快,但阿菈贝拉看见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空的,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填得太满了,满到什么都看不见了。
这使她冷不丁打了一个寒颤。
卡戎站在一楼,听见二楼尽头房间合上的声音。
他的手指还搭在门闩上,没有插回去。
他站了很久,久到阿菈贝拉以为他不会再动了。
“卡戎。”她叫他。
他没有应。
“卡戎。”她又叫了一声,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她看见他的侧脸。灯光照在上面,很白,嘴唇抿着,下颌绷得很紧。
“卡戎。”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他的手臂是硬的,绷得很紧,像一根快要断的弦。
“你没事吧?”
他摇了摇头,只是看着二楼三人消失的方向。
她站在他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想说点什么,想碰碰他,想让他不要这样站着,不要这样看着那边,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站在那儿,和他一起。
楼上很安静。
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
阿菈贝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楼的。
她只记得卡戎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上楼。”他说。声音是平的。
她跟着他上楼。
楼梯很窄,她走在他后面,楼上很暗,只有走廊尽头有一盏灯,昏昏黄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前一后,像两个不认识的陌生人。
卡戎推开一间房门:“你睡这儿。”
阿菈贝拉往里看了一眼。
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桌上摊着几本书,窗台上有一个陶罐,里面插着几根干枯的草。
很干净,很整齐,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放在它该在的地方。
这是他的房间,她没有进去,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迈哪只脚。
“我睡哪儿?”她问。
“床。”
“你呢?”
“我在这儿守着。”
他靠在门边的墙上,抱着胳膊,看着走廊尽头的灯。那盏灯一晃一晃的,把他的影子晃得忽大忽小。
“卡戎。”她开口。
“嗯?”
“你先睡。”
他转过头,看着她。
“你先睡,我守着,”她认真地说,“等你睡醒了再换我。”
卡戎皱了皱眉:“不用——”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她打断他,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大。
她愣了一下,但没有收回去。
她看着他,眼睛没有躲,“你昨晚一夜没睡,今天又跑了一天,你站都站不稳了。”
“我站得稳。”
“你站不稳,”她往前走了一步,“你看你的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这才意识到手在抖。不是那种明显的抖,是那种——用了很大的力气去控制、但控制不住的抖,他把手攥起来,塞进口袋里。
“我不累。”他说。
“你骗人。”
她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她比他矮很多,要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脸——那张脸上有疲惫,有固执,有一种让她想骂人的倔强。
“你听我说,”她说,声音放低了一点,但不是那种柔柔弱弱的低,是那种——她在酒馆里跟人讲道理的时候用的低,“你不能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你不能不睡觉、不吃饭、不休息,站在那儿,像一根柱子一样撑着——柱子也会断的。”
卡戎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下巴微微抬着,嘴唇抿着,整个人绷得很紧,像一张拉开的弓。
“我不是在帮你,”她又解释了一句,“我是在帮我自己。你倒下了,我一个人怎么办?”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的声音抖了一下,但她没有收回去,因为这是实话。
她害怕,从昨晚开始,她一直在害怕。怕那道光,怕那间空屋子,怕那些什么都不记得的人,怕楼上那些脚步声。
她害怕,但她不能让他一个人站着,因为他也会害怕,他只是不说。
卡戎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答应了。
“四个小时。”他说。
“什么?”
“我睡四个小时,然后换你。”
阿菈贝拉思考片刻点了点头:“好。”
他走进房间,在床上坐下。
床不大,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
他坐在床边,没有躺下去,像是在犹豫什么,她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你进来。”他说,“把门关上。”
她走进去,把门关上。门闩是好的,她插上了。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很沉,很慢,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在控制。
她突然又有点害臊了。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虽然她知道卡戎对她没有任何兴趣,但是在这种环境里,和自己喜欢的男生待在一起,甚至要轮流睡一张床,她一时间有点想入非非。
“你坐椅子上,”他说,“靠着门。万一有什么动静——”
“我知道了,”她打断他,“你不用什么都交代清楚,我不是小孩子。”
她走到门边的椅子上坐下,把椅子挪了挪,对着门。
椅背靠着墙壁,她一抬头就能看见整间屋子,一低头就能看见门缝底下透进来的光。
她在酒馆里见过那些看场子的人怎么坐,就是这样的——背靠着墙,面朝门口,手边放着顺手的家伙。
她把旁边的烛台拿过来,放在椅子扶手上——不重,但够硬。
卡戎看着她做完这些,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然后他躺下来,把手臂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
她没有看他,她看着门。走廊里的灯还亮着,从门缝底下透进来,细细的一条,在地上画了一道线。
“阿菈贝拉。”
“嗯?”
“谢谢你。”
她没有回答。她怕一开口,声音会抖。
安静了一会儿。
她听见他的呼吸慢慢变沉,变慢,像是快要睡着了。
她的眼睛盯着门,耳朵竖着,听着外面所有的声音。
风声,树枝刮着墙的声音,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隔壁很安静,太安静了。
她想起那三个人上楼的时候,脚步声很重,踩得楼梯嘎吱嘎吱响。
然后是一扇门打开的声音,然后关上了——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声音,没有说话声,没有笑声,没有任何声音,像那扇门后面是空的,像那三个人走进去之后就不存在了。
她把烛台攥紧了一点。
床上的呼吸声停了。
“卡戎?”
“……嗯。”他的声音是醒着的,没有睡。
“你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他躺在那里,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灯从门缝里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线,又爬到墙上,爬到天花板上,在他脸上留下一小片光,他的眼睛是暗的,没有光,像两口很深的井。
“你怕一闭眼就做噩梦?”她问。
他没有回答,沉默了很久。
“你怕梦见什么?”
他还是没有回答。
但她知道。
她想起他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道光的时候,他的脸是白的,手在抖,但他没有跑。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道光,像看着一个他一直在躲、但终于躲不掉的东西。
她想起他站在那间空屋子中间,检查窗户,检查门,说“钥匙带上”。
他把所有的事都想好了,安排好,把自己放在最后。
她想起他站在楼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她没有叫他,没有碰他,她只是站在他旁边。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知道该怎么让一个人不那么疼。
“卡戎。”
“嗯。”
“那不是她。”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但她说了,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的心也揪了一下。
卡戎没有动,他躺在那里,只是一味看着天花板。
“嗯,”他说。声音是平的,像一块被磨平了的石头,“那不是她。”
他闭上眼睛,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阿菈贝拉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不是想哭,是那种——看见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你知道他不想跳,但他站得太久了,脚底下的土在松,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塌。
“你先睡吧,”她说,“我守着。”
他没有回答,他的呼吸慢慢变沉,变慢,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她坐在椅子上,盯着门。那条光还在地上,细细的,一动不动的,隔壁的安静让她发慌。
她宁愿听见点什么——笑声,说话声,什么都好。
至少知道里面在发生什么,但什么都没有,像那扇门后面是另一个世界,一个声音传不出来的世界。
她的手心出了汗,烛台滑了一下,她攥得更紧了。
……
啪啪啪啪啪啪……
“嗯啊…啊……啊……噢…要、要死了……嗯………”
卡戎从一阵混沌中醒来。
他并不是自然苏醒的,而是被外界的刺激硬生生拽回现实。
第一缕意识是冰冷的——有水滴落在他的脸颊上,顺着鬓角滑进耳廓,又凉又黏,像被人用冰冷的指尖点了一下。
雨水。
屋顶似乎漏了,滴答、滴答,一下一下砸在他额头、鼻梁、唇角,像有人在用极细的针试探他的皮肤。
他睁开眼。
房间很暗,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的那条昏黄烛光,像一条被踩扁的萤火虫,勉强照亮地板上的一小块区域。
空气潮湿,带着旧木头、霉味和淡淡的海腥。
雨声在窗外低低地轰鸣,像无数只手在拍打屋顶。
然后他听见了。
肉体撞击的声音。
沉闷、黏腻、有节奏的啪啪声,像湿衣服被反复甩在石板上,又像有人在用力拍打一团浸满水的肉。
频率不快,却极重,每一下都带着沉甸甸的回音,仿佛撞击的不只是皮肤,还有更深处的什么东西。
夹杂在其中的,是女人的声音。
“嗯……啊……拔出去……啊哈……”
那是阿菈贝拉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