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故事的结局都很美好,也紧接着会让渴望美好的人发问——“在那之后呢”?
虽然阿列夫一已经被赶回了隧门后,但在隧门不可逆地完全关闭之前,漂泊者还需要在拉海洛再看守一段时间。
依据研究院的计算,短的话数个月,长的话一两年。
作为曾经的隧者共鸣者,漂泊者自然而然地受到了大量的关注,这并不是他所期望的。
而在外名声显赫的“救世主”爱弥斯,自然便替他出面许多,两人的抚养关系便也算是为人所知。
作为研究院的代表,莫宁教授常与她一并出面,并在那一两个月间迅速地熟络起来。
两人常共同出席一些会议和讲话,也在很多不好回答的问题上互相支援。
忙碌期结束过后,两人依然保持着适当的友情,偶尔在学校里碰上一面,偶尔带着一些学生在拉海洛飙车,偶尔在将车停在坠剑湖畔时,交流一些秘密。
“……我喜欢他。”教授少见地扭捏起来。
她坐在湖边,乖巧地坐着。
她抬起头来,看着天上那些闪亮亮的星星——星海浩渺,如纱如面。
遥不可及。
爱弥斯坐在她身边,没有说话,抱着膝盖,低头望着湖面——湖面不大忠实地反射着星星的倒影,层层叠叠歪歪扭扭,把星星变得婀娜多姿。
她伸手去摘其中一颗,只触到冰凉的湖面,那颗星星却随她的手摇晃、扭曲。
她一捧——星星连同湖水,一并被她捧在掌心。
只是,湖水很快便从她的指缝间溜走,星星便也不在那里。
或许她们正注视着的星星是同一颗,但同一颗星星在他们的眼里一定不尽相同。
“……教授。”
“嗯?”
“你会撒谎吗?”
“……很不擅长。怎么了?”
爱弥斯扯起嘴角,只痴痴地望着湖里那颗抓不住的星星:
“有时候,一点小谎,会有很大的帮助哦。”
“……是吗……”
教授将目光收回,也试着用爱弥斯的方法去观察星空。她苦笑着,说:
“如果我对他撒谎,他会生我的气吗?”
“当然会!”爱弥斯扭过头,用星星般的眼睛直视莫宁,“但他会原谅你的!而且比起骗他,更难的事情是骗自己——”
爱弥斯卡住了,没有再说,默默地低下头去。
莫宁再次仰起头,似乎思考起谎言的因果来。
两人所思考的,其实也是同一件事情:
“在那之后呢?”
……
……
“更新已经完成了,教授。可以把终端给我一下吗?”
“给。”
女性研究员给莫宁的手机接上数据线,递回去时,屏幕上已经多了一个图标为神经束的奇妙应用。
“现在您可以用这个应用来改变模拟电流的强度,间接地模拟出不同强度下使用肌肉的情况。”
“……也就是,电信号的强度倍增器?”教授扭过身,坐在实验台上,稍稍活动了一下双腿——现在她的腿也有了拟造神经系统,可以给脊椎输入电流,来模拟知觉。
换句话说,在感受上,这近乎是一双“正常”的腿。
“是的,简单来说,就是可以控制拟造神经系统的敏感度。”
对于莫宁教授来说,这感觉很新奇,令她不自觉地嘴角上扬。
她有些迫不及待地点开应用,一个个地调试从脚趾到大腿的电流强度,跳下床来在地上来回漫步。
“……原来健康的双腿是这种感觉——”
研究员递了一杯咖啡过来,抱着手说:
“和以前一样,超远距离充电,坐着不动就可以自动充满,也能当做便携式无线电源使用,三种灯光模式——您喜欢多功能的,对吗?”
“嗯……我很喜欢!”
“这次我们希望收集在不同运动情况下的数据,请您尽可能在不同的档位下进行不同强度的运动。我们顺便给您开了一张学校健身房的年卡,看您方便。”
教授依然在地上来回走,甚至小步蹦哒。
蹦哒一会儿,用手机调试一下,又蹦哒一会儿。
也许是这种发自真心的喜悦感染了研究员,她也跟着教授一块儿绕起圈子:
“教授——您喜欢,就是对我们最大的肯定。谢谢——”
话音未落,教授忽然停了下来,盯着手机发愣。
“怎么了?出bug了!?”
“……这个功能还没有开发吗?”
教授指着一个图标是爱心的灰色方框说。研究员瞅清楚,嘴角抽一下,撇开眼神说:
“啊……这个您不用管,这部分的数据我们会另想办法。”
“……我不能测吗?”
“这部分,额,怎么说呢……因为我们在开发功能的时候,是从您整个下半身的神经系统入手的,并不是只做了腿部……嗯……就是……”
她歪歪头,红着脸耸耸肩:“那部分是阴部神经有关的强度调节。考虑到您的生活方式,我们觉得这部分的数据不太好麻烦您收集。”
“为什么?我可以去试试的。”
于是研究员退开两步,两手一张,“嗨呀,我直说了吧教授,这部分数据需要性刺激来着。您的个人作风,确实不像是个有性生活的人……我们也不可能要求您以不同的方式和强度来——额,就是——您知道的。”
教授很多时候是很聪明的,但偶尔脑子会转得慢一点。
在听完这一整段话过后两秒,她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听到了什么——于是便一下子羞红了脸,眼神慌乱地到处飘,出声也支支吾吾的:
“我——啊,其实,我其实——刚才说的——”
“……是吧……很难办的啦!别说是一个安装了拟造神经系统的受试人了,整个研究院,连一个有稳定性生活的都找不到——男女都是!再这样下去,研究院的秃头要比已婚人士还多了啊!”
可爱的小后生怨天怨地,教授却还沉浸在胡思乱想里拔不出来。
她在想,这种事情怎么可能要求她来呢!
她一点经验也没有,就连舒缓压力,也只不过是稍微摸一摸罢了,连一次正经的那个都没试过呢!
而且,要和谁做这种事情呀!
这么突然,谁会同意呢?
他会吗?
教授乱飘的瞳孔突然定住了,死死地盯着医疗床的钢架,就好像那里藏了论文似的。
如果是为了科研——他会吗?
她不自觉地微微张嘴,却怎么也闭不上,只一团一团呼着热气。
她的脸变得和眼睛一样红,而眼睛又和头发一样闪着白,头发又像是嘴唇一样在微微颤抖。
如果说是为了科研,如果说是除了自己没人可以收集数据的话——他会答应的吧?毕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就算不会答应,至少也不会怀疑提问的正当性吧?他也一定不会觉得,自己的要求有什么非常不合理的地方……对吧?
是不是意味着……或许有机会?
“教授?”
教授的思绪一下子飘到了好高的地方,她想象自己和前辈说,“帮帮我吧,前辈!”她想象他点头的样子,然后想象两个人温柔地躺在一张床上——然后——
“教授?”
然后——然后——然后?然后!
然后……然后!然后然后然后然后!
“呜——”
教授的脊髓液烧开了,嘴里发出尖锐的汽鸣。
而泡在烧开的脊髓液里的脑子,拼凑一句她隐约想起来的话——
有时候,一点小谎,会有很大的帮助哦。
“教授!你没事吧?”
“我可以。”她猛然抬起头,和研究员眼对眼。
“……啊?”
“……我可以收集这部分的数据……大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