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环的夜色被厚重的云层压得极低,窗外维多利亚港的灯火在细雨中显得有些模糊,像一幅被打湿的油画。
公寓客厅没有开主灯,只有角落里一盏昏黄的落地灯散发着暖光。
电视机里播放着一部老旧的邵氏电影,黑白画面的闪烁与胶片的沙沙声,成了室内唯一的背景音。
奉承允今晚难得没有进书房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帐目与社团纷争。
他换上一身深灰色的丝绸睡袍,领口微微敞开,整个人陷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手中端着半杯加了冰的威士忌,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陈欣坐在沙发的另一侧,怀里抱着一个靠枕。
她的目光虽然落在电视画面上,心思却全在身旁这个男人身上。
早晨那场如暴风骤雨般的【惩罚】仍在身体里留下余韵,而此刻的他,却安静得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过来,坐那么远做什么?怕我吃了你吗?】
奉承允侧过头,金丝眼镜后的丹凤眼在昏暗中显得深不可测。他朝陈欣招了招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陈欣迟疑了一下,还是慢慢挪了过去,坐到他身边。
奉承允顺势伸出长臂,将她揽进怀中,让她的背贴在自己宽厚的胸膛上。
他的体温很高,隔着薄薄的丝绸,陈欣能清楚感受到他胸口稳定的心跳。
【奉先生,今天……不用工作吗?】陈欣轻声问道,目光仍停留在电视里的剧情上。
【做什么?那些人死不了,钱也赚不完。今晚想安静一下。】
奉承允抿了一口酒,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让他微微吐出一口气。他低头看着陈欣那双在光影中忽明忽暗的眼睛,忽然放下酒杯。
【阿欣,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天生就这么狠?】
陈欣愣住了。她没有想到他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在她的认知里,奉承允是从九龙城寨走出来的掌权者,是掌握生杀大权的男人。狠戾与冷酷,似乎本就是他的本质。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奉承允没有等她开口,只是自嘲地笑了一声,随手解开了睡袍右侧的系带。
衣襟缓缓滑落。
陈欣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见过这条龙很多次——在床上,在浴室,在阳台。黑白交织的龙纹随着他肌肉的律动栩栩如生,那是权力与地位的象征。
但这一次,奉承允用手拨开了龙纹最密集的地方,露出了纹身之下的真相。
在那条龙的腹部——也就是他右侧肋骨下方——横亘着一条扭曲狰狞的长疤。
那并非整齐的手术伤口,而像是被钝器或生锈的刀具硬生生劈开后,在极其简陋的条件下缝合而成。
疤痕凹凸不平,如同一条丑陋的蜈蚣,死死盘踞在他小麦色的皮肤上,与周围华丽的纹身形成强烈对比。
【这条龙,不是因为我觉得威风才纹的。】
【是因为当初这道伤口太丑,不纹点东西遮住,我怕吓到人。】
他抓起陈欣的手,将她的指尖轻轻按在那道粗糙冰冷的疤痕上。
陈欣的手微微颤抖。
她能感觉到疤痕之下隐约的脉搏跳动——那是这个男人最脆弱、最接近死亡的地方。
【那年我十七岁,在城寨替我父亲挡了一刀。】
【一把生锈的刀,差点把我整个人劈成两半。没有麻药,洪叔找了个赤脚医生,用缝衣针在我身上缝了三十多针。】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那场生死与他无关。
【阿欣,在城寨长大的人,没有一个是干净的。】
【我想活下去,就只能比别人更狠。】
【这道疤提醒我,只要我一放松,就会有人想要我的命。】
陈欣看着那道疤,心中原本的恐惧,竟逐渐被一种说不出的酸涩取代。
她抬起头,看着他摘下眼镜后略显疲惫的双眼。
【疼吗?】她下意识地问。
奉承允愣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将她拉近,鼻尖轻轻抵着她的鼻尖。
【痛。痛到想死。】
【但死不了,就只能继续走下去。】
他看见她眼底那抹不自觉的怜惜,心中某个坚硬的角落,像被温水慢慢融化。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低下头,轻柔而缓慢地吻住她。
这个吻没有惩罚,也没有掠夺。
只有一种近乎卑微的渴求。
电视里的电影已经接近尾声,男女主角在雨中相拥告别。
而沙发上的两个人,在这间充满血腥与金钱气息的公寓里,竟也找到了片刻如玻璃般脆弱的纯粹温柔。
奉承允将脸埋进陈欣的颈侧,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淡淡的气息。
【今晚……不要怕我,好不好?】
他的声音在她耳边低哑地响起。
陈欣没有回答,只是慢慢伸出手,抱住他那布满伤痕与纹身的背。
这一夜,窗外细雨不止,室内光影摇曳。
奉承允没有再提债务,也没有再提背叛。他只是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陈欣这个唯一的栖身之处,短暂地卸下所有防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