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许愿正在地毯上拼一幅新的拼图。
住在这里的半个月,电梯几乎只会在固定的时间打开,此刻听到门铃声,只是茫然地看向电梯的方向。
电梯门打开,走进来的人却不是宋许愿所认识的任何一个人。
男人生得很高,和江衍差不多,长相也是一般的俊美惹眼,可气质却截然相反,“许愿。”
那人声音低沉,宋许愿眨了眨眼,没有回应,江衍正坐在沙发上处理文件,听见声音,只是掀起眼皮,表情淡漠。
“江衍。”
男人转向江衍,拔高了声响,“你把她怎么了?!”
江衍合上笔记本电脑,不紧不慢地站起身。
“沈先生,”他走到宋许愿身边,毫无波澜,“未经允许擅闯私宅,我可以报警。”
“报警?”男人闻言,嘴角难看地动了动,几乎是要笑出来,“好啊,你报!”
忿忿地,“让警察来看看,你到底对许愿做了什么!”
“许愿,”目光又重新落回宋许愿身上,“是我啊,沈确。”
“你不记得我了吗?”
脑子好像捕捉到了什么关键词,宋许愿这才迟钝了仰起头来看他,却只是轻轻摇了摇脑袋。
沈确往前走了两步,想要靠近,但江衍却是横跨一步,直接挡在了中间。
“沈先生,”江衍的声音冷了下来,“愿愿需要静养,请你离开。”
“静养?”
沈确死死盯着江衍,“江衍,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许愿会变成这样?为什么她不认识我了?”
又看向那些儿童玩具,“这些又是什么?!”
“唔……”宋许愿被沈确激烈的语气给吓到了,整个人往江衍身后缩了缩。
江衍感觉到了她的恐惧,回过头去,对她露出一个安抚性的笑来:“愿愿不怕,江衍哥哥在。”
又看向沈确,“既然你问了,我就告诉你。”
“半个月前,愿愿在楼梯上摔了一跤,撞到了头,医生诊断,广泛性脑皮质损伤,智力与记忆严重倒退,不可逆。”
“不、不可能,我查过,是车祸。”
“那是假的。”
江衍不耐烦似地,“为了避免麻烦,我对外宣称是车祸,实际上是家事,不方便对外公开。”
“家事?”
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江衍,你和许愿算什么家事?你们还没有结婚!”
“快了。”
江衍淡淡地,“等愿愿身体好一点,我们就举行婚礼。”
沈确再次看向宋许愿,女孩正怯生生地从江衍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一双杏眸红红的,眼神干净又茫然,看不出一丝一毫过往的模样。
“许愿,”沈确声音哽咽,他试图绕过江衍,“你看看我,再好好看看我。”
“我是沈确啊,我们是在高二那年分班认识的,你……”
“沈先生。”
江衍这次算是明确警告了,“愿愿现在很脆弱,不能受刺激,如果你再这样,我只能请安保上来了。”
沈确停下脚步,恶狠狠地瞪向了江衍,目眦欲裂地,“江衍,你真狠。”
他说,“你把她的记忆抹掉了,把她的灵魂抽走了,把她变成了一个任你摆布的洋娃娃。”
“你到底想要什么?一个没有思想的玩偶?一个只会依赖你的宠物?”
江衍面色彻底沉了下来,“沈确。”
“这里不欢迎你,现在,立刻,离开。”
“我要带她走。”
沈确只是摇头,“我要带许愿去医院,找最好的医生,我不相信治不好。”
“就算治不好,我也要照顾她,而不是让她待在你这个变态身边!”
说着就要冲过来,可江衍的动作更快。
男人没有拦他,只是侧身让开,柔下声去对宋许愿说:
“愿愿,回房间去。”
宋许愿一直在看他们吵架,虽然听不懂大部分内容,但能感觉到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
闻言,像是得到了什么赦免,放下手里的拼图,站起身,光着脚就要往卧室跑。
“许愿!别走!”沈确想抓住她的手。
宋许愿却是惊叫一声,躲到了江衍身后,紧紧抓住他的衣角。
“你看,”江衍低头,温柔地抚摸着宋许愿毛茸茸的脑袋,“她怕你。”
抬眼看向沈确,讥讽道:“现在你明白了?愿愿的世界里只有我。”
“你对她来说,只是一个陌生人,一个会吓到她的陌生人。”
多么讽刺。
多么残忍。
伸出的手还停在半空中,沈确僵在原地,看着宋许愿此刻正像躲避洪水猛兽一样躲着他,去全心全意地依赖着那个毁了她一生的男人。
“江衍,”沈确的声音低了下来,几乎是在哀求,“你放过她吧。”
“算我求你,你想要什么?只求你放过许愿,让她……”
“她哪里都不去。”
江衍斩钉截铁,“她是我的未婚妻,将来会是江太太。”
他说,“她会一直待在我身边,直到死。”
说完,又拨通电话:“上来。”
电梯门再次打开,只不到一分钟,几个训练有素身材高大的男人进来,径直走向沈确。
“沈先生,请。”为首的男人做了个手势。
沈确没有反抗,“许愿,”他知道这里是江衍的地盘,只是轻声说,“不管你记不记得,你都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真的爱你,占有和控制并不是真正的爱。”
“许愿,”沈确挣扎着,深深地望向了她,“我没有能力。”
“但我愿你有一天,能够真正地,自由地,去体验人生。”
宋许愿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矛盾又痛苦地攥紧江衍衣摆,呢喃道:“江衍哥哥,他好难过……”
江衍没有回应,只是对他们挥了挥手,其中两个男人一左一右架住沈确,将他带向电梯。
沈确挣扎不过,最后只是回过头,在电梯门关上的前一秒,他说,“江衍。”
“你会下地狱的。”
电梯门合拢,室内重新恢复太平。
宋许愿仰头看他,“江衍哥哥,”她小声问,“那个人,究竟是谁啊?”
江衍低下头去,温柔地抚上她的脸颊,“一个不重要的人。”
他说,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柔,“一个以后不会再出现的人。”
“可是他说,”宋许愿迟疑地反驳,“他认识我,”
“他认错人了。”江衍只是说。
宋许愿不记得,她什么都不记得,她只记得江衍,也只能相信江衍,“嗯,”她点了点头,但眉头还是蹙着,“可是他好像、好像,很难过……”
江衍蹲下身,与宋许愿平视,双手捧住她的脸,迫使她看向自己,“愿愿。”
他道,“听江衍哥哥说,这个世界上,只有我对你是真心的。”
“其他人,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都是为了伤害你,或者把你从我身边夺走。”
“刚才那个人也是,”他用手,细细地描摹她精巧的五官,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眼眶盈润,“愿愿,他想骗你,想把你带走,想让你离开江衍哥哥。”
“愿愿,你想离开江衍哥哥吗?”
“不想,”宋许愿摇头,“愿愿不要离开江衍哥哥……”
“乖。”
“愿愿,”江衍笑了,“所以以后,再见到那个人,或者听到他说什么,都不要相信,好吗?”
“好。”宋许愿用力点头。
江衍站起身,牵起她的手:“拼图拼到哪里了?江衍哥哥帮你。”
他们重新在地毯上坐下。宋许愿指着那幅拼图,抿起唇瓣,嘟嘟囔囔地抱怨着:“好难,拼不出来。”
“没关系。”
江衍拿起一片拼图,耐心地教她,“先找颜色一样的区域。”
“愿愿,你看……”
声音温柔,语气耐心,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冲突从未发生过。
宋许愿的注意力很快被拼图吸引,忘记了那个叫沈确的男人,忘记了那些听不懂的话,忘记了一切那种令人不安的悲伤。
她只是认真而又专注地看着江衍的手,跟着他的指引,将一片片拼图归位。
楼下,地下车库。
沈确被保安护送到一辆黑色轿车前,车门打开,周谨从里面走出来,对他点了点头。
“沈先生。”
沈确看着他,冷笑:“江衍的狗。”
周谨面不改色:“江总让我转告您,如果您还想在律师界继续发展,最好忘记今天的事,忘记宋小姐。”
“否则,您这些年辛苦建立的一切,可能会在一夜之间消失。”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那个男人有足够的财富和权力,毁掉他这样一个刚刚起步律师事务所,易如反掌。
“他也让我转告您,”
周谨继续道,“宋小姐现在很快乐,很安全,很满足。”
“果您真的爱她,就应该希望她好,而不是打扰她的生活。”
“快乐?安全?满足?”
沈确几乎要笑出泪来,“被关在笼子里,被剥夺记忆和思想,被当成宠物一样圈养,这就是江衍定义的好?”
周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拉开车门:“送您去机场的车已经准备好了,您预订了今晚飞回拉斯维加斯的航班,建议您不要误机。”
沈确站在原地,抬头看向那栋高耸入云的建筑。
他的许愿就在那里。
在一个她永远无法逃离的童话里,扮演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公主。
而他,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告诉江衍,”
“他不会永远得意的。”
“总有一天,他会付出代价。”
周谨对此的回应是直接关上车门,对司机点了点头。
黑色轿车驶出车库,周谨站在原地,目送车子远去,拿出手机,拨通了江衍的电话,“江总,人已经送走了。”
电话那头传来江衍的声音:“他什么反应?”
“很愤怒,但还算理智,说您会付出代价。”
江衍低笑一声,“代价?”
江衍说,“我已经付过了。”
电话挂断。
周谨收起手机,抬头看向顶层。
他知道江衍说的“代价”是什么,是用尽手段却得不到回应的,看着宋许愿心里装着别人还要强装温柔的,差点在暴雨夜永远失去她的那些年。
而现在,江衍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
一个完完全全属于他的宋许愿。
代价是她的灵魂。
但江衍不在乎。
顶层公寓,拼图终于完成了。
宋许愿看着完整的图案,喜滋滋地说:“拼好了!江衍哥哥,你看!”
“愿愿真棒。”
江衍搂着她,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宋许愿顺势靠进他怀里,玩了一个下午,有些累了。
“江衍哥哥,”她忽然问,“小美人鱼为什么要去海面上啊?”
江衍正用自己修长的手指而为宋许愿梳理着长发:“因为她爱上了人类王子。”
“可是,去了海面上,她就不能回家了。”
宋许愿说,“她会疼,会难过,最后还会变成泡沫。”
“所以愿愿要记住。”
江衍只是笑着回,“不要向往外面的世界。”
“待在家里,待在江衍哥哥身边,才是最安全最幸福的。”
宋许愿望向他的眼眸。
漆黑的,深邃的,望不到底的。
这双黝黑的瞳仁,此刻却倒映着她的身影。
“嗯,”于是宋许愿点了点头,她很认真地说:
“愿愿要永远待在家里,永远和江衍哥哥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