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铁城,执炬者政府大厦,橡树议会厅。
“我的诉求是合理的。”佩里·瓦伦泰因说道,“重新举办亚当考核。试想一下,到底是多么糟糕的丈夫,才会让妻子在新婚之夜逃跑?这一任亚当显然是失格的。”
“逃跑?我得纠正你的措辞,现在谁也不知道夏娃离开的原因,定义为逃跑有些太过了吧。她是一个独立的人格,也有自己的使命需要完成的。”赫利俄斯驳回他越界的要求。
议长眯了眯眼:“夏娃非常、非常珍贵,无论她的动机是什么,让她离开监视范围都是失职的行为,不过你这么言之凿凿,我是否可以这样推测:放她逃跑是索伦格尔的有意为之。”
“你需要谨言慎行。”赫利俄斯沉声道。
气氛剑拔弩张间,有人推开橡树议会厅的大门,军靴在光滑的地砖上敲击出笃脆的声响。
“父亲。”梵开口,抽出椅子坐下。
天呃,虚伪的政治。前段时间梵把他套头打了一顿,老头也对这对父子恨得厉害,可他们现在依旧不得不虚与委蛇地交流。
“议长先生似乎对你新婚夜的详情格外感兴趣,想和你对峙一番。”赫利俄斯意有所指地讽笑,端起茶杯。
“只要你不想放人离开,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可以从威慑司总司的掌控下逃走,我们都知道这一点。”佩里牢牢盯着他,“你是故意放走夏娃的。”
“我有什么理由这样做?”梵皱眉,“我说过,那天我很累,睡沉了,就这么简单。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走的,许荔妩也没有给我留下解释。”
“原因显而易见,梵,你就和你的父亲一样不招人喜欢。”佩里讽刺道,“所有人都知道她走的时候带上了伊宋,一位名正言顺的亚当候选人,或许你从头到尾只是个掩人耳目的累赘而已,她心有所属。”
他奔着激怒梵的目的,与此同时仔细观察他的表情,希望能从他的失控中察觉一些被隐瞒的端倪。
可梵的表情平静,他耸了下肩膀:“我纠正一下,亚当考核已经结束了,伊宋是前候选人,更准确的说法——手下败将,就像厄索斯一样。”
“你精心培育的继承人只是个小丑,我劝你早做打算,还是说,这已经是你最后的后手了?”
佩里呼吸一窒。
梵不以为意地嗤笑道:“我过分直白的话语伤害了你吗?不好意思,你活该。”
赫利俄斯咳嗽两声,示意他适可而止。
梵站了起来,将椅子用力送回原位,脸上笑意消失,神色彻底冷了下来。
“少操你不该操的心。我会把许荔妩带回来,即便她跑到天涯海角,无论是作为威慑司的总司,还是作为亚当,这都是只属于我的责任。”
他离开橡树厅,步伐如风,漆黑的军氅猎猎。
这是数日前发生的事。
-
镜头的准星中间出现一只野兔。
荔妩屏住呼吸,扣下扳机。
子弹从安装了消音器的枪膛迸出,精准没入了猎物的身体,野兔的双脚弹动两下,倒入杂乱的枯草丛中。
荔妩大喜过望,收了枪跑向兔子。
这些日子天天吃压缩饼干速食食品,她倒是还能习惯,在五十九城更困苦的时候也有过,但过惯了少爷生活的伊宋每日无病呻吟,躺在后备箱清泪两行,念叨着一些她糟蹋他黄花大小子名节一类的胡话,而萨林先生也因为连轴转的开车有些吃不消。
不过运气很好的是,一路行来,他们都没有遇见过什么特别危险的畸变种。
荔妩提着兔子耳朵,把来之不易的猎物拎起来。
这个时候她是想着快点离开的,有猎物出没的地方一般少不了凶猛的捕食者,偶然间往林间一瞥,却发现一个庞大的身影。
像一堵肉山,不知已在黑暗中静默了多久,那无疑是一头凶悍的畸变猛兽。
一瞬间,荔妩手脚都凉了。先是冰冷,又是僵硬,最后涌上了麻痒,一轮又一轮交替而过,她忽然察觉了异样。
这是一头棕熊——已经死了。她绕到它身后,拨开茂密杂乱的棕色毛发,看见一道精准贯穿心脏的弹孔。
回到短暂驻扎的营地时,她向萨林先生诉说了这个场景。
“这渺无人烟的荒野上,竟然还有除我们之外的别人。”
“是流放者吧。”伊宋裹着睡袋挪动到篝火旁,双目直勾勾看着锅里沸腾的兔肉,“在方舟城犯下重罪的犯人就会被流放,都是些极端危险分子,对文明人很仇视的。”
流放。
荔妩曾亲眼见过,五十九城的阿德勒家族被集体流放的场景,梵用滚烫的烙铁在他们的脸上留下刺青。
可是流放者杀死了那头熊,为什么不带走它?如果不是为了它的皮毛或者肉,又为什么要杀死它?
她想不明白,下意识接过萨林先生盛好肉汤的碗。
然而,肉腥味随着白汽蒸进鼻间的第一秒,抑制不住的反胃感涌上。
她匆匆捂住嘴,滚烫的肉汤洒了一手。
“荔妩?你怎么样了?”
荔妩摇摇头,奔向最近的溪流。洗了把脸才把恶心感压下去,又将烫红的手伸入冰冷的溪水中降温。
萨林先生走过来,他似乎有话要说。
“到冬日港,你就停下吧。上了船后,离目的地就近了,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他顿了顿,有些迟疑:“你有身孕了,要照顾好自己。”
荔妩笑了下,脸上没什么血色,累日的奔波和疲惫也令她无精打采。
“别告诉梵诺。”她轻声说,嗓音微哑。
萨林先生浅吸一口凉气:“我不能严肃地向你保证……他有知情权,毕竟是孩子的父亲。难道你并不期待这个孩子?”
荔妩摇摇头:“我不知道。”
她喜欢小孩,非常喜欢。
父母幸福恩爱的婚姻让她对组建自己的小家庭也充满了向往,得知怀孕那一刻,荔妩先被惊喜冲昏了头脑,可随之而来的,却是巨大的茫然——这个可怜的,小小的幼芽,来的时机是如此不合时宜。
它的母亲都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在未来的浩劫中活下去。
她将双手从薄冰浮动的溪流中抽出,轻轻甩干指尖水渍:“您能想象吗?梵诺当爸爸的样子。”
萨林先生想了想,在她身边蹲下来:“想象不出来,他自己都还是只小狼呢。”
他似乎有点共情荔妩的顾虑了。
一个孩子,怎么能当好另一个孩子的爸爸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