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心10

荔妩气喘吁吁,朝着医院方向狂奔。

下雪了,扑面的寒意裹着簌簌小雪涌入肺腑,刺痛得快要炸裂开来,但她没有停下来。

半刻钟之前,她在河边遇见了莱昂。

莱昂告诉她,他们全家都来了首都,现在在索伦格尔的夏宫工作。

这说来是很奇妙的事。当时他因为打开千斤闸放走荔妩被威慑司逮捕,随后调查档案时被牵连出走私高危矿石的记录。

当时治愈埃里克的腿伤让家里欠下了高额债务,莱昂已经走投无路。

他被羁押上极地列车,列车的最后一号车厢专为囚徒设置。坐在那阴暗都车厢内,手脚戴着镣铐,他不禁设想着自己未来的悲惨命运。

据说走私高危矿石的犯人只有一个下场,被送进首都无底的地下矿脉里。

那里不见天日,矿尘蔽目,所有囚犯的下场只有永无止境的劳作,或者死在矿尘引起的尘肺病里。

他从车上下来,跟随着熙熙攘攘的部队。

忽然出现两个英俊挺拔的年轻人,穿着便服,不清楚来自哪个部门,只是给负责人看了一眼证件,耳语几句,对方便谄媚地把他送上了私家车。

一路上,莱昂都惴惴不安。

他尝试询问两个年轻人,要将他带去何方,对方却沉默着一言不发,身上散发着不同寻常的气场,那是习惯于出入战场的杀气和优越家世带来的傲慢所混合在一起的凛然。

眼前视野渐趋平阔,温暖湿润的绿意像一只无形的大手轻拂他的面容。

他人生中从未抵达过如此温暖的地方,也从未见过如此盎然的生机。

你来过这样的地方,脑海中就有了天堂的模样。

最后,他稀里糊涂地在这座夏宫工作起来。

每天的工作内容就是锄锄草、摘果子、翻土和施肥。

勤劳的性格让他总是在上午就完成了所有的任务,坐在田野边,有些无所适从。

原来人是可以这样轻松地生活的,原来不用刀口舔血,也能获得足以养家的报酬。

不久之后,他却向夏宫递交了辞呈,理由是想念家中的妻儿。

辞呈当然没有被同意,可很快,他却在夏宫亲眼看见了带着两个孩子的妻子海伦娜出现。

一家人相拥而泣。

要知道,首都到五十九城山高路远,畸变种横行,能将一家人安安全全完完整整地送到这里,其中所消耗的财力物力绝对是个天文数字。

从头到尾,梵都没有露面。

后来他多番打听才知晓,这座夏宫隶属于索伦格尔。

这些事,梵也从未向荔妩提起过。

荔妩一直觉得他就是个高高在上的冷漠的太子殿下,对余烬极尽轻蔑。可莱昂告诉她,你评价一个人不能看他说了什么,要看他做了什么。

没有梵他早就死在五十九城的审讯室。

轻蔑余烬的贵族很多,可是余烬在阿德勒的统治下被欺压那么多年,为他们出头的只有梵,畸变种袭城时,挡在“贱民”之前的也只有威慑司。

在那些咆哮的怪物面前,出身纯血的少爷们并不觉得自己的生命比余烬更加高贵。

……

她和梵有过那么多争吵,那么多不快,可抽丝剥茧,散尽迷雾。

在一切与一切的原初,她只记得,从三百年漫长漆黑的跋涉里醒来,看见了一双蓝色的眼眸。

她融化在那瑰丽的蓝色里,还以为,那是一片晴朗蓝天呢。

……

梵睫毛微颤,意识浮出黑沉的水底。

传感仪滴滴作响,像一枚炸开在平地的惊雷。很快医生和护士涌入,检查意识、呼喊名字,核对心电和血氧。

他只觉得吵。动了动手指,复又闭上双眼。

交谈声在病室外响起,他听到姑姑的声音,在越拔越高的同时又克制地压低下去。

他昏迷了几天?

手术室,刺目的手术灯,泵机,导血的插管,这些冰冷的意象在脑海中渐渐淡去,只剩下浓重的失望。

荔妩没有来看望他,他好失望。

她肯定很生他的气,气到连他的死活都不想管了。温柔的荔妩,体贴的荔妩,总是为他人着想的荔妩,却唯独对他这样冷漠。

是不是说明,在她的心里,自己连陌生人都算不上了?

骗子!

她分明亲口说自己是她珍爱的宝贝,没有人会这么对待自己的宝贝,都是骗狼的。

她能硬下心不来看他,他也能硬下心不为她难过,他们的关系已经彻底完蛋了,他以后要跟许荔妩一刀两断了!

今天两断,明天也两断,后天……后天他再考虑要不要和好。

沉浸在这种痛下决心的思绪里,房门开合,有人穿着全套的防护服走进来。

纤瘦高挑的女子身形,他以为是医护人员,直到对方慢慢在他胸膛埋首,小心翼翼地抱紧了他。

“我以后不生你的气了。”女人的声音隔着防护服,闷闷地哭着,“你骗我也不生你的气了,你跟我吵架我也不生你的气了。不要离开我,我不能没有你。”

他一愣,心头枯败的盆栽得到浇灌,一株顽强的绿苗又顶开了皲裂的土壳冒出头来。

“你不是……不接视讯,不回消息吗。”他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语气却很有些质问意思。

荔妩立即解释了地下书库停电的事,并且发誓如果他不相信,等他好点了,她就带他去奥瑞利安的宅邸向萨林先生亲口求证。

她泪眼朦胧的,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眼眶周围更是通红,不知之前已经哭了多久,流了多少的泪。

“我不问他……”他勾起唇角,心情明媚了不少,双手回抱住那纤细的腰肢,“我信你。”

“八年前,蝶之乡是联邦最大的非法神血生产基地。叔叔怀疑他们的技术是从首都泄露出去的,于是我率先伪装进城,想找到他们和首都往来的信息记录和资金簿。”

“趁着夜色,我潜入了被封闭的城主府。一个男孩,和我一样的年纪,后来我知道那是城主的儿子,为了跟他的父亲恶作剧而打算在办公桌下躲到明天。”

对视的瞬间,那男孩大声呼叫起来,不顾他的阻挠唤来了卫兵。

那些人疯了似的想杀他,不惜注射神血,梵没有办法,只能赶在他们注射之前下杀手。

蝶之乡全民皆兵,这就导致这种自我防卫变成了一种屠城之象。

“嘘。”荔妩轻声打断他,“不要说了,你刚醒过来,为什么说这个?”

“我以后都跟你说实话,我不想你生我的气了。”梵抱着她的腰低声说。

荔妩爱怜地摸了摸他的脸颊,一滴泪水落在防护服的镜片前,模糊了视野。

“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呢,梵诺?”她轻声说,“我看见你躺在病床上,已经心如刀割了。”

“那我还是你的宝贝吗?”他又问。

荔妩带着泪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是我的心肝宝贝。”

以前是“宝贝”,现在是“心肝宝贝”,他颇有些雀跃地问:“那是不是升级了,比宝贝还宝贝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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