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美红看着康志杰高大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眼泪这才无声地滚落下来。
她抬手抹了一把,抹得满手背都是湿的,却抹不掉心里那块石头——沉甸甸地坠着,压得她喘气都觉得费力。
她李美红不是那种拖泥带水的人。说了不跟他好,那就绝不会再回头。
好马不吃回头草,这个道理她懂。
裁缝铺里做了三年,迎来送往,见的人多了。那些男人女人之间的眉眼官司,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拉扯,她心里门儿清。
谁跟谁对上眼了,谁家男人心野了,谁家媳妇夜里睡不着——那衣裳底下藏着的事儿,都写在脸上,藏不住的。
康志杰跟那个女人不对劲。
她是结过婚,又守了寡的人。尝过男女之间那点事的好,也知道那点事之后,男人是什么样。
夜深人静,孤枕难眠的时候,身体里那份空落落的燥热和寂寞,像虫子在骨头缝里爬,爬得人翻来覆去睡不着。那种滋味,她比谁都清楚。
康志杰这人——
脸盘俊,剑眉星目,鼻梁挺直。
身板更是结实,一米八几的个子,宽肩窄腰,走路带风。
工装穿在身上,胸膛鼓鼓囊囊,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青筋分明,肌肉线条一道一道的,像是石头刻的。
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子劲儿,硬邦邦的,热烘烘的。
相亲头一回见,她就动了心。
那天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工装,站在裁缝铺门口,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勾出一道金边。
他往里瞅了一眼,正对上她的目光,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白牙。
就那一眼,她心跳漏了半拍。
后来处了一年。
他家里还有一个老娘跟一个才刚上小学的弟弟,她也不嫌弃他穷。
穷怎么了?这年头谁家富?他有手艺,有使不完的力气,人又正派,这就够了。
她一片真心对他,想着迟早是一家人,早晚的事儿。
这一年里,她变着法儿暗示。
喊他来家里吃饭,说是谢他帮忙干活。
屋里就她一个人,她穿了那件压箱底的碎花褂子,领口比平时开得低些,露出一小片锁骨。
她在他对面坐着,身子微微前倾,给他夹菜,问他咸了淡了。
他呢?他当看不见,低着头扒饭,扒得飞快,吃完抹抹嘴,帮着收拾碗筷,然后规规矩矩告辞。
有一次她捯饬得漂漂亮亮的,辫子重新编过,脸上搽了薄薄一层雪花膏,香喷喷的。
主动去他家里给他收拾屋子,洗洗涮涮,忙活一下午,衣裳都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该显的都显出来了。
眼瞅着天黑了,她故意磨蹭,想着他总该说句“天晚了要不就别走了”。
他没说。
他把她送到巷子口,站得端端正正的,看着她走远,然后转身回去。
今天这饺子——她剁了整整一个时辰的馅儿,刀起刀落,剁得精细。
皮儿擀得匀称,一张张圆溜溜的,薄厚正好。一个个包得饱满满的,捏出花边,是她起了大早的心意。
她提着饭盒往他家走的时候,心里还美滋滋的,想着他咬第一口的样子,想着他夸她手巧,想着他会不会趁热拉她坐下,说两句体己话。
她没想到推开门的会看见那个。
他的确舍得给她花钱。
这一年的工资,大多数都花在她身上了——扯布做衣裳,买雪花膏,年节送礼,一样没落下。
每次给她东西,都大大方方的,说是应该的,说是自己人,客气什么。
可除了嘴上偶尔蹦出两句糙了吧唧的浑话撩拨她——什么“美红你身上真香” “以后有你给我暖被窝就好了”——行动上规矩得让人心凉。
别说碰她,连手都没正经拉过一回。
有一回过马路,有辆自行车冲过来,他拽了她一把,攥住她手腕。
就那一下,三五秒钟的事,她心跳得擂鼓似的,想着他终于开窍了。
可过了马路,他立马松开,像烫手似的。
她有时都怀疑,是不是自己这寡妇身份,还是不够让他彻底放心上。
寡妇怎么了?
她男人死了三年,清清白白,没招过谁惹过谁。
她又不是那种不正经的女人,她想要的是踏踏实实过日子。
他要是嫌弃这个,当初相什么亲?
可刚才推门看见的那一幕——
像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她眼里心里。
那个女人,那个据说只是订了亲、无关紧要的女人,几乎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两条胳膊缠着他的腰,脸贴在他胸口,仰着头,嘴唇离他的下巴就那么一点点。
他的两只手——那双从来规矩得让人心凉的手——正摁在她后背上,摁得那么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两人挨得那么近,近得鼻尖都快碰到一起了。
屋子里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黏稠稠的,热烘烘的,像刚出锅的浆糊,能把人糊住。
那种气氛她太熟悉了——那是男女之间那点事要发生之前的气氛,空气里都带着火星子,一点就着。
她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晚进去哪怕一分钟——
哪怕一分钟——
他们绝对会亲到一块儿去。
说不定还不止。
康志杰刚才堵着她,在回家的窄巷里,解释了快一个钟头。
那条巷子窄,两边是高墙,头顶是一线天。
他把她堵在墙上,双臂撑在她身体两侧,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像座山似的,压得她喘不过气。
他低着头看她,语气又急又诚恳,呼吸喷在她额头上,热烘烘的,带着烟草味儿。
他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
说什么娃娃亲是两家老爷子酒桌上随口定的,家里没人当真,他自己早忘到后脑勺了。
说那女人是资本家小姐,家里出了事走投无路才找来,成分不好又娇气,根本不是过日子的人。
说他心里有数,跟她李美红才是正经要结婚的,让她千万别误会。
他说得那么诚恳,眼睛直直看着她,瞳孔里映出她的脸。
换作以前,她早就心软了。说不定还会心疼他,伸手摸摸他的脸,说我知道了,我不怪你。
可今天她没有。
她只是靠着墙,仰着头看他,把他的话一字一字听进去,又一字一字从另一只耳朵放出去。
最让她心头发堵的是那句——
“美红,她娇滴滴的哪里是个做媳妇的料?当时她突然把衣服脱了,自己硬抱我,我懵了,刚反应过来要推开她,你就来了。你可不能误会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头皱着,眼睛里带着委屈,像个被冤枉的孩子。
可她是结过婚的女人。
她太知道男人“懵了”是什么样子。
男人真要是没那个心,女人脱光了贴上来,他第一反应是推开,是躲,是把她从身上撕下来。
什么“懵了”?什么“没反应过来”?那都是骗人的鬼话。
一个男人,被个娇滴滴、不是过日子料的女人扑上来,就“懵了”?就“没反应过来”?
她信他说的大部分可能是真话。
她信那个女人主动,信她脱了衣服贴上来。
可她不信他没反应——不是没反应过来,是身体先于脑子反应了。
女人的直觉像阴天里骨头缝渗出的酸痛,明明白白告诉她:真相是康志杰的心已经乱了。
那个女人的身子贴上来的时候,他浑身的血往一个地方涌,脑子空白,手脚不听使唤。
他嘴上说着“不是过日子的人”,可身体馋人家,馋得紧。
他自己还不知道。
他还在那儿解释,以为解释清楚了就没事了。
可她知道,有些事,一旦动了念,就回不去了。
她李美红要的,是干干净净、完完整整的一颗心,和踏踏实实、一眼能望到头的日子。
既然已经有了裂缝,那这草,不吃也罢。
她抹干眼泪,理了理头发,挺直脊背,往巷子另一头走去。
步子迈得稳,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康志杰真是气得肺管子疼。
眼看到手的媳妇飞了,家里倒凭空多出个祖宗。
他往回走的时候,一脚踢飞了路边半块砖头,砖头骨碌碌滚出去老远,撞在墙上,啪的一声。
赶?这女人牛皮糖似的,眼泪说来就来,说出去别人还得骂他康志杰没良心——人家姑娘走投无路来投奔,你把人往哪儿赶?
不赶?他一天在车间累死累活,回来还得接着当老妈子。
这许烟烟是真真儿的大小姐做派,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干。
让她去院儿里打桶井水。
她拎着空桶在井边转悠半天,不知道怎么把轱辘放下去。
他隔着窗户看见,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出去,三下两下打满,把桶往她脚边一撂。
她倒是会挑,皱着鼻子说:“这水看着有点浑,能直接喝吗?”
他当时就想骂人。
煤炉子更别说了。
他教她怎么引火,怎么添煤。她捂着口鼻躲得老远,嫌灰大呛人,一边躲一边拿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看他,可怜巴巴的,像只受惊的小动物。
他忍着气示范了一遍,让她自己来。
结果她上手,差点把眉毛燎了,还把炉子给弄灭了,满屋子都是烟。
她站在烟雾里咳嗽,咳得眼泪汪汪,脸上沾了煤灰,一道一道的,狼狈得要命,偏偏还拿那种眼神看他——好像做错事的小孩,等着大人骂,又盼着大人不骂。
最后还是得他来。他黑着脸,蹲在那儿重新生炉子,她在旁边站着,手足无措,小声说“康哥,对不起”。
对不起有个屁用。
现在好了。他除了管自己,管老娘,管弟弟,还得管她。
下班回来得先给她烧热水——因为她说了:“康哥,我不洗澡真的睡不着,身上难受。”
那语气,理直气壮,好像天经地义。
他当时想说什么来着?
想说你爱睡不睡,想说你哪来那么多穷讲究,想说你当这是你们资本家的大宅子呢?
可他看着她站在那儿,头发有点乱,衣裳皱巴巴的,脸上带着点疲惫和委屈,嘴唇微微抿着——他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烧了水还得给她提进屋,兑好了温度。
他把水桶拎进去的时候,她正在屋里收拾东西,背对着他,弯着腰。
那件他的旧衣服穿在她身上,太宽太大了,领口往一边滑,露出半边肩膀。
那肩膀白得晃眼,圆润润的,像是上好的羊脂玉。
他看了一眼,移开目光,把水桶往地上一放,转身就走。
做饭更不用说了。指望她是指望不上的,她不挑食就算谢天谢地。
可她偏偏还挑。
玉米饼子嫌拉嗓子,说咽下去的时候剌得慌。
白菜炖粉条嫌没油水,说吃了跟没吃一样。她拿筷子戳着碗里的菜,戳两下,放下,然后抬起眼看他,眼巴巴的:“咱们,能吃点别的吗?”
那眼神,像只等着喂食的小猫。
康志杰把菜刀剁在案板上,咣当一声响。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是请回来一尊瓷菩萨。
碰不得,说不得,还得早晚三炷香地供着。
他气得牙痒痒,可一扭头,看见她——
穿着他那件过于宽大的旧衣服,袖子挽了好几道,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手腕。
那手腕细细的,偏偏骨肉匀称,腕骨微微凸起,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她正笨手笨脚地想帮他剥葱,结果葱汁辣了眼,弄得眼泪汪汪,一脸狼狈。她拿手背揉眼睛,越揉越红,红得像兔子,嘴里还吸着气,嘶嘶的。
他那些到了嘴边的骂人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这他妈的叫什么事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