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程既白是被一阵食物的香气从睡意中唤醒的。

他揉了揉眉心起身下床,才发现白露不知何时已悄悄布置好了一切。

餐桌上铺上了一块黑色的桌布,几支玫瑰斜插在玻璃瓶里,一盏暖黄的夜灯在角落亮着,红烛的火苗在轻轻地摇晃。

两份牛排、意面,两碗番茄牛腩汤,两杯红酒便是今天的晚餐,整间屋子像是被她藏进了一个温柔的光晕里。

白露罕见地穿了一件正红色的吊带长裙,程既白很少见她浓妆的样子,第一眼看过去,心头像被什么撞了一下,只浮现出八个字:惊为天人,不可方物。

“今天是什么日子?”他开口,嗓音还带着刚睡醒的低哑。

白露回过头,烛光照进她眼里:“你难得在我这儿过夜,怎么不算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

程既白笑起来,转身去衣柜翻出一套西装,他在这儿留的衣物不多,此时正好用上了。

白露走过来帮他穿好衣裤,他忽然伸出手,掌心向上,目光温柔地望进她眼里:“这位美丽的女士,有幸邀请你跳支舞吗?”

她把手轻轻放进他掌心。

没有音乐,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他揽着她,在昏黄的光里轻轻摇曳。

白露闭上眼,脸颊贴在他胸口,听着他平稳的心跳。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是真的被爱着的。

至少此时此刻,至少这个瞬间。

“老公。”

“嗯,在呢。”

“没什么……就是想叫叫你。”她把脸埋得更深些,“美好得太不真实了。”

“傻瓜。”

他们相拥着耳鬓厮磨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落座吃饭。

相爱这件事并不简单,聊得来是其中重要的一条。

程既白还记得高中时,他一个理科生,为了能和白露有共同话题,硬是在高三最宝贵的时间里,啃下一本又一本文学名著。

都说他是在不务正业浪费时间,只有他自己知道,字里行间找的都是通往她的路。

不知怎的就聊到了面纱。

白露托着腮,语气稍显激动,听不出是在指责还是在开脱:在凯蒂看透查理蔑视查理还情不自禁跟查理发生关系后,又开始自我蔑视的那一刹那,她就得到了报应,而那个可怜的其貌不扬的先知却永远无法得到安宁,她比他幸运的是,她骨子里的那份虚荣肤浅拯救了她,她本就是个头脑空空的俗子,自然会原谅自己只是犯了一个全天下庸人都会犯的错误,所以她何错之有?

而她那个终其一生都在求得一个道歉的丈夫,堪破了红尘,却堪不破自己,死亡是他唯一的解脱。

程既白沉默许久:或许,沃尔特的悲剧不在于爱错了人,而在于他把‘爱’当成了道,还要它纤尘不染。

他一生追求的道,是至真至纯,容不得半点污浊。

所以当他看见庸俗愚蠢的凯蒂因为背叛他,因为他一念之差的邪恶,反而灵魂得到了升华,精神世界更加豁达之后,他的整个世界就碎了。

他不是为爱而死,而是殉了他的道。

但这真的是爱吗?还是一场对自我执念的献祭?

我倒觉得,世上存在一种更深的感情——它超越了占有,甚至超越了长相厮守的愿望。

当你被一个“二流货色”深深吸引还能乐在其中的时候。

这种爱情,才会比婚姻和日常更深刻。

就像……就像一位将军,深深懂得某场注定不会发生的战役是多么完美。

但他爱的,是那种纯粹的构想本身,而不是将它拖入现实后必然伴随的鲜血与伤亡。

沃尔特不明白,所以他毁灭了自己。而有些人明白,所以他们选择在心里供奉,而不是在生活中囚禁。

白露听完,脸上那抹谈论文学时游刃有余的浅笑渐渐淡去,她沉默了几秒:

“是啊……所以你看,女人往往以为男人疯狂地爱上了她们,而现实并非如此,即便一个男人深深地爱上了一个女人,他的话都不能字字当真,也不能意味着他就希望下半辈子和她共同度过。”

程既白听完这句话,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放下餐具,起身,在她面前单膝跪了下来。

没有鲜花,没有钻戒,只有他仰着脸,在烛光里认真看她的眼睛。

“只有我。”他说,“你愿意陪我朝朝暮暮,陪我东升西落,陪我细水长流,陪我共度余生吗?”

白露的眼泪倏地滚了下来。

她滑坐到地上,和他平视,哭得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程既白,你仗着我爱你,就可劲儿欺负我……就可劲儿糟践我。你怎么这么坏,你怎么能对我这么坏……”

他吻去她的眼泪,声音低柔得不像话:“卿卿,老公爱你还来不及,怎么舍得糟蹋你。”他轻轻拉过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又往下带了一点,眼里浮起一点无奈又纵容的笑,“你看,你给老公都哭硬了。”

白露脸红得更厉害,眼泪却还在掉:“还说你不坏……全天下就你对我最坏!”

他笑着吻了吻她的额头,把她搂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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