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僚机的喧哗与“三国杀”的赌约

担任语文课代表后,时间像是被投入激流中的树叶,打着旋儿向前奔涌。

转眼已是深秋,校园里的梧桐叶大片大片地泛黄、坠落,在水泥路面上铺出一层松脆的金毯,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令人愉悦的脆响。

我与杨俞之间,维持着一种表面平静、内里暗流汹涌的平衡。

课代表的职责让我得以频繁出入她的领地,那些收发作业、整理课件、甚至偶尔在她喉咙不适时代读一段课文的时刻,都成了我暗自珍藏的切片。

我们谈论文字,讨论某篇课文的深意,有时甚至会因为一个词的用法各执己见,争论片刻,然后又在她拿出权威注释或我找到更早的典籍例证后,相视一笑,偃旗息鼓。

那种智识上的平等交锋,像隐秘的电流,让我沉溺。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自从那个午后,自从我看到她毫无防备的睡颜,自从我指尖悬停在那微毫之间,某种闸门便被悄然打开。

我注视她的目光,开始不受控制地在她低头批改作业时垂落的发梢上停留,在她抬手写板书时袖口滑落露出的手腕流连,在她偶尔因为我的某个精妙回答而眼睛微微一亮时,心跳失序。

我开始记录。

不是用那会被没收的宣纸和矫饰的文言,而是在一本极其普通的、印着“数学笔记”封皮的硬壳本里,用最朴素的蓝黑色墨水钢笔,记录下那些看似寻常的瞬间。

“十月十七日,阴。课间,她让我帮忙清点《古文观止》的数量。手指在书脊上滑过,她的指尖不小心碰到我的。极快地分开。她耳廓有瞬间的微红,低头继续数书,说‘第三排少两本’。我‘嗯’了一声,喉咙发干。那触感像静电,麻了一下午。”

“十月二十二日,晴。作文课,题目《痕迹》。我写了旧书店霉斑与墨香交织的气味,写母亲长年拨算盘在指腹留下的薄茧。她当堂念了我的片段,说‘具象的痕迹往往通向抽象的情感’。念的时候,声音很轻,目光扫过我时,有刹那的停顿。不知道她是否读懂了,那霉斑与墨香里,藏着一个夏日下午,办公室百叶窗缝隙里的光。”

“十月二十九日,雨。她感冒了,声音沙哑,戴了口罩。下课问我‘听清了吗’,我点头。其实没太听清,注意力全在她被口罩边缘勒出浅浅红痕的脸颊,和那双因生病而显得格外水润、少了些锐利的眼睛上。武大征这个粗神经,居然大咧咧地问‘杨老师你是不是发烧了脸这么红’。她瞪他一眼,眼神却没多少力气,反而有点虚弱的可爱。该死,我居然觉得可爱。”

武大征。

我的死党,我这段隐秘情感的“僚机”,或者说,最浑然不觉的“搅局者”。

他依旧咋咋呼呼,视杨俞为“好对付的菜鸟老师”,对我这个课代表身份嗤之以鼻却又不得不倚仗——每到古文测验前,他就腆着脸凑过来,让我划重点,美其名曰“内部支援”。

他像一团旺盛的、不带阴影的火焰,照亮我们这个小圈子的同时,也时常无意中将我小心翼翼维护的平衡烤得发烫。

矛盾爆发在十一月初的一次语文课后。

那堂课讲《赤壁赋》。

杨俞大概病好了大半,声音恢复了清亮,讲到“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时,她微微仰头,闭上眼睛,仿佛真的在感受那穿越千年的江风明月。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给她周身镀上毛茸茸的金边,细小的尘埃在她身边飞舞。

那一刻,她不像老师,倒像魏晋时从画中走出的、寄情山水的女公子。

我看得有些出神,直到武大征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了我一脚,挤眉弄眼地用口型说:“看呆了?”

我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在笔记本上写下“物我两忘,共适无尽”。

下课铃响,杨俞收拾教案,照例说:“课代表,作业……”

“知道,晚自习前收齐放您办公室。”我接得流畅自然。

她点点头,抱着书走了。教室里瞬间喧腾起来,憋了一节课的说话声、搬动桌椅声、打闹声轰然炸开。

武大征一把勾住我的脖子,嗓门洪亮:“辰哥!商量个事儿!”

“说。”我试图掰开他的胳膊,没成功。

“下周不是有古文小测嘛,”他笑得贼兮兮,“杨老师上次说了,范围是《陈情表》到《赤壁赋》。哥们儿这文言文水平你也知道,看那之乎者也跟看天书似的……”

“所以?”我已有预感。

“所以,”他凑得更近,热气喷在我耳朵上,“咱们玩个游戏,赌一把。就玩三国杀,一局定胜负。你赢了,我请你吃一个月校门口那家新开的炸鸡排;我赢了——”他拖长声音,眼里闪着恶作剧的光芒,“下周的语文作业,你帮我搞定,怎么样?当然,小测重点还得给我划!”

我皱眉:“无聊。作业自己写。”

“别啊辰哥!”他摇晃我,“多刺激啊!赢了有鸡排,输了……反正你写作业快,顺手的事儿!再说,杨老师那么‘器重’你,你写的作业,她肯定挑不出毛病!”

“器重”两个字被他咬得有些暧昧,我心头一跳,冷下脸:“别胡说。”

“哪儿胡说了?”武大征松开我,摊手,“全班都看得出来,杨老师对你这个课代表多上心。哎,你说,她该不会真觉得你是文曲星下凡吧?就因为你那篇……”他及时刹住车,但眼里促狭的光没减。

那篇被没收的“大作”,虽然后来没人再提,但显然成了武大征心里一个可供调侃的谜。

我懒得理他,开始整理桌上的书。

武大征却不依不饶,眼珠子一转,忽然提高音量,冲着还没走出教室的几个男生喊:“喂!兄弟们!有没有人要下注?我跟辰哥三国杀对决,赌一个月的鸡排和语文作业!”

几个好事的男生立刻围拢过来,起哄声四起。

教室后排的喧哗引起了刚走到门口的杨俞的注意。

她本已踏出教室,又折返回来,站在门口,微微蹙眉看着我们这群闹哄哄的人:“怎么了?还不放学?”

武大征一见到杨俞,非但没收敛,反而像打了鸡血,嬉皮笑脸地凑上去:“杨老师!您来得正好!给我们当个裁判呗!”

杨俞显然没明白:“裁判?”

“对啊!”武大征手舞足蹈,“我跟赵辰打赌,三国杀一局定胜负。他赢了,我请客;我赢了,他帮我写……呃,指导我写语文作业!公平公正,需要德高望重的您来见证!”

我太阳穴突突直跳,沉声道:“武大征,别闹了。”

杨俞的目光在我和武大征之间逡巡,最后落在我脸上,带着询问。

我能读懂她眼中的不赞同,她显然觉得这种“赌约”既幼稚又涉及原则问题(帮写作业)。

但没等她开口,武大征又抢白道:“杨老师,您就见证一下嘛!顺便也看看,您这得意门生,除了会写文章,实战谋略怎么样!三国杀也是讲策略的,跟语文也沾边不是?”

他这话带着明显的插科打诨和激将,几个围观男生也跟着起哄:“就是啊杨老师!”、“玩玩嘛!”、“我们都想看!”

杨俞被他们闹得有些无奈,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严肃又有点想笑。她看向我,眼神里有一丝“你确定要陪他胡闹?”的意味。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升起一股邪火。

不是对武大征,而是对眼前这个局面,对杨俞看向武大征时那种不自觉的、带着长辈式宽容的眼神。

武大征可以这样没心没肺地跟她开玩笑,可以这样肆无忌惮地把她拉进这种幼稚的游戏里,而她却只是无奈,甚至有点纵容。

那种松弛,那种不设防,是我从未得到过的。

在她面前,我永远是“课代表赵辰”,是那个需要被引导、被“看着点”的、心思深沉的学生。

我们之间隔着讲台,隔着师生名分,隔着那篇被锁进抽屉的僭越文字。

而武大征,却能凭借他那种混不吝的天真,轻易越过这些障碍,触碰到她作为“普通年轻女性”的那一面。

这种强烈的“阶级感”——是的,就是这个词——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闷痛之后,是滚烫的不甘和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冲动。

“好啊。”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平静得有些异常,“既然杨老师也在,那就请杨老师当裁判吧。一局定胜负,规则照旧。”

武大征欢呼一声。

杨俞有些惊讶地看着我,似乎没料到我真会答应。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走进教室,在旁边空着的座位上坐下,将教案放在一旁。

“那就快点,”她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但仔细听,能品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别耽误大家放学。”

赌局在教室中央的空桌上展开。

围观的人更多了,连几个原本要走的女生也好奇地驻足。

牌是武大征提供的,那副纸张卷边的三国杀,正是当初被杨俞没收、后来又不知怎的回到他手里的那副。

洗牌,切牌,分发身份牌和初始手牌。我抽到主公,选了曹操。武大征是反贼,选了张飞。没有内奸,简单的1v1对决。

杨俞坐在我们侧面,手肘支在桌上,掌心托着下巴,目光落在牌面上,神色认真,真像个尽职的裁判。

夕阳的余晖给她侧脸镀上温暖的色泽,她垂下的睫毛在眼睑投下扇形阴影。

“开始吧。”她说。

游戏过程并不复杂,却充满了武大征式的大开大合和我的谨慎算计。

他仗着张飞的“咆哮”技能,一开局就猛攻,杀牌一张接一张,气势汹汹。

我则稳守反击,利用曹操的“奸雄”收牌,积攒力量,寻找他牌序的漏洞。

武大征一边出牌,一边嘴里不停:“杀!辰哥,没闪了吧?哈哈!再来!决斗!出杀啊!……哎呀,有桃?运气不错嘛!”

他的咋呼在教室里回荡,引来阵阵哄笑。杨俞偶尔也会被他的夸张表情逗得嘴角微扬,摇摇头,轻声说:“武大征,你小点声。”

她对他说话的语气,是那种老师对活泼但不算讨厌的学生的、带着无奈的笑意。自然,放松。

而我,每一次出牌,都感觉她的目光如影随形。

那不是看武大征时的轻松,而是一种更专注的、带着审视的观察。

她在看我的策略,我的反应,我在压力下的表现。

这目光让我脊背微微绷直,出牌更加谨慎,却也更加渴望……渴望什么?

渴望她看到我的不同?

看到我比武大征更深沉、更缜密的一面?

还是渴望这专注的目光,能再停留久一些,再……特别一些?

牌局进入中段,我的“曹操”血量被压到两滴,武大征的“张飞”还有三滴,但他手牌已空,正得意地摸牌。

我手里捏着一张“借刀杀人”,一张“无懈可击”,和刚才收来的两张“杀”。

计算牌堆剩余,估算他摸到的牌,机会只有一次。

“我的回合,摸牌!”武大征摸了牌,一看,脸上乐开了花,“哈哈!诸葛连弩!装上!手里刚好有最后一张杀!辰哥,你完了!这下看你往哪儿躲!”

他兴奋地将连弩装备上,然后抽出那张“杀”,就要拍下。

就是现在。

“且慢。”我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我身上。杨俞也坐直了身体,眼神专注。

“使用锦囊牌,‘借刀杀人’。”我将牌轻轻放在桌上,指向武大征装备区刚刚放上的诸葛连弩,“指定目标:你。使用武器:诸葛连弩。对另一名角色——也就是你自己,使用一张‘杀’。”

教室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和笑声。

“我靠!借我的刀杀我自己?”武大征傻眼了,“辰哥你太阴了!”

规则如此,他无法拒绝。除非他有“无懈可击”。但他手牌已空,刚摸的两张牌,一张是连弩,一张是杀。

他哭丧着脸,用自己刚装备的连弩,对自己使用了那张杀。张飞血量减一,还剩两滴。

“还没完。”我继续说,语气依旧平稳,“你对自己使用‘杀’时,我发动曹操技能‘奸雄’,获得你使用的这张‘杀’。”

我将那张杀牌收入手牌。

现在,我手上有三张“杀”,血量两滴。武大征手牌为零,装备着连弩,血量两滴。

轮到我摸牌。一张“桃”,一张“杀”。

我吃了桃,血量回满三滴。然后,装备上刚才收来的“杀”牌中本有一把的武器“青龙偃月刀”。

“发动青龙偃月刀特效,”我看着武大征,“对你使用‘杀’。你需要连续使用两张‘闪’才能抵消。”

武大征手牌为零。他张着嘴,看看自己空荡荡的手牌区,又看看我,最后看向杨俞,一脸“这还怎么玩”的绝望。

杨俞的嘴角明显向上弯起,她用手背轻轻抵住嘴唇,掩饰笑意,但眼里的笑意已经漾开。

她清了清嗓子,宣布:“张飞无法出‘闪’。受到一点伤害。血量减一,还剩一滴。”

我抽出第二张“杀”:“继续。”

武大征哀嚎。

第三张“杀”落下之前,杨俞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虽然很轻。她摇着头,看着武大征:“早告诉过你,别轻敌。赵辰的牌,一向算计得深。”

这话听起来像是评价牌局,但落在我耳中,却像一根羽毛,轻轻搔过心尖。算计得深。她在说我。不是批评,反而带着一丝……了然的欣赏?

武大征投降了。“不玩了不玩了!辰哥你太狠了!我这一个月鸡排是请定了!”

围观人群发出善意的哄笑,有人拍武大征的肩膀,有人冲我竖大拇指。

喧哗声中,我看向杨俞。

她也正看着我,眼神交汇的刹那,她眼里的笑意还未完全散去,像春水初融,带着暖意。

但下一刻,这暖意便收敛了,她站起身,拿起教案,恢复了老师的姿态:“好了,赌约结束。赵辰赢。武大征,愿赌服输。至于作业……”她看向武大征,语气严肃了点,“还是要自己写,不会的可以问,但不能代劳。明白吗?”

武大征蔫头耷脑:“明白了,杨老师。”

“都散了吧,早点回家。”杨俞说着,转身准备离开。

“杨老师,”我叫住她,指了指桌上散乱的牌,“这牌……”

她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看那副三国杀,又看了看我,眼神有些复杂。最终,她说:“你收起来吧。以后……别在教室里玩了。”

“好。”我将牌拢起,整理好。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走出了教室。

人群渐渐散去,武大征还在唉声叹气地计算他要破产的零花钱。我慢慢整理着书包,将那副三国杀塞进夹层。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卡牌的触感,但更清晰的,是刚才某一瞬间,杨俞判局时,为了指认某张牌的位置,她的指尖无意中擦过我放在桌边的手背。

那一触,极快,极轻,像秋日里一片落叶的飘坠。

可我却像被真正的电流击中,整条手臂都僵了一瞬,心脏骤停半拍,然后疯狂擂动。

我几乎是本能地、猛地将手缩了回来,动作大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而杨俞,她只是微微顿了一下手指,仿佛那触碰微不足道,然后便一脸淡然地继续指向那张牌,语气平静地讨论着牌局走向,甚至没有抬眼再看我的手。

那种自然的、寻常的、全然不在意的态度,像一盆冰水,将我瞬间因为那一触而沸腾起来的血液浇得冰凉。

你视若珍宝的触碰,对她而言,不过是判局时一次无心的摩擦。

你心跳如雷的悸动,在她那里,激不起半分涟漪。

这种认知带来的距离感和挫败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尖锐。

它不再是朦胧的隔阂,而是被具体化为一次漠然的忽略,一次理所当然的“视若寻常”。

武大征还在旁边聒噪,抱怨着我的“奸诈”,规划着他未来一个月如何节衣缩食。我一句也没听进去。

我握了握拳,手背上被她指尖擦过的那一小片皮肤,明明没有任何痕迹,却灼热得发烫,又冰冷得刺骨。

原来,阶级感不仅仅体现在她对待武大征和对待我的态度差异上。

更深的鸿沟在于,我所有那些隐秘的、汹涌的、几乎要将我淹没的情感,在她那里,或许根本不曾被察觉,或许即使察觉了,也被轻易地归置于“学生不成熟的悸动”那一栏,可以淡然处之,可以忽略不计。

她是老师。我是学生。

这条线,她用行动划得清晰无比。哪怕在游戏时,在笑意未散时,那条线也依然横亘在那里,铜墙铁壁。

而我,却像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愚者,对着那堵墙,一遍遍撞得头破血流,还自以为是悲壮的冲锋。

收拾好书包,我站起身。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正在被深蓝吞没。

“走了。”我对还在嘟嘟囔囔的武大征说,声音有些哑。

“哎,等等我辰哥!说好了啊,鸡排我请,但小测重点你得给我划得再细点……”

他的声音渐渐被抛在身后。

我独自走进渐浓的夜色里,秋风带着寒意,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发出空洞的呜咽。

手背上那虚幻的触感,依旧顽固地存在着。

我知道,这场“三国杀”的赌约,我赢了鸡排,却输了某些更重要的东西。

或者说,我从未真正拥有过那些东西,只是此刻,才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一无所有。

那喧哗是武大征的,是围观者的。

而我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句无声的、冰冷的判词:

你视若珍宝,她视若寻常。

这才是,真正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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