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体育器材室的独处

四月的最后一个周五,天气已经显露出初夏的端倪。

午后的阳光明亮灼热,透过梧桐树层层叠叠的新叶,在水泥地上洒下晃动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青草被晒热后的清甜气味,混合着塑胶跑道特有的、微呛的橡胶味。

体育课的哨声在操场上尖锐地响起。

“自由活动!”身材敦实的体育老师擦了把额头的汗,挥了挥手,“注意安全,别跑太远!下课前十分钟集合点名!”

话音未落,人群已经像炸开的蜂群般四散开来。

男生们迫不及待地冲向篮球场和足球场,女生们则三三两两地聚在树荫下,或闲聊,或慢悠悠地绕着跑道散步。

整个操场瞬间被青春的喧嚣填满。

我站在跑道边缘的树荫下,看着这熟悉的热闹场面。

肋骨的伤早已痊愈,但或许是心理作用,或许是医生的嘱咐还在耳边,我对激烈的对抗性运动总带着一丝本能的迟疑。

武大征抱着篮球冲我嚷嚷:“辰哥!来啊!三对三缺个人!”

我摇摇头:“你们玩,我歇会儿。”

“啧,没劲!”武大征嘟囔着,转身投入了球场上的混战。

我转身朝体育馆方向走去。那里相对安静,阴凉,适合一个人待着。就在我即将走进体育馆侧门时,身后传来体育老师粗犷的喊声:

“赵辰!正好,过来帮个忙!”

我停下脚步,回头。体育老师招着手,指着体育馆另一侧那排低矮的平房——那是学校的体育器材室。

“器材室最里面那几块体操垫,上次运动会弄破了,一直堆在那儿。你去整理一下,把还能用的挑出来,彻底坏掉的搬到外面墙角,后勤处下周来收。”老师边说边把一串钥匙抛过来,“最长的那个是门钥匙。小心点,里面东西多,别碰倒了。”

我接住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贴在掌心。“好。”

器材室位于体育馆背面,是一排老旧的砖瓦平房,窗户开得很高,蒙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

门前一棵高大的槐树投下浓密的阴影,让这一角显得格外幽静,与不远处操场的喧闹恍若两个世界。

我用那把最长的黄铜钥匙打开了门上那把沉重的大挂锁。“吱呀——”一声,生锈的合页发出刺耳的呻吟,门向内推开。

一股混合着灰尘、旧橡胶、帆布和隐约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光线昏暗,只有几缕阳光从高窗的缝隙中挤进来,在漂浮的尘埃中形成几道斜斜的光柱。

室内比想象中更大,也更杂乱。

各种体育器材——篮球架、跳马箱、鞍马、成捆的跳绳、堆叠的体操垫、装着旧球的网兜——像沉默的巨兽般拥挤在有限的空间里,留下仅容一人通过的、迷宫般的狭窄通道。

我掩上门,摸索着找到墙上的电灯开关。

“啪”的一声,几盏老旧的白炽灯亮起,发出昏黄的光,非但没能驱散昏暗,反而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怀旧的、不真实的暖黄色调。

我按照老师的指示,朝最深处走去。

脚下是水泥地,积着厚厚的灰尘,每一步都留下清晰的脚印。

越往里走,堆积的器材越多,空气也越发沉闷,那股橡胶和帆布的味道更浓了,还夹杂着一丝铁器生锈的微腥。

最里面靠墙的地方,果然胡乱堆着五六块巨大的体操垫。

绿色的帆布面已经磨损发白,有些地方露出了里面黄色的海绵,还有几处被撕裂了长长的口子。

我蹲下身,开始检查,将还能勉强使用的和彻底报废的分开。

这项工作很枯燥。

灰尘在动作间扬起,在光柱中疯狂舞动。

我很快就出了一层薄汗,校服衬衫黏在后背上。

室内很闷热,高窗偶尔透进一丝微风,带来外面槐树的清新气息,但转瞬即逝。

就在我搬开第三块垫子,试图查看下面那块的情况时——

“吱呀。”

器材室的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光线从门外涌入,将一个纤细的身影投在地面上。脚步声响起,轻盈,带着一丝迟疑,在空旷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我蹲在垫子后面,动作顿住了。这个时间,谁会来器材室?

脚步声慢慢靠近,似乎在寻找什么。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很轻,带着一点不确定的自言自语:

“羽毛球拍……老师说放在靠墙的铁架子上……”

是杨俞。

我的呼吸在瞬间屏住了。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然后又疯狂地跳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声音大得我自己都能听见。

她怎么会来这里?

随即我想起来——对了,大纲里提到过,她要准备教职工羽毛球赛,来借球拍。

我竟然把这事忘了。

不,不是忘了,是根本没想到会这么巧,会在这种地方,这种时间,以这种方式……

脚步声越来越近。昏黄的灯光下,我能看到她模糊的影子在对面墙壁上移动。她似乎正在一排堆放杂物的铁架子前寻找。

我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该出去打招呼吗?还是……就这样躲着,等她找到东西离开?

两种选择都让我感到一阵难言的窘迫和紧张。下午体育课,器材室,只有我们两个人……这个认知让空气陡然变得稀薄而滚烫。

“好像……不在这里?”杨俞的声音带着困惑。她大概没找到,开始往更里面走。

我听见她的脚步声绕过一堆旧鞍马,朝我这个方向走来。

昏暗中,她的轮廓逐渐清晰。

她今天没有穿平时的正装,而是一套浅灰色的运动服——短袖上衣和及膝的运动短裤,脚上是白色的运动鞋。

头发扎成了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颈。

没有戴眼镜,脸上干干净净的,因为走动和室内的闷热,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

她手里拿着一个登记本,边走边抬头张望,目光扫过堆叠的器材。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了我斜前方、靠墙的一个高大铁架顶端。

那里,横放着几支羽毛球拍。

“找到了。”她轻轻舒了口气,朝铁架走去。

铁架很高,最上层几乎触到天花板。那几支球拍放在最上面一层。杨俞走到铁架前,仰头看了看,踮起脚尖,伸手去够。

第一次,没够到。指尖离最低的那支球拍还差几厘米。

她稍微退后一点,深吸一口气,再次踮起脚,手臂伸得笔直,身体也因此拉出一道绷紧的、优美的弧线。

运动服柔软的布料贴在她身上,勾勒出肩背流畅的线条和腰肢纤细的收束。

因为用力,她小腿的肌肉绷紧,脚踝纤细。

马尾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发梢扫过脖颈。

昏黄的灯光从侧面打在她身上,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光晕。

细密的汗珠从她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滑落,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她的脖颈也因仰头的动作拉长,皮肤白皙,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我的喉咙发干,像被砂纸磨过。

身体深处涌起一股陌生的、灼热的躁动。

我移不开视线,目光像被钉在了她身上,贪婪地描摹着那因用力而绷紧的曲线,那泛红的脸颊,那汗湿的脖颈,还有运动服领口下,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若隐若现的锁骨和一抹阴影。

空气中弥漫的灰尘、橡胶味,此刻仿佛都混合进了她身上因运动而散发的、更浓郁的温热体香——一种干净的、混合了淡淡汗意和某种清爽沐浴露的味道。

这味道比平时讲台上的栀子花香更鲜活,更私密,也更……具有冲击力。

她试了两次,还是差一点。眉头微微蹙起,嘴唇无意识地抿紧,显出一点懊恼和倔强。

我不能再躲下去了。

我从垫子后面站起身,动作有点僵硬。“杨老师。”

“啊!”杨俞明显被这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身体一颤,猛地转过头来。

看到是我,她脸上的惊讶迅速转为一种混杂着窘迫和愕然的神情。

“赵、赵辰?你怎么在这里?”

她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脸颊更红了,不知是因为刚才的用力,还是因为突然的相遇。

“体育老师让我来整理破损的垫子。”我指了指身后那堆东西,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但只有我自己知道,心跳得有多快。

“哦……这样。”她点点头,目光飞快地扫过我,又瞥了一眼那堆垫子,然后重新落回铁架顶端的球拍上,似乎想借此转移注意力,“我来借球拍,教职工比赛用。”

“嗯。”我应了一声,朝她走过去。

狭窄的通道只容一人通过,我们之间的距离迅速缩短。

随着靠近,她身上的气息更加清晰,那股温热的、带着运动后活力的体香几乎将我包围。

我的校服下也开始渗出薄汗,某些部位不受控制地绷紧,一种原始的、生理性的紧张感沿着脊椎蔓延。

我在她身边停下,抬头看了看铁架。“我帮您拿吧。”

“……麻烦你了。”她低声说,往旁边让了一小步。

空间逼仄,这一步让我们的身体几乎贴在一起。

我的手臂擦过她运动服光滑的布料,能感受到下面肌肤的温热和弹性。

两人俱是一僵。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陌生悸动,踮起脚,伸手去够最上面那支球拍。我的个子比她高不少,轻易就取了下来。

转身递给她时,我们的距离再次拉近。她接过球拍,手指不可避免地擦过我的手背。

那一瞬间的触感——她指尖微凉,带着薄汗的滑腻;我的手背则因为紧张和闷热而发烫——像一道微弱的电流,顺着接触点窜遍全身。

我们同时松手,又同时想稳住球拍,手指再次碰到一起。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昏黄的光线下,尘埃在光柱中缓慢飞舞。

器材室里异常安静,静得能听见彼此有些急促的呼吸声,能听见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的呼喊和哨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我低头,能清晰地看到她因窘迫而低垂的眼睫,剧烈颤抖着,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能看到她鼻尖上细密的汗珠,和微微张开的、泛着自然光泽的嘴唇。

她的胸口起伏着,运动服领口随着呼吸微微开合,露出更多白皙的肌肤和锁骨的凹陷。

她的气息——温热,带着一丝运动后的微喘——喷洒在我的下巴和脖颈处,带来一阵细密的、令人战栗的痒意。

我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下腹那股灼热的绷紧感更加明显,带着一种陌生的、令人心慌的胀痛。

我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她不仅仅是我讲台上仰望的老师,不仅仅是我心中隐秘爱慕的对象,更是一个活生生的、具有强烈吸引力的、成熟的女人。

而此刻,在这个昏暗、闷热、堆满陈旧器材的狭小空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所有的身份、界限、规则,都仿佛被这浑浊的空气和暧昧的光线暂时模糊、稀释了。

一种危险的、令人心悸的亲密感,在沉默中悄然滋长。

杨俞似乎也感到了这种氛围的异常。

她接过球拍,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盾牌,脚步向后挪了一小步,试图拉开距离。

但身后就是那个铁架,退无可退。

“谢、谢谢。”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没有看我,目光落在怀里的球拍上,睫毛垂得更低。

“不客气。”我的声音也有些沙哑。我想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但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词汇都离我而去。

她又停顿了几秒,然后像是终于无法忍受这紧绷的氛围,低声快速地说:“那我先走了,你……忙你的。”

说完,她侧身,试图从我旁边挤过去。通道实在太窄,她必须贴着我才能通过。

就在她经过我身边的那一刻——

“哎呀!”

她的脚尖绊到了地上散落的一截旧跳绳,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惊呼一声,向前扑倒。

一切发生得太快。我的身体比思维更快反应,本能地伸出手臂,一把揽住了她的腰。

时间在那一刻被拉长、放大。

我的手臂环住了她纤细而柔软的腰肢。

掌心隔着薄薄的运动服面料,清晰地感受到她腰际肌肤的温热、紧实,和那惊人的柔软弧度。

她的身体因惯性撞入我怀中,温热、轻盈,又带着实实在在的重量和冲击力。

胸前的柔软隔着两层衣物,结结实实地压上我的胸膛。

她身上那股温热的体香、汗意,还有淡淡的、属于她的独特气息,猛地将我笼罩。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手臂环抱的触感,和她身体紧贴的温度上。

她的腰,好细,好软。

她的身体,好暖,好真实。

杨俞也僵住了。她伏在我胸前,一动不动,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瞬间紧绷,和随之而来的、细微的颤抖。

然后,几乎是同时,我们像触电般猛地弹开。

我松开手,后退一大步,后背撞在冰冷的铁架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她也踉跄着站稳,抱着球拍,迅速转过身,背对着我。

昏黄的灯光下,我只能看到她通红的耳尖,和微微颤抖的肩膀。她急促地喘息着,没有说话。

器材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我们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显得格外清晰,格外……暧昧。

我站在原地,手臂还保持着刚才环抱的姿势,掌心滚烫,仿佛还残留着她腰肢的柔软触感和温度。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挣脱束缚。

下腹那股灼热而陌生的胀痛感不仅没有消退,反而因为刚才那瞬间紧密的接触而变得更加鲜明、更难忽视。

我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

不是因为触碰了异性——那不是我第一次。

而是因为触碰的对象是她。

是在这样的情境下。

是带着如此汹涌而禁忌的情感。

那瞬间的触感,像烙印,烫进了我的皮肤,我的神经,我的记忆深处。

“我……”杨俞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她没有回头,“我先走了。”

说完,她几乎是小跑着,穿过杂乱的器材,朝门口奔去。脚步凌乱,背影仓惶。

“砰”的一声,器材室的门被拉开,又被用力关上。门外刺眼的阳光猛地涌进来一瞬,又迅速被隔绝。

我独自站在昏暗的器材室里,背靠着冰冷的铁架,许久没有动弹。

掌心依旧滚烫,腰际仿佛还萦绕着环抱她时的力度和触感。

鼻尖满是灰尘和橡胶的味道,却又固执地残留着她身上那股温热的、私密的体香。

远处操场的喧闹声隐隐传来,恍如隔世。

我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就是这只手,刚才揽住了她的腰。

那么细,那么软。隔着一层薄薄的运动服,几乎能感受到肌肤的纹理和温度。

我的呼吸再次变得粗重。身体深处那股陌生的躁动不但没有平息,反而因为那瞬间的触碰和随后的分离,变得更加汹涌,更加……难以忍受。

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从这一刻起,彻底不同了。

那些纸条,那些短信,那些隔着屏幕的凝视和线上补习时的心照不宣,那些隐秘的牵挂和小心翼翼的靠近……所有那些含蓄的、精神层面的“传情”,都在刚才那实打实的身体接触面前,显得苍白而遥远。

她不仅仅是一个符号,一个想象,一个精神寄托。

她是一个女人。有温度,有曲线,有香气,有触碰时柔软腰肢和温热血肉的真实躯体。

而我,对她的渴望,也不再仅仅是心灵的悸动和情感的依赖。它有了具体的、生理的、灼热的指向。

这个认知让我既兴奋,又恐惧。既有一种突破某种无形屏障的隐秘快感,又有一种坠入更深处、更危险领域的恐慌。

我在器材室里又待了很久,直到心跳慢慢平复,身体那阵陌生的躁动逐渐消退,才慢慢开始继续整理那些破损的垫子。

动作机械,心思却早已飘远。

那截绊倒她的旧跳绳还躺在原地,灰扑扑的,毫不起眼。我盯着它看了半晌,最终没有捡起,而是绕了过去。

仿佛那是什么不祥的、却又充满魔力的事物,一旦触碰,就会再次唤醒刚才那令人心悸的瞬间。

傍晚放学,我和武大征一起推车走出校门。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辰哥,你一下午都干嘛去了?体育课后半节就没见你人影。”武大征随口问。

“在器材室整理东西。”我简短地回答,目光看着前方车水马龙的街道。

“哦。”武大征没再多问,转而兴致勃勃地说起篮球场上的战况。

我听着,偶尔应一声,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回那个昏暗闷热的器材室。

她的惊呼,她撞入怀中的重量和温度,她腰肢的柔软,她身上温热的体香,还有弹开时她通红的耳尖和仓惶的背影……

每一个细节,都像慢镜头一样,在脑海中反复回放。

掌心似乎又隐隐发烫。

当晚,我在台灯下摊开数学作业,却迟迟无法下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空,画出无意义的圆圈。

眼前总是浮现出她踮脚时绷紧的身体曲线,她仰头时汗湿的脖颈,她绊倒时惊慌的眼神,还有……环抱住她时,掌心那真实的、柔软的触感。

我放下笔,走到窗边。夜色深沉,远处楼宇灯火阑珊。晚风带着凉意吹进来,却吹不散心头那股灼热的、陌生的躁动。

我知道,今晚,我大概要做一些……不该做的梦了。

而梦里的主角,毫无疑问,会是她。

那个在器材室昏暗光线下,汗湿了脸颊和脖颈,腰肢柔软温热,带着惊惶与羞窘逃离的——

杨老师。

同一时刻,学校教职工宿舍区,某间公寓内。

杨俞刚刚结束和母亲的例行电话。挂断后,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靠枕,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怔怔出神。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她刚洗过澡,头发还湿漉漉地披在肩头,穿着棉质的居家服,身上散发着沐浴露的清香。

但她的思绪,却固执地停留在下午,那个堆满陈旧器材的昏暗房间。

他的手臂,结实,有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力量感,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

那一瞬间的触感——他掌心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运动服灼烧着她的皮肤,他胸膛坚硬而宽阔的撞击,他周身散发出的、属于年轻男性的、蓬勃而灼热的气息——所有的一切,都来得太突然,太真实,太……具有冲击力。

她甚至能回忆起他后退时撞在铁架上的闷响,和他瞬间变得粗重的呼吸。

还有自己那一刻的慌乱,心跳失序,耳根滚烫,几乎是落荒而逃的窘迫。

这不是第一次肢体接触。

上次在公交车上,被人群挤得贴近,也曾感受到他身体的热度和力量。

但那次是意外,是公共场合,是隔着衣物的、模糊的拥挤。

而这次,是在只有两个人的、密闭昏暗的空间。是他主动的、带着保护意味的环抱。是她整个身体结结实实地撞入他怀中。

那种触感,太清晰了。清晰到她此刻闭上眼,仿佛还能感受到他手臂环抱的力度,他胸膛的温度,和他身上那股干净的、带着汗意的少年气息。

更让她心慌的是,在那一瞬间,在最初的惊吓之后,她竟然……没有立刻想要挣脱。

甚至,在被他稳稳抱住的那一刻,心底深处某个角落,涌起了一丝陌生的、可耻的……安全感,和一丝更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她一直知道他是个好看的男生,个子高,眉眼清俊,气质沉静。

但直到今天,在那样近的距离,在那样昏暗暧昧的光线下,她才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已经不是一个“男孩”,而是一个具有强烈存在感和生理吸引力的“男人”。

他滚动的喉结,他深邃的眼神,他手臂肌肉绷紧时的线条,他胸膛坚实的力量,还有……他身体某处不受控制的变化,即使隔着衣物,即使只有瞬间的贴近,她也隐约感觉到了。

那种属于年轻男性的、原始而蓬勃的欲望信号,让她心惊肉跳,也让她……无法忽视。

“杨俞,你疯了。”她低声对自己说,将脸埋进靠枕里。

但那个画面,那个触感,却顽固地烙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第二天,教职工羽毛球赛在校体育馆举行。杨俞作为文科组的代表之一上场。

她穿着那套浅灰色运动服,握着昨天从器材室借来的球拍,站在场上。

阳光从高高的天窗照下来,场馆里明亮热闹,加油声、喝彩声、球拍击球的清脆响声交织在一起。

但她却有些心不在焉。

发球失误。接球慢了半拍。回球出界。

“杨老师,今天状态不太好啊?”对面的同事笑着打趣。

她勉强笑了笑,深吸一口气,试图集中精神。目光扫过场边围观的人群,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他应该在上课。

然而,就在她转身准备接下一个球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了体育馆侧门入口处,一个倚着门框的高挑身影。

只是一闪而过。但她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是错觉吗?

她不敢细看,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羽毛球。白色的球在空中划出弧线,她奔跑,挥拍,击球。

但脑海中,却总是不合时宜地闪过昨天器材室昏暗的光线,他靠近时滚动的喉结,他深邃的眼神,还有……环抱住她腰肢时,那坚实而滚烫的触感。

又一个回球下网。

“杨老师!”搭档无奈地喊了一声。

“抱歉。”她低声说,擦了把额头的汗。脸颊发烫,不知是因为运动,还是因为那些无法控制的、混乱的思绪。

她终于意识到,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那个叫赵辰的学生,不仅仅存在于她的教案里、作业本上、手机短信中,也不仅仅是她心中一个隐秘的、带着罪疚感的牵挂。

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会让她心跳失序、让她在打球时频频失误、让她在夜深人静时反复回想一个拥抱触感的——

男人。

而这个认知,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慌乱,和一丝更深沉的、无法言说的恐惧。

比赛还在继续。羽毛球在空中来来往往。

但她的心,已经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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