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抽屉事件与病中照料,像两颗投入心湖的重石,激起的涟漪在平静的表象下久久不散。

学校里的日子依旧按部就班,倒计时牌上的数字无情缩减,卷子雪片般飞来,每个人都像是被上紧了发条的玩偶,在既定的轨道上麻木而高效地运转。

我和杨俞之间,维持着一种更加精密的“如常”——公开场合的互动甚至比以往更加简洁、标准,连武大征都嘀咕“你俩最近怎么跟对暗号似的,一个比一个客气”。

但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

每周三、周五晚上七点的线上补习,成了我们之间唯一稳定且“正当”的私人连接点。

这个在寒假开启的约定,延续到了新学期,名义上是为了弥补我古文板块的“薄弱环节”,但彼此心知肚明,那所谓的薄弱,早在寒假密集的补习中补得差不多了。

这更像是一个心照不宣的仪式,一个在现实铜墙铁壁中凿出的、仅容两人呼吸的隐秘气窗。

又是一个周三晚上。

窗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我提前十分钟坐到了书桌前。

房间被母亲打扫过,异常整洁。

台灯调到最柔和的暖黄色光晕,笔记本电脑的摄像头角度反复调整,确保背景是那盆被她夸过“有生气”的茂盛绿萝和整齐的书架。

我甚至换了件干净的浅灰色卫衣,头发仔细梳过。

镜子里那个略显郑重的少年,眼神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期待和一丝紧张。

六点五十八分,手机震动,会议链接准时弹出。

点击进入,虚拟会议室里还是一片静谧的黑暗,只有“等待主持人”几个小字悬浮在屏幕中央。

耳机里传来轻微的电流底噪。

我正了正坐姿,目光落在屏幕上,心跳平稳中带着惯性的微快。

七点整。

屏幕一闪,画面亮起。

杨俞出现了。

背景依然是那个熟悉的原木书架,码放整齐的厚重书籍在暖色台灯光线下泛着沉稳的光泽。

她似乎也是刚坐下,正在调整耳机线。

今天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浅紫色条纹家居衬衫,领口敞开一粒扣子,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头发没有束起,柔软地披在肩头,发尾带着些微湿润的弧度,像是刚洗过澡。

她没有戴眼镜,整张脸在柔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放松。

眉眼间还带着一丝白天工作后的疲惫,但眼神是温和的。

“赵辰。”她看到我已经在线,唇角自然地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声音透过耳机传来,比教室里听到的更清晰,也更近,带着一点居家的柔软质感,“能听到吗?”

“很清楚。”我点头,目光忍不住在她没戴眼镜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她的眼睛在没了镜片阻隔后,显得更大,瞳孔是温和的深棕色,眼尾微微下垂,有种不经意的柔和。

“好,那我们开始。”她似乎舒了口气,身体向后靠了靠,让自己在镜头里更放松些。

她拿起手边那本《唐宋词选讲》,翻到夹着书签的一页,“上周我们讲到李煜,今天接着看他的《浪淘沙令》。‘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这种将个人身世之感融入自然景物的写法……”

她的声音在耳机里流淌,清晰,平稳,带着她特有的、能将复杂情感条分缕析的冷静。

我收敛心神,将准备好的笔记本摊开,认真听讲。

屏幕两端,我们隔着一整个城市的距离,却又被这小小的窗口连接,共享着一个安静而专注的时空。

她讲到“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时,微微蹙眉,沉吟道:“这里的‘贪欢’,不是简单的寻欢作乐,而是对逝去的美好、对‘故国’象征的一切温暖与安宁,一种近乎本能的、绝望的眷恋和回溯。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沉溺……”

我听着,笔尖在纸上沙沙记录,心思却不由自主地飘了一下。

贪欢。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沉溺。

这几个字像小石子,轻轻砸在心湖上。

我抬起眼,看向屏幕里的她。

她正垂眸看着书上的注释,侧脸在台灯光线下显得沉静而专注,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扇形的阴影,嘴唇随着讲解微微开合。

一种莫名的情绪涌上来,混合着听讲的专注和某种更深邃的悸动。我赶紧低下头,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词句本身。

课程进行到一半,她开始讲解另一个典故。

“李商隐的诗里常用‘巫山云雨’的意象,比如‘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这个典故出自宋玉的《高唐赋》,楚怀王游高唐,梦见巫山神女自荐枕席,临别时说‘旦为朝云,暮为行雨’……”

她的语气是纯粹的学术探讨,冷静而客观,正在详细拆解这个文化符号背后的文学隐喻和演变。

她从《高唐赋》讲到《神女赋》,再讲到后世文人如何借用这个意象表达对理想、爱情或政治知遇的求而不得。

我听着,大脑在努力消化那些文学史知识,但“自荐枕席”、“朝云暮雨”这些字眼,结合她此刻居家的、松弛的装扮,和耳机里传来的、清晰得仿佛近在耳畔的声音,却不可避免地在我心里激起了一些不合时宜的涟漪。

那些关于云雨的古老隐喻,在此刻静谧私密的线上空间里,似乎被赋予了一层更具体、更撩人的暧昧色彩。

我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试图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燥热。

就在这时,屏幕那端的杨俞忽然停下了讲解。

她轻轻“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点恍然和不好意思:“讲得有点口干,我去倒杯水。你稍等一分钟。”

“好。”我应道。

她将耳机摘下来,随手放在了摊开的书页上,然后站起身,离开了摄像头拍摄的范围。

屏幕里只剩下那个原木书架的一角,和空荡荡的椅子。耳机里传来她脚步声——是柔软的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轻微摩擦声,渐渐远去。

我靠在椅背上,稍微放松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直的脊背。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屏幕上静止的画面,心里估算着她倒水回来的时间。

然而,下一秒,我整个人僵住了。

耳机里,并没有变得一片寂静。

相反,一些极其细微的、原本被她的讲解声掩盖的声音,此刻清晰无比地传了过来。

先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很轻,很密,像是她走动时,宽松的家居服布料相互摩擦,或者擦过身体皮肤的声音。

那声音透过质量不错的麦克风,被放大,变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种……质感。

我几乎能想象那柔软的棉质或莫代尔面料,如何随着她的步伐,拂过她的手臂、腰侧、腿弯……

然后,是几步之外,隐约传来的水流入杯子的哗啦声。

声音不大,但在极度安静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清楚。

水流撞击杯壁,然后水位逐渐升高……我甚至能通过声音的变化,大致判断出她倒了多少水。

这些日常声响,在平常或许微不足道。

但在此刻——在这个只有我们两人的、隐秘的线上空间里,在她刚刚讲解完“巫山云雨”的典故之后,在她毫无察觉、以为已经关闭了声音连接的情况下——这些声音却具有了一种奇异的、侵入性的私密感。

我的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笔。

紧接着,更让我血液上涌的声音传来。

一声极轻的、几乎像是叹息的呻吟。

不,不是呻吟,更像是因为久坐或疲惫,在舒展身体时,无意识从喉咙深处发出的、极其压抑的一声轻哼。

很短促,带着一点慵懒的、放松的意味,尾音微微上扬,随即消失在空气里。

然后,是清晰的、骨骼和关节活动的细微“咯”声,伴随着衣料更大幅度的摩擦声——她似乎在伸懒腰,或者转动僵硬的脖颈和肩膀。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空白。

所有的血液仿佛都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急速涌向四肢百骸,带来一阵战栗般的燥热。

那一声无意识的、带着倦意的轻哼,像一根最柔软的羽毛,猝不及防地撩拨过我最敏感的神经末梢。

想象力不受控制地开始疯狂运转。

我几乎能“看”到屏幕之外的画面:她站在厨房或客厅的暖光里,微微仰着头,伸展着因为久坐而有些酸痛的腰背和手臂。

宽松的家居衬衫随着动作上提,或许会露出一截柔韧的腰肢。

她闭着眼,脸上带着放松的疲惫,喉咙里发出那一声舒服的喟叹……

这个想象让我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下腹处猛地蹿起一股灼热而陌生的冲动。

那冲动来得如此迅猛而强烈,让我措手不及。

我慌忙并拢双腿,身体前倾,试图掩饰裤料下已然无法忽视的、尴尬的生理变化。

脸颊滚烫,耳根烧得厉害。

偏偏就在这时,耳机里又传来了声音。

拖鞋轻缓走回的脚步声。然后,是身体重新落入椅子时,沙发或椅垫发出的轻微凹陷声和摩擦声。接着,她似乎端起了水杯,靠近唇边——

清晰无比的吞咽声。

“咕咚”一声,液体滑过喉咙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毫无保留地传入我的耳中。

那声音如此具体,仿佛能感受到水流温润的质地和她喉部微微的起伏。

我猛地闭上眼,喉结也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嘴里发干。

“抱歉,久等了。”她的声音重新响起,恢复了平时的清晰平稳,带着一点喝过水后的润泽。

她重新戴上了耳机,画面里,她又回到了摄像头前,手里端着那个白色的陶瓷杯,唇上沾着一点莹润的水光。

她看起来一切如常,浑然不觉刚才那短短一分钟内,她的私人声响已经通过并未静音的麦克风,完成了一次怎样隐秘而直接的“入侵”。

她甚至对着镜头,微微笑了一下,眼神清明:“我们继续?刚才讲到‘巫山云雨’意象在晚唐诗词中的变形……”

“好……好的。”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连忙清了清嗓子,强迫自己将视线聚焦在她手中的书本上,而不是她刚刚吞咽过水液、泛着自然光泽的嘴唇。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是我有生以来最难熬的“学习”时光。

她的讲解依旧条理清晰,我的笔记也依旧在记,但我几乎无法集中注意力。

那些声音——衣料的摩擦声,慵懒的轻哼,吞咽的水声——像魔咒一样在我脑海里反复回放,与屏幕上她开合的唇瓣、白皙的脖颈、偶尔因思考而微微偏头的动作重叠在一起,构成一幅充满私密想象力的画面。

我的身体深处,那股被意外点燃的燥热迟迟不退,甚至因为持续的联想而愈演愈烈。

我只能将摄像头角度悄悄调低,只露出肩膀以上的部分,身体僵硬地维持着一个看似端正的坐姿,实则双腿紧绷,某个部位的肿胀感清晰而难堪。

我开始前所未有地意识到,屏幕那端的她,不仅仅是我仰望的老师,不仅仅是我情感投射的对象,更是一个活生生的、拥有具体身体的年轻女人。

那些日常的、无意识的声响和动作,在此刻被赋予了强烈的性意味,让我第一次如此直接而具体地感受到对她肉体的渴望。

这是一种完全陌生的、带着罪恶感的灼热冲动,它不同于以往精神上的依恋或情感上的悸动,它更原始,更蛮横,也更……令人羞耻。

而我甚至无法逃离,必须端坐在这里,扮演一个认真听讲的好学生。

“所以,这个意象的运用,关键不在于直白描写,而在于那种朦胧的、可望不可即的怅惘氛围营造。”她终于结束了这个要命的话题,合上书,看向摄像头,“这部分内容比较抽象,你理解起来感觉怎么样?”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嗯……大概明白了。就是那种……求之不得的遗憾和想象空间。”

“对,精髓就在于‘隔’与‘想’。”她点了点头,似乎对我的理解表示满意。

她看了一眼时间,“差不多了,今天先到这里吧。上次留的《赤壁赋》对比分析,记得这周五前发我邮箱。”

“好的。”我立刻应道,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结束这煎熬的课程。

“嗯。”她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结束会议。

她看着我,眼神在屏幕光线下显得很柔和,忽然轻声问:“最近……睡眠还好吗?看你好像有点累。”

她指的是我眼下可能存在的淡青色(一部分是学习熬夜,一部分是……刚才的煎熬)。

这关怀的语气如此自然,与她刚才无意识间引发的风暴形成残酷的对比。

“……还好。”我含糊道,避开她的视线,“就是数学综合卷有点耗神。”

“别太拼,注意休息。”她又说了那句让我心头酸软的话,然后微微一笑,“那,下次见。”

“下次见,杨老师。”我几乎是机械地回答。

视频通话结束的提示音响起,屏幕变黑,映出我自己涨红而怔忡的脸。

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车流声和我自己尚未平复的、略显粗重的呼吸。

我瘫倒在椅背上,像打了一场仗般虚脱。闭上眼睛,那些声音和想象再次不受控制地涌现,下腹的灼热依旧固执地存在着。

我猛地站起身,冲进卫生间,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流刺激着皮肤,稍稍冷却了脸颊的滚烫,却无法浇灭心底那簇被意外点燃的邪火。

镜子里,那个眼神混乱、嘴唇紧抿的少年,既陌生又熟悉。

那里面燃烧着一种他此前从未真正正视过的欲望——对杨俞的,具体的、肉体的欲望。

这次“事故”,像一道突如其来的强光,照亮了那些一直潜伏在情感暗处的、更原始的本能。

它让我意识到,我对她的渴望,早已不再局限于精神的共鸣和隐秘的温情。

它在向着更危险、更灼热的领域蔓延。

而最要命的是,这次“事故”也暴露了她无意识的一面——她在私人空间里,对我全然的、毫无防备的信任(忘记关闭麦克风)。

她那些最日常、最私密的声响,就这样毫无保留地(尽管是无意地)展露在我面前。

这种不设防,比任何刻意的亲近,都更具冲击力,也更能搅乱一池春水。

那一晚,我躺在黑暗中,久久无法入睡。

耳机里仿佛还残留着那些细微的声响,和她最后那句温柔的“下次见”。

两种截然不同的印象在脑海中撕扯——一个是讲台上冷静自持的杨老师,一个是私密空间里发出慵懒轻哼、吞咽水液的年轻女人。

我知道,有些东西回不去了。

那条隐秘的小径,因为这次意外的“听觉窥探”,陡然变得崎岖而灼热。前方是更深的禁忌,和更汹涌的暗流。

而我,已经踏了上去,无法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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