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饶历1712年6月10日 星期二｜午前09：20｜灰石镇·佣兵公会大门萨区第六分部｜晴朗』
“……喂，看那边。那个是不是前天在广场上把人烤成焦炭的‘小火炉’？”
“嘘！小声点！你想变成烤猪吗？不过……他旁边那几个生面孔是谁？”
“听说是叫什么‘逐风者’的新团。啧啧，真是不怕死啊，连这种大规模杀伤性武器都敢招揽进队。我看他们离解散——或者团灭——也不远了。”
公会大厅里弥漫着陈旧纸张、廉价烟草和数百个壮汉发酵后的汗味。那些压低声音的议论像一群挥之不去的苍蝇，在大厅的穹顶下嗡嗡作响。
艾萨塔对此充耳不闻。或者说，他选择性地开启了“自动过滤模式”。
他正踮着脚尖，大半个身子趴在那张光可鉴人的红橡木柜台上，手里把玩着一支并在此时的北境尚属稀罕物件的黑金镶边自来水笔。
笔尖在纸面上飞舞，发出令人愉悦的沙沙声。
“这么说，只要在这个格子里打钩，就能申请‘加急办理’？”艾萨塔冲着柜台后的红发书记员眨了眨眼，那双苍翠的眸子里闪烁着某种名为“金钱”的光芒。
“理论上是这样，不过那需要额外支付五枚银币的手续费哦，小可爱。”书记员小姐推了推半月形眼镜，笑得像只偷到了鸡的狐狸。
“没问题！”艾萨塔爽快地挥笔，左右开弓。
是的，左右开弓。
他的左手按着霜雪填了一半的表格帮她修正语法错误，右手则在另一张全新的表格上替苏托填写个人履历。
相比于艾萨塔的游刃有余，逐风者的其他成员简直就像是正在经历一场酷刑。
路德维希端坐在长椅上，脊背挺得笔直，仿佛在面对军事法庭的审判。
虽然凭借大学学历，他填表的速度不慢，但那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海蟹。
霜雪咬着笔杆，对着“抚恤金受益人及通讯地址”那一栏发呆，眼神空洞得像是在思考宇宙的尽头。
最惨的是苏托、拉西亚和奥洛尼这“老兵三人组”。
“‘个人特长’……”苏托抓着那张薄薄的纸，像是抓着一颗随时会爆的手雷，满头大汗地看向艾萨塔，“那个，小少爷……‘擅长在五百米外把人的脑袋打开花’，这个文雅点该怎么写？”
“那叫‘远程精确打击与战场威慑’。”艾萨塔头也不抬，笔尖行云流水地在格子里填上了一行花体字。
“那我呢？那我呢？”奥洛尼凑了过来，指着自己的鼻子，“我会开炮！只要是能塞进火药桶的东西我都会！”
“就写‘重型火器操作与阵地爆破专精’。”
不到十分钟，七份填得满满当当、字迹工整优美得可以拿去展览的档案就摆在了书记员小姐面前。
她满意地清点了一遍，脸上的笑容真诚了几分——毕竟省了她不少录入的功夫。
“效率真高。那么接下来……”她像变戏法一样，从柜台下抽出一份厚得像砖头一样的文件，重重地拍在桌上，震起一圈肉眼可见的灰尘。
“请填写《事务所注册模式声明书》以及《商业承包业务范围界定表》。一式两份，不得涂改。”
空气瞬间凝固了。
路德维希捧着那份密密麻麻印满了条款的文件，眼神从最初的迷茫逐渐变成了惊恐，最后定格在一种视死如归的绝望上。
“流动模式……定点模式……税务稽核……抚恤金信托……”他喃喃自语，每念出一个词，额头上的青筋就多跳动一下。
作为前线指挥官，他能看懂最复杂的战术地图，能记住几百个高地的坐标，但这上面的每一个单词拆开来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是在看天书。
“简单来说，”书记员小姐似乎很享受这种智商碾压的快感，语速飞快地介绍道，“流动模式适合无固定资产的初创团队，年费稍高但免除部分税务审查；定点模式虽然初期投入少，但每年要接受两次公会派遣的财务监察员审核，并且需要缴纳定额的……”
“停！”霜雪痛苦地捂住耳朵，“你就说哪个省钱吧！”
“这就涉及到沉没成本与边际效益的计算了。”书记员摊了摊手，“如果各位实在难以抉择，门外左转有一家‘金算’咨询所，只需支付二十图卡，他们很乐意为您代劳……”
一行人大眼瞪小眼。二十图卡？那够他们吃半个月的肉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路德维希身上。
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中校此刻正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头皮，指甲与头皮摩擦甚至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声响，仿佛下一秒真的会因为摩擦生热而冒出几颗火星子。
“以前……以前这些都是后勤参谋负责的……”路德维希声音干涩，试图为自己的无知寻找借口。
“真是败给你们了。”
艾萨塔长叹一声，那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像极了面对一群小学生没写作业时的严厉教师。
他一把夺过路德维希手里的文件，拽着这位比他高出两个头的大汉，像赶鸭子一样把六个人统统轰到了大厅角落的一张圆桌旁。
“听好了！我只讲一遍！”
艾萨塔把文件摊开，用笔帽敲击着桌面，发出的声响让所有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所谓的‘流动模式’，可以认为是流动摊贩！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不用买房子，不用交房产税，虽然交给公会的保护费稍微多点，但没人来查账！既然我们现在连个固定的厕所都没有，这一项不需要讨论，必然要选！”
苏托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噢——就是游击战嘛！”
“聪明！”艾萨塔笔锋一转，指向另一张表格，“至于业务范围……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自己包装得高大上一点。‘驻地护卫’就是给人看家护院，‘武装物流’就是带着刀枪炮给人送货，‘要员安保’就是给有钱人当保镖，至于帮军队干脏活……那就叫这个‘特种军事承包’！”
他语速极快，思维清晰得可怕。
那些晦涩的商业术语在他嘴里被拆解成了最直白的大白话。
原本一头雾水的众人此刻听得两眼放光，仿佛看到了一条通往财富自由的金光大道。
“那么，现在表决。”路德维希终于找回了一点团长的威严，虽然他刚才听得最认真，“同意采用流动模式，并确立这四大主营业务的，举手。”
刷刷刷刷刷刷。
六只手整齐划一地举起，动作标准得像是经过了排练。全票通过。
当填好的表格再次回到柜台上时，书记员小姐并没有因为失去那三图卡的回扣而感到沮丧。
相反，她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像是看这一群待宰的肥羊。
“既然文件没问题，那我们就来结算一下费用吧。”
她的手指在算盘上飞快拨动，清脆的撞击声每响一下，霜雪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基础注册申请费，五十图卡；军管区特许经营许可证代办费——这个比较贵哦，毕竟要打点关系——一百图卡；为了防止各位在任务中‘意外’损坏公物，需要缴纳安全保证金两百图卡；最后是作为公会成员首年年费，优惠价三十图卡……”
“合计，三百八十图卡。”
霜雪的身体晃了晃，差点一头栽倒在柜台上。
不仅是她，除了艾萨塔以外的所有人都下意识摸了摸干瘪的钱袋，那里面的铜板加起来最多也就能买半扇猪肉。
为了搞到那张该死的营业执照，她已经把棺材本都赔进去了。
“那个……有没有……分期付款？”路德维希捂着心脏艰难地开口，声音比蚊子叫大不了多少。
“这就对了！”书记员小姐脸上的笑容瞬间灿烂得像朵花，只见她熟练地抽出一份《低息助业贷款合同》推到众人面前，“公会专门为像您这样的潜力团队提供了非常人性化的金融服务，日息只要千分之五……”
路德维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千分之五？这简直是抢劫！
就在这时，一只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小手伸了过来，轻轻按住了那份贷款合同。
“这种充满了陷阱的高利贷就算了吧，那是对我们‘逐风者’信誉的侮辱。”
艾萨塔不知何时已经掏出了一本精美的支票簿。
他单手转开笔帽，在所有人呆滞的注视下，笔尖在昂贵的精制防伪纸票上行云流水地签下了一串数字和一个花体名字。
撕拉。
一声轻响，那张还散发着墨水香气的支票被两根手指夹着，轻飘飘地递到了书记员面前。
“维图尼亚第一共和银行通兑支票，五百金图卡。”
艾萨塔把支票拍在柜台上，那神情轻松得就像是在付一顿早餐钱，“所有的费用都从这里扣。多出来的，就当是预存的年费，或者请美丽的书记员小姐喝杯咖啡。”
大厅里似乎又安静了一瞬。
“这……这是？”路德维希看着那张薄薄的纸片，感觉呼吸都有点困难。
“团费啊。”艾萨塔理所当然地收起笔，冲着自家团长灿烂一笑，露出两颗洁白的小虎牙，“既然加入了团队，总得交点份子钱吧？我之前加入的佣兵团都要收团费的。不用客气，这算是我对未来的投资！”
看着那个满脸写着“我不差钱”的小少爷，路德维希突然觉得，自己的胃好像又开始疼了。不是气的，是撑的。
“有没有一种可能。”霜雪扶着脑袋无力吐槽，“你给佣兵团干活，是要佣兵团给你发工资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