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饶历1712年6月10日 星期二|深夜23:15|灰石镇·宪兵第407中队驻地|闷热转阴,偶有雷声』
从那个散发着烂苹果味的地狱走出来时,世界仿佛一下子安静了。
原本那些隐藏在阴影里、充满恶意的窥视目光全都消失不见。
贫民窟那条平时连野狗都要成群结队才敢通过的主干道,今晚却空旷得像是一条通往皇宫的迎宾大道。
除了那个被拖在地上、因为嘴里塞了破布而只能发出哼哼声的“油猪”,连只敢对着月亮叫唤的耗子都没看见一只。
暴力果然是这里最通用的语言。当你在十分钟内把二十几个强化怪物变成了一地碎肉,剩下的聪明人自然懂得什么叫作“保持尊重的距离”。
艾萨塔走在队伍中间,那根为了充数而临时凝聚的法杖早已消散。
他双手背在身后,迈着轻快的步伐,甚至还有闲心去观察路边那些熄灭的煤气灯柱。
“这种安静真让人不习惯。”拉西亚嘟囔着,紧了紧盾牌的绑带,“我还以为会有个什么疯子之类的跳出来拦路呢。”
“省省吧。”亚威没好气地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再来一波突袭我可顶不住了。我现在只想找张床,不管是羽绒的还是稻草的,只要能躺平就行。”
一行人就这样大摇大摆地穿过了那片无法无天的区域,来到了灰石镇巍峨的城门下。
负责今晚值夜的,依然是前天那个用鼻孔看人,还明火执仗管他们索贿的宪兵少尉。
此时他正靠在岗亭边,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用刺刀剔着指甲里的泥垢,身边的几个宪兵正围在一起打牌,昏黄的煤油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听到脚步声,少尉懒洋洋地抬起眼皮,刚想习惯性地吼两句“干什么的”、“有没有通行证”之类的废话,视线却突然凝固了。
借着火光,他看清了这支队伍。
那些还沾着未干血迹的盔甲、那种只有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煞气,以及——那个像死猪一样被拖在最后面、虽然浑身赤裸但依然能辨认出那张标志性肥脸的男人。
“女神在上……”少尉手里的刺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顾不上捡,瞪大了眼睛指着那个胖子,“这……这是‘油猪’吗?!”
腐沼帮的帮主。
那个让宪兵队头疼了三年,每次去抓捕都会钻进像迷宫一样的贫民窟地道里消失不见,甚至还得反过来给他们交保护费的“油猪”。
现在就像一袋垃圾一样被扔在他面前。
路德维希停下脚步,那种身为上位军官的气场在这一刻自然流露。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压得有些扁的银制烟盒。
“晚上好,长官。”
团长那张总是板着的扑克脸上挤出了一丝堪称“和蔼”的笑容。
他抽出一根上好的“金狮牌”维图尼亚卷烟——那是艾萨塔随手塞给他的高档货——递了过去。
“如果不介意的话,尝尝这个?南边来的好东西。”
少尉愣了一下,随即受宠若惊地双手接过。
那可是平时校官老爷们都不一定抽得起的稀罕进口物。
他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了一朵比向日葵还要灿烂的笑容,那种前几天还挂在脸上的傲慢和贪婪像是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哎哟,太客气了!太客气了!”少尉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火柴,想要给路德维希点烟,却发现对方已经自己点上了,只好尴尬地给自己点着,贪婪地吸了一大口,“我就说几位是干大事的人!果然,一出手就不凡啊!”
他那双绿豆眼在“油猪”身上转了两圈,眼里的敬畏更浓了。这哪里是佣兵团,这简直就是过江猛龙啊。
“开门!快开门!”少尉转身对着那几个还在发愣的手下吼道,靴子狠狠踢在木栅栏上,“都瞎了吗?没看见贵客回来了?!”
厚重的城门在绞盘的吱呀声中缓缓开启。
“几位,咱们别在门口站着了。”少尉点头哈腰地在前头引路,态度殷勤得简直像是见到了亲爹,“中队长还没睡呢,正在驻地里处理公务。要是让他知道你们把这块心病给去了,哪怕是睡觉也得笑醒过来!这边请,这边请!”
宪兵第407中队的驻地,是一座典型的联邦标准公务风格砖石建筑。
一进门,一股混合着陈年烟草、廉价油墨和受潮纸张的独特气味便扑面而来。
这种味道,对于任何一个跟官僚机构打过交道的人来说都不陌生——那是“流程”与“效率低下”发酵出来的味道。
办公室里堆满了摇摇欲坠的文件山,墙上贴着的通缉令大多已经泛黄卷边。
几个文书模样的士兵正趴在桌子上打瞌睡,听到动静才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中队长克劳斯少校是个留着两撇夸张八字胡的中年人。
当那个浑身赤裸、只裹着条破毛毯的“油猪”被扔到他那张擦得锃亮的红木办公桌前时,这位少校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
“这就是……那个‘油猪’?”
少校绕过办公桌,用手杖嫌弃地戳了戳地上的胖子,像是在检查一块不新鲜的猪肉。
在得到肯定的哼哼声后,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地审视着眼前这群看起来并不算特别强壮的佣兵。
“零伤亡?”少校不可置信地问道,手里转着那根镶银的手杖,“据我所知,那帮疯子可是磕了药的。就连我的突击小队上次进去都不小心折了两个弟兄。”
“运气好罢了。”路德维希面不改色地回答,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对方大概是药磕多了,脑子不太清醒。再加上我们有一位……非常擅长制造混乱的法师顾问。”
他侧身指了指正趴在窗台上看飞蛾扑火的艾萨塔。后者察觉到视线,回过头露出了一个天真烂漫的笑容,顺便比了个剪刀手。
少校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无论如何,他也无法把这个看起来像是还没断奶的贵族少爷和“制造混乱的法师”联系起来。
但他是个聪明人,或者说,是个懂得在体制内生存的老油条。
既然结果是完美的,过程就不重要了。
“很好。非常好。”少校坐回椅子上,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面孔,但这副面孔在看到那一堆战利品清单时迅速崩塌,变得柔和起来。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对于习惯了刀光剑影的逐风者们来说,简直比在贫民窟里砍杀还要折磨。
那是一场关于表格、印章和签字的噩梦。
“这是《特别军事行动报告表》,一式三份,别填错了,涂改作废。”
“这是《非正规武装力量战损确认单》,需要附上尸体数量证明,没有的话就写‘无法统计’。”
“这是《高价值目标移交回执》,也就是这个胖子的签收单。”
“这是《战利品上缴及税务核算申报表》……”
艾萨塔好奇地凑过来,看着那张足有一米长的长条表格,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各种名目的税费:个人所得税、行动印花税、治安管理附加费、道路磨损费、甚至还有一项离谱的“夜间加班审核费”。
“这也太……”小家伙刚想发表点意见,就被霜雪一把捂住了嘴。
“别说话,给钱就是了。”霜雪咬牙切齿地低声说道,心在滴血。
最终,在填废了三张表格、盖了十二个不同形状的印章、并眼睁睁看着那堆从二楼搜刮来的金币被宪兵们以“证物留存”的名义划拉走百分之五(这还是少校看在路德维希“懂事”的面子上才给的优惠价)之后,一张盖着鲜红大印的【合约清算证明】和一张只可以在本地佣兵公会兑换赏金的【即期汇票】终于递到了路德维希手中。
“合作愉快,安德森团长。”
少校心满意足地收起那份厚厚的卷宗,此时他的抽屉里已经多了一盒来自维图尼亚的上等雪茄——当然,这也是艾萨塔友情赞助的。
“以后如果还有这种……脏活累活,欢迎随时来找我们中队报备。毕竟,维护灰石镇的治安,是我们共同的责任嘛。”少校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那两撇八字胡也跟着一翘一翘的。
“那是自然。”路德维希微笑着握了握那只保养得很好的手,心里却在盘算着下次哪怕去下水道抓老鼠也不想再来这个地方了。
走出宪兵驻地的大门时,深夜的凉风吹在脸上,带走了那股令人窒息的官僚味。
“天哪……”亚威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刚才一直在憋气潜水,“我宁愿再去跟那个断手怪打三百回合,也不想再填那种该死的表格了。”
“这就是文明社会,小子。”奥洛尼拍了拍他的肩膀,幸灾乐祸地笑道,“杀人偿命那是野蛮人的规矩,在这里,杀人得交税。”
艾萨塔倒是显得兴致勃勃,他手里拿着那张作为纪念品被允许带走的报税单副本,像是拿到了一张满分的试卷。
“其实挺有意思的,不是吗?”他指着上面那一栏栏复杂的算式,“你们看,他们居然通过这种方式把暴力行为量化成了经济指标。这简直是统治艺术的巅峰啊!”
众人一阵无语,没人有力气反驳这个脑回路清奇的法师。
“好了,别研究那张破纸了。”路德维希把那张珍贵的汇票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口袋,大手一挥,发出了今晚最动听的一道命令。
“全员注意!目标:断角牡鹿旅店!任务:睡觉!解散!”
“万岁——!”
欢呼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这一夜,对于初创的“逐风者”佣兵团来说,既是充满鲜血与火药味的洗礼,也是被这一纸报税单正式纳入这个荒诞世界的成人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