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饶历1712年6月27日 星期五|午前10:15|新乡城·赤塔伯爵领佣兵公会办事处|阴沉』
新乡城的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煤烟、马粪和陈旧纸张发霉的味道。
作为赤塔伯爵的私人领地,这座城市的行政风格与其领主一样,透着一股旧时代的傲慢与贪婪。
办事处大厅的地面铺着昂贵但磨损严重的大理石,高耸的穹顶下,只有几盏昏暗的煤气灯在苟延残喘。
路德维希顶着黑眼圈站在那个镶着铁栅栏的窗口前,手里捏着那张重新打上了标记的营业执照副本,用手指按着太阳穴强打精神。
“手续费六十五德林,印花税十二德林,领地特别商业准入金三十德林。”
窗口里的办事员是个有着两撇油亮小胡子的中年男人,他甚至没抬头看一眼这位体格魁梧的佣兵团长,只是机械地在算盘上拨弄着,发出一连串令人心烦意乱的脆响,“另外,根据最新的领地法案,像你们这种没有在本城缴纳满三年税收的外来户,注册地址变更需要额外缴纳一笔‘信誉保证金’……就算你二十德林吧。”
“二十德林?”霜雪趴在柜台上,那双精明的眼睛瞪得溜圆,差点就要钻进栅栏里去揪对方的领子,“你们怎么不去抢?灰石镇那边只要三个苏的工本费!”
“小姐,这里是新乡,是伯爵大人的领地。”办事员终于抬起头,那双死鱼眼里满是不耐烦,“不想办可以出门左转,没人拦着你们。但是没有营业执照就在地方接活的话,被卫队抓住了可是要罚没全部非法所得,还得去矿山服苦役。”
路德维希按住了正要发作的霜雪,深吸了一口气,从那只本就不算丰厚的钱包里划出了相应的金币和银币,哪怕他的心此刻正在滴血。
“办。”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是一场关于耐心的酷刑。
因为没有所谓的“贵宾资质”,那张大额汇票被办事员像看假币一样对着灯光照了足足五分钟,最后以“需要向上级分部核验”为由拒绝了即时兑付。
路德维希只能退而求其次,从内兜里拿出了那张面值五百德林的小额汇票。
“直接兑换零钱?按照规定,这种需要加收兑汇磨损手续费。”
办事员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笑容,“而且,为了方便流通,我们通常建议客户兑换成更实惠的黑山大银毫……”
“不。只要德林。联邦标准德林。”路德维希的声音硬得像块石头,“而且我要看着你数,一枚一枚地数。”
最终,在扣除了令人咋舌的8%各项杂费后,两袋沉甸甸的银币被从栅栏下面推了出来。
总共92枚面值5德林的标准银币。
路德维希和霜雪像是两只护食的老母鸡,在柜台前反复清点了三遍,直到后面排队的人开始骂娘,才小心翼翼地把钱袋塞进各自上衣特制的内袋里,扣紧了扣子。
或许是天气也受心情影响了,两人走出办事处大门时,原本早起时还算晴朗的天空逐渐阴沉,像是要下雨。
“这帮吸血鬼!”霜雪高声咒骂着,手里紧紧攥着那份花了大价钱换回来的营业执照副本,“以后除了必要的补给,我是一个子儿都不会在这破地方花的。”
“行了,先把正事办了。”路德维希压了压帽檐,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去集市买点鲜肉和蔬菜,然后去商业街找个靠谱的包工头问问盖房子的事。咱们动作快点,争取天黑前回村。”
于是呼两人折返回城门口,赶着那是头名叫“萝卜”的倔驴,朝着城东的集市走去。
就在他们刚刚拐进一条略显偏僻的巷道,准备抄近路去建筑行会时,三个穿着花哨坎肩、流里流气的年轻人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钻了出来,呈品字形挡在了驴车前。
“哟,这不是刚才在办事处发大财的老板吗?”
领头的一个是个瘦高个,嘴里叼着根牙签,手里抛着一枚看起来成色极差的银币,“听说你们手里有不少联邦德林?正好,兄弟们手头有点紧,想跟老板换点零钱花花。咱们这儿汇率公道,一枚那个什么黑山片儿,换你一枚德林,怎么样?”
那是黑山本地发行的银片,含银量只有72%的劣质辅币。这种所谓的“兑换”,和明抢没有任何区别。
“没兴趣。”路德维希勒住缰绳,那双在战场上练就的锐利眼神扫过三人,“让开。”
“别这么绝情嘛,老板。”瘦高个嬉皮笑脸地凑上来,手却有意无意地摸向后腰,“在新乡这地界,多个朋友多条路……”
路德维希没有废话,直接跳下车,那接近一米九的魁梧身躯像一座铁塔般压了过去。
他猛地伸手推了一把瘦高个的肩膀,力道之大,直接让对方踉跄着后退了四五步,撞在了墙上。
“滚。”
只有一个字。没有杀气,只有一种久经沙场的老兵特有的、令人胆寒的威压。
三个混混对视了一眼,似乎是被镇住了。
瘦高个啐了一口唾沫,恶狠狠地瞪了路德维希一眼,丢下一句“行,你等着”,便带着人灰溜溜地钻进了巷子深处。
“一群欺软怕硬的废物。”霜雪不屑地哼了一声,重新赶起驴车,“走吧,别让这种垃圾坏了心情。”
霜雪怎么也不会想到,如果这只是个小插曲,那该多好。
下午两点,当两人满脸笑容地从一家老牌建筑商行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几张画满了草图的机印纸,正讨论着是用红枫木还是橡木做大梁时,噩梦毫无征兆地开始了。
没有废话,没有开场白。
刚一迈出商行的大门,几根包着铁皮的粗木棍就带着风声猛地从门两侧的死角里抡了过来。
“小心!”
路德维希的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侧身,用肩膀硬扛了一记闷棍,同时一把将霜雪推回了门里。
“砰!”
砸在皮肉上的沉闷撞击声让人牙酸。
猝不及防的路德维希只感觉半边身子瞬间麻木了,但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反手一拳砸在偷袭者的面门上。
那是纯粹的肉体力量,伴随着鼻梁骨碎裂的脆响,那个混混连惨叫都被砸回了喉咙里,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但这只是开胃菜。巷子里瞬间涌出了七八个手持短刀短棍的暴徒,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
“跑!”
路德维希怒吼一声,抄起旁边的一个空木桶狠狠砸向人群,为霜雪冲出大门争取时间。
霜雪虽然平时也是个狠角色,但如今这种不讲道理的街头斗殴并非她的强项。
她咬着牙,从腰间摸出一把折叠匕首,趁乱划伤了一个试图抓她头发的家伙的手臂,然后连滚带爬地冲向停在路边的驴车。
这是一场毫无荣耀可言的烂仗。没有华丽的剑术,没有激昂的魔法,只有沉闷的钝击声、布帛撕裂声和粗重的喘息。
路德维希且战且退,他的脸上挨了一拳,嘴角渗出了血丝,但他的拳头更重,每一击都能放倒一个。
然而双拳难敌四手,空手且不能施展神术的前圣武士不能同一群持械混混纠缠太久,尤其是还要保护驴车和霜雪的情况下。
混乱中,一道寒光闪过。
猝不及防的路德维希感觉胸口一凉,紧接着是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他本能地抬手一记刺拳,直接把身前混混拿着的木棒连带着胸口打得凹了下去,但那个身材矮小的混混趁他不备,早已用一把锋利的剔骨刀划开了他的外套。
“得手了!撤!”
混混怪叫一声,手里抓着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那是路德维希藏在内袋里的、装着一半银币的钱袋。
暴徒们就像出现时一样,瞬间四散逃进了错综复杂的巷道里,只留下一地狼藉和几个还在地上哼哼的倒霉蛋。
“这帮狗杂种!”
路德维希捂着胸口,鲜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染红了白衬衫。他想追,但失魔症带来的眩晕感让他脚下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别追了!快走!”
霜雪红着眼眶把他拽上驴车,手里的鞭子像雨点一样落在“萝卜”的屁股上。
那头倔驴似乎也感到了生命危险,撒开四蹄狂奔起来,那速度简直不像是一头驴,而是一匹战马。
“嘶——轻点,轻点……”
等回到红枫旅馆的大厅时,大约是过去不到二十分钟。
路德维希赤着上身坐在椅子上,那道从左肩一直延伸到胸口的刀口触目惊心,皮肉外翻,还在往外渗着丝丝血珠。
全靠他那身久经锤炼的肌肉支撑着,方才没有大碍。
娜儿跪在他身边,手里拿着涂满了治愈药膏的棉布,那双湛蓝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手抖得像是风中的树叶。
“忍着点,安德森叔叔,这药有点蛰。”少女的声音带着哭腔,小心翼翼地把药膏抹在伤口上。
“没事,小伤,比起当年的卡普拉山口战役,这连蚊子叮都算不上。”路德维希强挤出一个笑容,试图安慰这个被吓坏了的小姑娘,但额头上细密的冷汗出卖了他。
“这还是小伤?再深两公分就割到动脉了!”亚威在旁边暴躁地来回踱步,手里的剑鞘把地板戳得咚咚响,“该死的!拉西亚奥洛尼跟着我!我们现在就去新乡!我要把那帮杂碎的皮剥下来挂在城门上!”
“别意气用事!”
一直坐在角落里没有说话的艾萨塔突然开口了。
少年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冽。
在用快速治疗术为团长止血后,他便坐在长凳上,拿着一块干净的湿布,仔细擦拭着路德维希换下来的那件破外套,检查着那个被割开的切口。
“这切口平整,位置精准,显然是老手。而且他们知道钱袋的确切位置。”
艾萨塔抬起头,那双翠绿色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波澜,“这不是随机抢劫。办事处刚办完手续,出门就被点水(黑话:指被盯梢)。那个办事员,或者他背后的什么人,是‘针’。”
“那又怎么样?老子他妈的直接杀进去——”
“然后呢?让宪兵队把咱们全抓起来?还是让那个伯爵把咱们定义为叛乱分子?”艾萨塔冷冷地打断了亚威,“动动你的脑子,副团长。这里是别人的地盘,玩的是别人的规则。如果想拿回钱,还想干掉那些混蛋替大叔出气,那最好是听我的按游戏规则来。”
“明天,我和奥洛尼去城里一趟。”艾萨塔把破外套叠好,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早餐,“既然他们不讲礼数,那我们也不能示弱,得带着礼物上门好好拜访一番才是。维图尼亚有些老朋友的问候方式,我觉得他们会喜欢的。”
这番话像是一针镇定剂,让躁动的众人稍微冷静了一些。
连暴怒中的亚威也悻悻地坐了回去,只是依然紧握着剑柄,用另一只手不停敲打着桌面强压情绪。
毕竟,他们都在贫民窟见过这位小法师的手段。非常管用,非常残忍。
然而,这一天的厄运似乎并不打算就此结束。
大约是深夜十一点左右。
“哗啦——!!!”
伴随一声刺耳的玻璃破碎声,红枫村中心长久的死寂被突然打破。
紧接着又是一些足有拳头大小的石头重重砸在旅馆大厅的地板上,骨碌碌滚到了楼梯口。
“啊——!!爷爷!”
位于厨房仓库旁的小房间传来了娜儿惊恐的尖叫声。
“什么人?!”
而几乎是在娜儿的尖叫声响起的同时,二楼的几扇房门就被撞开了。
亚威连鞋都没穿,提着剑直接从二楼栏杆翻了下来,像一只发怒的豹子冲向门口。
奥洛尼和拉西亚两人也拿着手枪紧随其后,各个如临大敌。
可是旅馆大门洞开,只有凉风和着一股油臭味灌了进来。
门外的空地上空无一人,只有那棵老红枫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对方在得手后毫不留恋,早已逃窜地不知去向。
但在门口的石阶上,赫然泼着一大滩黑乎乎的液体,让人不寒而栗——那是劣质煤油。
而在那滩煤油旁边,还扔着一只死得透透的黑乌鸦,脖子上系着一根红绳,绳子上挂着一枚那该死的黑山银片。
“这帮……混蛋……”亚威看着那只死乌鸦,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这是赤裸裸的恐吓,是指名道姓地要将他们赶尽杀绝。
他反手将长剑一丢,拿起墩布拖把疯魔般地清扫着石阶上的煤油
戴着眼镜的瓦伦汀大爷手里拿着那一把面包刀,把瑟瑟发抖的娜儿护在身后,老人的脸色铁青,但眼神里更多的是迷茫和恐惧。
他们只是本分的生意人,从未经历过这种刻意的恶意。
“没事了,没事了。”
艾萨塔不知何时从人群后面走出来,身上还穿着那件略显滑稽的丝绸睡衣。
他也懒得去看地上的恐吓物,而是直接走到门口,从怀里掏出一把银色的粉末,猛地洒向空中。
“【营地防护·天幕】”
随着简短的咒文,一道肉眼难辨的淡蓝色波纹以旅馆为中心迅速扩散开来,将整栋建筑笼罩在内。
空气中多了一丝干燥的静电感,地上的煤油渍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制,那股刺鼻的气味瞬间淡了不少。
“这是一个防护法术。除了能阻挡普通的投掷物,还能极大地抑制火焰的燃烧。”待到法术彻底成型后,艾萨塔方才拍了拍手上的残粉,转身安慰惊魂未定的众人,“现在,就算是他们往这里扔燃烧瓶,也只用当成大号烟花看。”
随即他便走到娜儿面前,努力踮起脚尖,想要拍拍这位比他高不少的姐姐的肩膀,最后只能尴尬地拍了拍她的手臂。
“别怕,娜儿姐姐。只要有我们在,这间旅馆就是全黑山最安全的地方。就算那个什么狗屁伯爵带着军队来了,也别想动这里一砖一瓦。”
少年的语气虽然稚嫩,但那双散发着紫罗兰微光的眸子里,却带着一种令人莫名的安心感。
“都回去睡吧。明天还有正事。”路德维希披着一件单衣走了下来,脸色虽然苍白,但那种主心骨的气场依然还在,不慌不忙地将地上的长剑捡起:“今晚我在大厅守着。其他人回房休息,这是命令。”
“是,团长。”
这一夜,红枫旅馆的灯光彻夜未熄。
亚威倔强地抱着那把擦得雪亮的长剑,像尊石像一样呆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死死盯着旅馆门口的大片荒地。
而路德维希则安坐在柜台后面,也没劝说表弟先去休息,只是出神地把玩着那枚从死乌鸦脖子上解下来的劣质银币,眼神深邃得像是一潭寒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