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失忆

阿月是在尝试逃离别院时摔倒的。

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天沉得像倒扣的锅底,连星星都吝啬得一颗不见。

她趁着守夜的婆子打盹,悄悄摸到了后院那堵她观察了整整五日的矮墙。

墙不高,以她的身手,翻过去不是难事。

难的是翻过去之后。

可她顾不得了。

公子在等她。

她已经在别院住了大半个月。

萧玄度待她很好,好到让她每次想起离开的事,都会生出几分愧疚。

可这份愧疚,抵不过她心中那个越来越清晰的念头她必须回去。

她攀上墙头,心脏跳得几乎要撞出胸腔。夜风灌进衣领,凉意顺着脊背蔓延,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墙外那片黑沉沉的巷道。

只要跳下去,只要跑出去,只要找到城门的方向……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跃下脚下一滑。

她踩空了。

那一瞬间,阿月只来得及看见天与地在她眼前颠倒,然后是一声沉闷的撞击,和一阵天旋地转的剧痛。

很痛。

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像无数根针同时刺入眼窝,像整个人被扔进一口深不见底的井里,一路下坠,永无止境的下坠。

她想要喊叫,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

她想要抓住什么,可手边只有虚空。

她看见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从四面八方,从每一个毛孔,将她一寸寸淹没。

最后一个念头浮上来——

公子……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萧玄度是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公子!公子不好了!阿月姑娘她——”

他披衣冲出去时,阿月已经被抬回了屋里。

她躺在榻上,双目紧闭,脸色白得像一张纸。额角有一道狰狞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渗,染红了半边脸颊,也染红了枕上的锦缎。

“怎么回事?”他声音发紧。

守夜的婆子跪在一旁,抖得像筛糠:“老奴、老奴打了个盹,醒来就发现姑娘不见了……找到的时候,她已经躺在后院墙根底下,不知是摔的还是……”

萧玄度没有再听。

他蹲在榻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有气。

很微弱,但还有。

“去请大夫!”他喝道,“把城里最好的大夫都给我请来!”

那一夜,萧家的别院灯火通明。

三个大夫轮番诊治,开方子的开方子,扎针的扎针,折腾到天快亮时,才终于有人敢说一句:“性命无碍了。”

萧玄度松了一口气。

可大夫的下一句话,又让他的心提了起来:“只是这姑娘撞到了头,脑中或有淤血。什么时候能醒,醒了之后会是什么样子,老朽……不敢担保。”

萧玄度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榻上那张苍白的、毫无血色的脸,看着她额角那道被纱布包裹的伤口,看着她紧紧抿着的、几乎没有颜色的嘴唇。

她那么想逃吗?

宁愿摔死,也要逃?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此刻看着她这样安静地躺在这里,他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

那是一种……他不知该如何命名的、闷闷的、堵在心口的涩。

“都下去吧。”他说,“我守着。”

阿月昏迷了三天三夜。

这三天里,萧玄度几乎没有合眼。

他坐在榻边,看着她时而紧蹙眉头、时而喃喃呓语,看着她在昏迷中一遍遍喊着一个词——

“公子”。

只有这两个字。

反反复复,像刻进骨血里的咒。

他听了一遍又一遍,从最初的困惑,到后来的沉默,再到后来,他开始想:那个“公子”是谁?

是她从前的主子?是她喜欢的人?是她拼了命也要逃出去找的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两个字,让他心里那股闷闷的涩,又深了几分。

第四日清晨,阿月醒了。

萧玄度正靠在椅子上打盹,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茫然的声音:

“……这是哪里?”

他猛地睁开眼,对上那双刚刚睁开的、还带着几分迷蒙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他,没有恐惧,没有厌恶,没有从前那种隔着千山万水的疏离。

只有困惑。

和一种完全陌生的、茫然的天真。

“你醒了?”萧玄度凑近些,声音放得很轻,“你感觉怎么样?头还疼不疼?”

阿月看着他,眨了眨眼。

然后她开口,问了一句让萧玄度整个人僵住的话:

“你是谁?”

萧玄度愣在原地。

他看着那双眼睛,那双从迷蒙中渐渐清晰起来的眼睛,里面映出他的倒影,却没有任何认出他的痕迹。

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不记得我了?”他问,声音有些涩。

阿月认真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摇了摇头。

“不记得。”她说,顿了顿,又问,“你是谁?我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

萧玄度沉默了。

大夫很快被请来,诊了半天,捻着胡子道:“这是失忆症。脑中淤血未散,压住了过往的记忆。能恢复多少,什么时候恢复,老朽也说不好。也许三五日,也许三五月,也许……”

他没有说完。

但萧玄度听懂了。

也许永远也想不起来。

大夫走后,萧玄度又在她床边坐下。

她靠在床头,额角还缠着纱布,脸色苍白,像一只受惊的、茫然无措的小兽。

那双眼睛看着他,里面有困惑,有好奇,有一点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唯独没有从前的疏离和戒备。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他问。

她点点头。

“那你记得什么?”

她想了想,眉头微微蹙起:“我……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很多人,很多事,可醒过来就忘了。”她顿了顿,“只是觉得……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很重要很重要的。”

她的声音轻下去,眼里浮起一层薄薄的雾气。

“可我想不起来了。”

萧玄度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因为困惑而微微泛红的眼睛,看着她咬住下唇时那一点无意识的脆弱,看着她努力回想却什么也想不起来时,那满脸的茫然与无措。

他忽然不忍心了。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他说,“慢慢来。”

他顿了顿,又说:“你叫阿月。是我的……妾室。这里是你住的地方。前几日你不小心摔了一跤,撞到了头,所以才会这样。”

阿月听着,点了点头。

可她的眉头依旧微微蹙着,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梗着。

“妾室……”她轻声重复这两个字,“那你是谁?”

“我叫萧玄度。”他说,“安远侯府二公子。”

“萧玄度……”她又重复了一遍,像在舌尖掂量这几个字的重量,然后抬起眼看他,“你是我的夫君?”

萧玄度沉默了一瞬。

“是。”他说。

阿月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欢喜,也没有排斥,只有一种认认真真的、想要记住什么的专注。

“那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她问,“我们是怎么认识的?我怎么嫁给你了?”

萧玄度怔住了。

他该怎么回答?

说你是从青楼买来的?说那一夜发生了什么你根本不想知道的事?说你原本拼了命也要离开我?

他不能。

那些事,她自己都不记得了,他又何必告诉她?

“你……”他斟酌着开口,“你从前是个好姑娘。我们认识不久,你出了些事,我……我把你接了出来。”

这话说得含糊。

可阿月没有追问。

她只是“哦”了一声,点了点头。

“那我家里还有别人吗?”她问,“我爹娘呢?兄弟姐妹呢?”

萧玄度沉默了片刻。

“没有。”他说,“你没有家人。”

这是实话。

她从未提过家人,也从没有人来找过她。

阿月听了,垂下眼。

“原来我是个孤儿。”她轻声说,语气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淡淡的、认命般的平静,“难怪我觉得,好像什么都没有。”

萧玄度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发堵。

他不知道她从前是什么人,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不知道那个让她拼了命也要逃出去找的“公子”是谁。

他只知道,此刻她坐在这里,用那双什么也不记得的眼睛看着他,信了他随口编的那些话。

像一张白纸。

等待被涂抹。

可他下不去笔。

因为他知道,这张白纸下面,藏着太多他也不知道的东西。

那些东西,有朝一日若浮上来,她会怎么看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能做的,只是守着她。

等她好起来。

等她想起来。

或者……等她永远也想不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萧玄度几乎日日都来别院。

起初只是坐一会儿,问几句“好些了吗” “药喝了没有”,便起身告辞。

后来坐得久了,开始带些小玩意儿——一包糖渍梅子,一本画着花鸟的册子,一支刻着兰花的木簪。

阿月都收着,偶尔也会问:“公子为何对我这样好?”

萧玄度总是沉默片刻,然后说:“你是我的人,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阿月便不再问了。

可她心里,总有些疑惑。

这个自称是她夫君的人,对她很好。好到几乎有求必应,好到让她觉得不真实。

可他从不与她同房。

夜里她睡正屋,他宿在前院的书房,隔着一整个院子。

偶尔她醒来,能看见他那边的灯还亮着。

她不知道他在忙什么。

她只知道,每次他来,看着她的眼神里,总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不是爱意。

是别的。

像在等什么,又像在怕什么。

阿月没有问。

她只是安心地待在这座小小的院子里,晒晒太阳,看看书,偶尔在廊下发呆。

那些丢失的记忆偶尔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闪而过,抓不住。

她看见一张脸,模糊的,温和的,像月光一样清冷。

她看见一双眼睛,里面有疼惜、有渴望、有绝望。

她看见一只手,伸向她,像在救她,又像在挽留她。

可她想不起来那是谁。

只是每次这些画面浮现,她的心就会闷闷地疼。

像有什么东西,被她弄丢了。

很重要的东西。

再也找不回来了。

一个月后,阿月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她开始在院子里种花。

萧玄度给她带了些花籽,说是南边来的新品种,开出来的花特别好看。她便翻土、播种、浇水,日日照料,竟也长得郁郁葱葱。

萧玄度来看她时,她正蹲在花圃边,指尖轻轻拨弄着一片刚冒头的嫩叶。阳光洒在她身上,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淡淡的金。

她抬头,看见他,弯了弯眼睛。

“公子,你来看,发芽了。”

萧玄度走过去,蹲在她身边,看着那片小小的、脆弱的绿意。

“嗯。”他说,“你照顾得好。”

阿月笑了笑,继续低头拨弄那片嫩叶。

阳光温暖,微风轻柔,她蹲在那里,像一株刚刚破土的、不知愁苦的幼苗。

萧玄度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如果她永远想不起来,是不是也挺好?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

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那些丢失的东西,迟早会找回来。

可此刻,他只是贪恋这一点点的、偷来的宁静。

“阿月。”他忽然开口。

“嗯?”

“你……开心吗?”

阿月抬起头,看着他,眼里有微微的困惑,然后弯了弯眼睛。

“开心呀。”她说,“有花种,有太阳,还有公子来看我。为什么不开心的?”

萧玄度看着她那双干净得像山泉一样的眼睛,喉结动了动。

他想说:因为这不是你的家。

他想说:因为你在等一个人。

他想说:因为你曾经拼了命也要离开我。

可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点了点头,轻声说:“开心就好。”

阿月没有追问。

她低下头,继续拨弄那片嫩叶。

阳光依旧温暖,风依旧轻柔。

可她的心里,总有一小块地方,是空的。

像被什么人,挖走了一块。

再也填不满。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她只知道,每次想起“那个人”,她的心就会闷闷地疼。

可她想不起来了。

只能任凭那一点点疼,日日夜夜,细细密密地,扎在心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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