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119章 梅雨旧影远

陈卓倚着床头,手中翻着一卷剑诀,指尖轻抚书页,目光却有些涣散。

北阙一战已过去半月,他虽重伤初愈,性命无忧,但体内真元未尽复,肩头绷带隐隐透出一抹苍白。

此刻,他半靠锦枕,神色沉静,眉间却藏着一丝倦意。

窗外雨雾朦胧,映得室内光影柔和,他心底却无端想起天都书院的青石小径,那红裙女子三言两语解他困局时的温润笑意,一时有些出神。

门帘轻掀,凌楚妃缓步而入,紫裙曳地,风姿如凰。

她眉眼间带着几分从容,目光在他面上停留片刻,轻声道:“陈卓,烟雨阁的黄彩婷来了,说是探望你。”

陈卓闻言,手指微顿,书卷落在膝上。

那“黄彩婷”三字如石子投入湖心,荡起圈圈涟漪。

天都书院的日子倏然浮现——

黎阳楼前,她红裙映雪,纤手为他理正衣襟,言笑晏晏,总能让他心头一松。

那时的她,既是分忧的知己,又似春风拂柳,撩人心弦。

他唇角不自觉弯起一抹暖意,低声道:“彩婷来了……也好,许久未见了。”

凌楚妃捕捉到他眼底那抹柔色,桃花眸子微微一眯,似笑非笑地打量他片刻,随口道:“瞧你这模样,伤势还未全好,若下床不便,我便让她改日再来,如何?”

她语气轻快,似关切,却带着几分试探。

陈卓一怔,忙摆手道:“无妨无妨,伤势已好得七七八八,下床走动不成问题。”

他怕她真将黄彩婷拒之门外,连声解释,生怕错过这难得的重逢。

话甫出口,他自觉有些急切,耳根微热,偷瞄她一眼,却见凌楚妃唇角微扬,眼底闪过一抹狡黠。

“哦?既如此,倒是我多虑了。”

凌楚妃轻笑出声,缓步走近,俯身扶他一把,戏谑道:“我还以为某人舍不得故人,原来是怕我误会。陈公子这急切的模样,可不像平日里的沉稳。”

她指尖在他臂上轻点,似有意似无意地撩拨,眼中笑意深了几分。

陈卓被她说得面上一红,忙辩道:“郡主莫要取笑,我与彩婷不过是旧识罢了。”

话未说完,他瞥见她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分明早已看穿他的心思,只得干咳一声,低头掩饰道:“不过是念及旧日情谊,想见一见故人。”

凌楚妃笑意更盛,却不再追问。

她退开一步,柔声道:“既能下床,便随我去吧,小心些,别逞强。”

她的语气恢复正色,目光在他肩头的绷带上停留一瞬,似有关切,又似藏着几分复杂。

陈卓点头,缓缓起身,脚刚落地,便觉肩头一阵酸软。

他咬牙稳住身形,面上不露分毫,只淡淡一笑。

※※※

陈卓随凌楚妃步出房门,雨雾扑面。

院中梅香清淡如缕。

他略一抬头,便见回廊尽头的避雨檐下,两道身影并立。

那一袭鹅黄罗裙映入眼帘,伞骨轻倚柱侧,裙摆微湿,似被雨丝轻吻过。

他心头微震,目光不由自主凝住,那是黄彩婷。

她立于檐下,眉如远山,眼波似水,肤光胜雪,比之天都书院时多了几分难言的媚意。

鹅黄衫子衬得她腰肢纤细如柳,胸脯饱满挺翘,隐隐透出一股勾魂摄魄的风情。

她鬓边一缕青丝被雨打湿,贴在颊侧,愈发显得柔艳动人,仿佛一枝雨中海棠,娇而不艳,清而不淡。

陈卓怔怔地看她良久,旧日红裙倩影与眼前重叠,那时的温婉聪慧,如今多了几分韵味,让他一时忘了言语。

两人四目相对。

雨声淅沥,时光似在这一刻凝滞。

他眼底闪过一抹暖意,她眸中却藏着几分复杂。

陈卓正欲开口,余光却扫到她身侧的徐文然。

他倚着柱子,手持折扇轻摇,嘴角挂着惯常的轻佻笑意。

陈卓眉头微皱,心头浮起一抹疑惑。

他记得黄彩婷对徐文然的态度,那清冷的嗓音曾毫不留情地斥他为“无耻淫贼”,连半分颜面都不愿给。

那日在江南道,他救下徐文然时,她也只是冷眼旁观,眉间尽是不屑。

可如今,这两人竟并肩而来,似熟稔非常,这不搭调的景象让他感到怪异,又隐隐生出一丝趣味。

他暗自揣测,莫非她迫于什么无奈,还是这浪子真有本事让她改了心性?

这念头未及理清,徐文然忽地抬手,亲昵地将掌心搭上黄彩婷肩头,随意而熟稔。

黄彩婷黛眉轻蹙,肩头微动似要挣脱,却被他掌力轻压,只得无奈作罢,转首瞪他一眼,眼底闪过一抹羞恼,却未出声。

陈卓见状,心底那抹趣味骤然一滞,化作一丝莫名的涩意。

她那清高性子,何以容得下这等轻薄之举?

他目光在她微隆的小腹上停留一瞬,似有所悟,又不愿深想,只淡淡移开视线,低声道:“彩婷,好久不见了。”

黄彩婷闻言,唇角微扬,似要笑,却被喉间一抹酸楚压住。

“陈……公子安好,我便放心了。”

她轻声道,声音清软如昔,却带了几分掩不住的颤意。

那一声“陈”字似脱口而出,又被她生生咽回,改称“公子”,仿佛刻意拉开彼此的距离。

陈卓闻言,心头一震,五味杂陈。

那未出口的“陈”字在他耳畔回荡,勾起书院重建时的点点滴滴。

自天都书院重修以来,他作为客座院长统筹规划,事务繁重,而黄彩婷常伴左右,梳理账目、分理琐务。

她的红裙身影常现于长廊与藏书阁,纤手捧着账簿,眉眼专注,总能让他心绪稍安。

渐渐地,“黄姑娘”成了“彩婷”,她也省去“陈”字,只唤他“公子”,那份熟稔如春水般渗入日常。

有一回暮色四合,他忍不住道:“有你在身边,真是好。”

她闻言含羞浅笑:“在说正事呢,公子看我做什么?”

那笑意如春风拂面,让他心头微暖,两人之间似多了一层无言的默契。

可如今,她这一声“陈公子”硬生生隔开那份亲近,变回初见时的模样。

他望着她低垂的眼帘、攥伞的手指、耳根微红的脸颊,心底泛起一阵涩然。

那曾并肩的日子近在眼前,如今却遥如隔世,只觉胸口沉甸甸地压着,却无从说起。

徐文然折扇一合,打断陈卓的思绪。

他笑意更深,踏前一步,拍了拍陈卓肩头,语气透着得意:“陈老弟,既是故人,便不瞒你了。我与彩婷前些日子有个喜讯——再过些日子,便要奉子成婚了。这次来探你,也算顺道请你喝杯喜酒,如何?”

他话音朗朗,笑得爽快,手却不自觉攥紧折扇,指节微微泛白,眼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紧绷,似连扇面上的墨竹都在他掌中微颤。

黄彩婷闻言,身子微颤,指尖攥伞更紧,伞骨咯吱作响。

她低垂的眼帘掩不住慌乱与羞涩,唇角笑意僵住,似想阻止,却未发一言,偷瞄陈卓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

陈卓闻言,心头再震,面上却未露分毫。

他缓缓抬头,看向徐文然,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如寒潭,不带波澜。

再转首望向黄彩婷,见她低头不语,耳根微红,微隆的小腹在鹅黄裙下愈发显眼。

他心底涩意翻涌,却死死压住,只淡淡道:“恭喜二位。”

声音平稳如常,仿佛寻常寒暄。

凌楚妃立于一旁,桃花眸子微眯,静静地打量着眼前这一幕。

雨雾中,陈卓的目光在黄彩婷微隆的小腹上停留片刻,又淡淡移开,眉眼间藏着一抹难言的沉郁。

黄彩婷低头不语,指尖攥着伞柄,耳根微红,徐文然则笑得爽快,眼底却掠过一丝紧绷。

这微妙的气氛如雨丝般轻笼回廊,似有若无,却让人心头微滞。

凌楚妃唇角微扬,似笑非笑地扫了陈卓一眼。

忽地向前一步,纤手轻轻挽住他的手臂。

她身子微微一侧,顺势靠在他肩头,发丝轻拂他颈侧,姿态亲昵自然,仿佛早已习惯。

那柔软的触感透过薄衫传来,带着几分暖意。

陈卓肩头一僵,下意识低头看她。

她抬头迎上他的目光,桃花眼弯成月牙,轻声道:“既是故人重逢,不如入内烹茶叙旧,这潮湿天色里站得久了,怕陈卓这伤身子骨撑不住,又要暗自叫苦了。”

她语气轻快,带着惯常的戏谑,似要将这凝滞的气氛拨开。

说话间,她指尖在他臂上轻捏了一下,似嗔似宠,头微微歪着,靠得更近了几分,紫裙与他的玄袍交叠,宛若一幅雨中剪影。

那亲密无间的模样,落在旁人眼中,分明是宣示般的亲昵。

黄彩婷攥着伞柄的手指骤然一紧,伞骨咯吱作响。

她缓缓抬头,目光不自觉落在凌楚妃挽着陈卓的那只手上。

那纤细的手腕上,一枚碧玉镯子映着雨光,晃得她眼底一刺。

她唇角微动,似要以笑逢迎,却僵在半途,眼底闪过一抹慌乱,又迅速被她压下。

“郡主说得是,这雨天……确实不宜久站。”

声音清软,却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似在极力掩饰什么。

她垂下眼帘,长睫轻颤,指尖无意识地在伞柄上摩挲,耳根的红晕却悄悄爬上鬓角,藏不住那片刻的失神。

陈卓被凌楚妃这一靠,心头猛地一跳,似有细弦骤然拨响,震得他气息微乱。

她柔软的身子贴近,隔着薄衫传来一抹温热,肩头的酸软仿佛被这暖意轻轻揉开,散去几分滞涩。

他低头看她,近在咫尺的桃花眸子微微弯起,眼底笑意如水光潋滟,似关切,又似故意撩拨,勾得他心绪难平。

她的发丝随风轻拂,掠过他颈侧,带着淡淡的梅香,细腻得让他耳根不自觉一烫。

他胸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既陌生又熟悉。

他知她素来聪慧,这亲昵之举绝非随意——

她分明觉察到了回廊间的微妙,才以这般姿态化解尴尬,顺势为他撑起一片无声的庇护。

更何况,这还是她头一次在外人面前与他如此暧昧地靠近。

往日里,她虽与他玩笑不断,却总隔着几分郡主的矜持,似近似远,如今这毫无遮掩的亲近,像一捧温水泼入他心湖,荡开层层涟漪。

他鼻息间萦绕着她的气息,指尖不自觉蜷了蜷,似想抓住这突如其来的暖意,又怕失了分寸。

这份心意如春风拂过,柔柔地渗入心底,暖得他胸口微胀,眼眶竟有些发热。

他忆起北阙一战后,她守在床侧的模样,那双桃花眼虽带着嗔意,却藏不住关切。

如今这亲昵,竟比言语更直白地诉说着她的在意,让他既感动,又有些无措。

可余光瞥见黄彩婷低垂的眼帘与攥紧的手指,他不禁心头一沉。

那曾并肩的红裙女子,如今站在雨中,鹅黄裙摆微湿,神色复杂难辨。

她唤他“陈公子”时,似将天都书院的旧日时光推远。

可眼底的慌乱与耳根的红晕,又勾起暮色下她含羞浅笑的模样。

他知她已有了归处,旧日情谊却仍在心底翻涌,既感动于凌楚妃的体贴,又惆怅于她的疏远,喉头微哽,无言以对。

徐文然立于一旁,见凌楚妃亲昵地挽着陈卓,笑意微滞,未料她如此自然地打破僵局。

他指尖轻顿,折扇半开未展,片刻后才缓缓摇动,唇角扯出一抹玩味的笑:“郡主说得在理,这雨中叙旧,怕是要坏了陈老弟的身子骨。”

“不如入内喝茶,我也好与他叙叙旧账,当年若非他出手,我这条命早没了。”

黄彩婷闻言,身子一颤。

攥伞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她抬头看了陈卓一眼,一滴细雨恰从檐角滑落,溅入她眼中。

冰凉微刺,眼底霎时泛起一层水光,似泪似雾。

她眨了眨眼,试图驱散那凉意,却觉视线愈发婆娑,模糊了他的身影。

黄彩婷迅速垂眸,长睫掩住那抹摇摇欲坠的波澜,怕再多看一眼,便藏不住心底的酸楚。

她低声道:“不、不用了……”

声音清软却颤抖,尾音微微上扬,像被喉间的哽咽扯住,似要碎裂。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强压住那股涌上来的酸楚,续道:“陈公子重伤初愈,应……应多休息,我们贸然探访,已是叨扰,不宜、不宜多留……”

她努力平稳语气,可每个字都似从齿缝间挤出,断续间藏着克制的呜咽,耳根红晕更深,几乎烫得发颤。

她侧身欲走,鹅黄裙摆在雨雾中轻晃,步子却略显凌乱,透出几分决然与慌张。

徐文然扇子一顿,目光在她侧影上扫过,见她耳根红晕、低眸掩泪的模样,眉头不易察觉地一皱。

他再移向沉默的陈卓,眼底审视散去,似松了一口气。

此行目的已达——

陈卓未开口,黄彩婷无意久留,这旧事总算了断。

可想起方才自己的轻佻举动,又见她强忍泪意的模样,他心头微窘,似有一丝刺痛掠过,摇扇的手慢下来,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

他转身看向陈卓与凌楚妃,朗声道:“陈老弟,郡主,你们这情谊让我眼热,日后我定要来讨杯喜酒喝!”

语调轻佻如故,却带了几分真挚,拱手一笑,眼底闪过羡慕与愧疚。

随即,他侧首看向黄彩婷,语气放软,轻声道:“走吧,别淋着了,这雨凉,别再受了寒。”

他伸出手,轻轻扶住她的肩,指尖在她微颤的肩头停留一瞬,似想安抚,又怕唐突,掌心收得小心翼翼。

黄彩婷肩头微僵,低声应了句“嗯”,伞下身影渐远,模糊于雨中。

陈卓望着她的背影,喉头微动。

似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无言。

凌楚妃察觉到他神色,纤手在他臂上轻按了一下,柔声道:“人都走了,还看什么?进去吧,别真着了凉。”

她语气带嗔,桃花眸子微微眯起,眼底藏着一抹意味深长的柔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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