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154章 世间安得两全法

到了天都之后,何薇薇便与周珣分道扬镳。

她原以为这纨绔登徒子定会再三纠缠,威逼利诱自己,要将她拽进左相府那锦绣牢笼。

毕竟他那轻薄性子,从来都是肆意妄为惯了的。

出乎意料的是周珣竟未多加挽留,而是轻而易举的就放过了自己,叫她事先备好的一腔说辞与应对手段尽数落空,像是蓄满力的一剑,却劈在了空处。

如此落差之下,那家伙站在朱雀主道的灯火之前说的那句意味深长的“何姑娘保重”都让她有种多了几分温柔的荒唐之感……

雨丝细密如织,从天幕洒落,打湿了何薇薇的白裙边缘。

此时她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淅淅沥沥地传来雨点敲击之声。

何薇薇抬头望去,只见府门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陆氏”二字,笔锋苍劲,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门前两盏祈灯节特有的红绸灯笼随风轻晃,昏黄的光晕在雨中晕开,映在青石阶上。

她深吸一口气,上前叩门道:“天华剑宗弟子何薇薇,求见客卿陆金风。”

守门的下人闻言一怔,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气度不凡,又自报家门,便不敢怠慢,低声道:“姑娘稍候,我这就去通禀。”

说完便匆匆入内。

何薇薇站在府门前,夜风夹着雨丝拂过,带着刺骨的凉意。

她拢了拢湿冷的白裙,伞沿滴下的水珠落在裙摆上,洇出一片暗色。

体内真元悄然运转,不多久,一缕暖流升起,缓缓驱散了那侵入骨髓的寒意。

陆金风作为天华剑宗玉华峰的客卿,虽身份超然,却常年居于天都,甚少返回宗门。

她在剑宗出发前,便掐算过时日,陆金风近日并无其他要务,此番拜访,多半不会扑空。

念及此处,何薇薇的目光有些恍惚。

上一次来天都的时候,她也是在陆金风府上暂住。

如今时光流转,这一幕似曾相识,心境却已经全然不同……

不多时,府门吱呀一声打开,一名中年管事模样的人走了出来,态度恭敬有加,拱手道:“何姑娘,老夫人已确认了您的身份,请随我入内。”

穿过长长的回廊,雨滴敲打在廊檐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府内的景致逐渐映入眼帘,庭院深深,假山嶙峋,水汽氤氲,几株寒梅兀自绽放,暗香混着雨意浮动,与这春寒之夜的祈灯节氛围倒是颇为相衬。

何薇薇步履轻缓,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前方那道身影上。

陆金风立于正厅门前,手中蛇杖轻轻点地。

她目光如炬,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风尘仆仆的何薇薇,视线最终停在她那略有显怀的小腹上。

陆金风暗叹一声,当初眼睁睁看着她被周珣玷污,出言阻止陈卓的是她,尽管缓缓说道:“丫头,这一路辛苦了。”

何薇薇闻言,神色复杂道:“多谢陆婆婆挂怀。”

陆金风点了点头,似乎已经猜到她的来意,主动问道:“天都风大,你如今这身子,可需在老身府上暂住些时日?”

听到这话,何薇薇心头不禁一暖。

这位剑宗客卿看似严厉冷漠,实则内心细腻,对她这个后辈,总是体贴有加。

“好……”

何薇薇眼眸低垂,轻声道:“这段时间,就叨扰陆婆婆了。”

……

陈卓带着阿妍从雨中街角回到了天玄书院。

雨势渐小,书院外的灯火在雾气中朦胧闪烁,宛如一串串散落在夜幕中的珍珠。

院内隐约传来弟子练剑的声音,剑锋破空的轻啸与雨后湿润的空气交织,透着一股清冷的肃然。

阿妍裹着陈卓的外袍,赤足踩在湿冷的石板上,脚踝处的铃铛随着她的步伐低低作响,清脆却不刺耳,像远处山涧的溪流淌过碎石。

少女跟在他身后,步子轻盈却带着几分小心,似乎在适应这陌生的环境。

陈卓推开书院侧门,带着她走进一间偏厅。

这里是书院接待外来宾客的地方。

屋内陈设简朴却不失雅致,木案上摆着几只青瓷茶盏,墙边燃着炭盆,火光跳跃,驱散了雨后的湿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松木香。

陈卓回头看她一眼,见她赤足站在地上,外袍拖曳在地,模样有些狼狈,湿发贴着脸颊,发梢还滴着水珠。

“你便先在这儿歇歇,我让人给你找身干衣服。”

顿了顿,他的目光在她脚上那系着红绳的铃铛上停了一瞬,“鞋子真不要了?地上凉的很,而且也容易伤到脚。”

少女裹着他的外袍,犹豫了一下,才轻声说道:“这铃铛是娘留给我的,她走的时候就系在我脚上。”

“我戴着它时觉得她仿佛还在身边,收在别处我心里就慌。”

她低垂着眸子,湿漉漉的眼眸映着炭火的光,显得格外柔和。

陈卓闻言心头一软,却没想到这铃铛背后竟然也有凄楚的故事,念及自己的身世,却也生出几分感同身受的心疼与同情,道:“原来如此,倒是我唐突了。那我便不勉强姑娘,你自己小心就是。”

“没事,大哥哥也只是关心我。”

阿妍抬头微微一笑,唇角轻弯,露出一抹浅浅的弧度,衬上那张秀气精致的玉靥,清丽中透着几分柔弱,令人心动。

然而,她轻轻吸了吸鼻子,鼻息间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像是在雨中受了寒却未自知。

陈卓敏锐的觉察到她的变化,说道:“你先坐这儿暖暖身子,我去安排一下。”

说罢转身走出偏厅,唤来一名女弟子,低声叮嘱道:“帮这位姑娘找身干净衣裳,再拿些热水和吃食。她淋了雨,别让她着凉。”

女弟子点头应声,却忍不住偷偷回头瞧了一眼正坐在炭盆旁的少女。

尽管少女只是将笄之年,却美得令人惊艳。

那张小脸略显苍白,仿佛被雨水冲刷过的素瓷,透着难以言容的美感。

她眉眼低垂,长睫投下淡淡阴影,宛若雨夜中闭合的花苞,纯真中透着倦意。

眼底那抹红蝶瞳影在火光下微微颤动,为她的眸子染上一层诡艳的绯红。

不过,最引人注目的却是她那双裸露在外的玉足。

女弟子从未见过有女子这样打扮。

在她的认知中,女子对足部的展露向来相当保守,有的甚至将玉足看得比清白还重,平日里总是用绣鞋罗袜遮掩得严严实实。

可眼前的少女却反其道而行。

只见那双玉足毫无保留的映入眼帘,红绳系着的铃铛垂在脚踝旁,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玉足纤细娇小,足背白皙如雪,隐约流露出几分不经意的柔弱与妩媚,叫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怪不得能够得到陈院长的特别照顾,虽然稚气未脱,可却一点都不简单。

便在遐思之间,忽然听到身边的少年轻咳了一声,她忙收回目光,俏脸微红的连忙道歉,快步离开。

陈卓无奈的摇了摇头,不过倒也理解女弟子的反应。

阿妍年轻纯真,却带着一股不自知的天生妩媚,饶是定力如他,也感到有些难以招架。

这个叫阿妍的少女,身上无疑藏着些秘密。

那铃铛的玄妙韵律、眼底红蝶般的瞳影,还有那若有若无的真元波动,无一不在提醒他,她绝非普通的失路少女。

陈卓暗自揣测,或许她有着不为人知的来历,甚至可能是某个隐秘势力的传人。

然而,他转念又想,神态可以伪装,语气可以掩饰,可她那双眼眸中所映出的澄澈,却是装不出来的。

这样的女子,大抵不会是什么坏人。

另一方面,他带阿妍来天玄书院,也不过是权宜之计。

这雨夜漫漫,她一个少女孤身在外,又淋了雨,若不稍作安置,未免太过冷漠。

况且书院地方宽敞,偏厅不过是接待外客的临时居所,让她歇息一晚,待明日雨停,便可想办法送她回家,或是妥善安置。

阿妍尽管隐藏了修士的身份,可到底只是初入明息境的修为,以书院目前的守卫实力,总不至于生出什么枝节。

陈卓定了定神,没有再多想,身影很快消失在长廊尽头。

……

偏厅内,阿妍坐在木椅上,裹着陈卓的外袍,低头看着自己赤足上的铃铛。

当指尖轻轻抚过那红绳,铃铛微微颤动,发出一声低吟。

若是陈卓还在这里,定会难以置信地发现,她眼底那对红蝶般的瞳影此刻竟如活物般轻轻振翅。

蝶翼缓缓收拢时,那双眸子便如寻常少女般清澈见底。

而当蝶翼再度舒展,瞳仁深处便流转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妩媚,眼波潋滟间,连炭盆跃动的火光都仿佛被染上一层旖旎的绯色。

她起身,赤足踩在温暖的木板上,脚底触及炭盆散发的热意,舒服得让她轻轻舒了口气。

阿妍披着袍子,缓步走到窗边。

不知觉大雨已经停了。

她的目光透过窗缝,落在院中来往的弟子身上。

那些弟子或持剑而立,或低声交谈,灯火映着他们的身影,透出一股勃勃生机。

在少女眼中,这些身影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甚至剑锋划过的轨迹,都在她的注视下变得缓慢而明了。

不仅如此,她还能清晰地看穿他们体内真元的运转痕迹。

那些微弱却规律的气流在经脉中游走,如同一幅细致入微的画卷在她眼前展开。

她甚至能一眼看出他们的瓶颈和提升的空间。

观察早已成为她的本能。

她的脑海中仿佛有一本无形的书卷,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个人的信息。

他们的剑法习惯、真元运转的细微偏差、甚至他们每一次呼吸的频率,都被她刻入记忆。

她能从他们握剑的姿势中推测出他们的师承,从他们真元的流转变化中判断出他们的修为境界,甚至从他们眼神的细微变化中窥探出他们内心的波动。

她的目光仿佛能穿透表象,深入骨髓,穷尽一切地推演他们面对不同事件时可能的应对方式。

也许她不懂情爱,可她却能通过细微的观察与推演,将情感的每一丝变化都精确地捕捉并重现,如同一位洞察人心的画师,将情愫描绘得细腻入微。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窗边,目光如水,波澜不惊。

这一切对她而言,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习惯,仿佛呼吸一般自然。

少女微微一笑,似乎对新环境十分满意,轻声喃喃道:“天玄书院……倒是个有趣的地方。”

……

女弟子端着热水与吃食,轻轻推开偏厅的门,见阿妍正乖巧的坐在炭盆旁,一双纤细如玉的手小心翼翼的放在炭火上取暖。

听到动静,阿妍抬起头来,望向女弟子,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

“多谢姐姐。”

她的声音轻软,带着几分稚气,却真诚得让人心头一暖。

女弟子微微一怔,原本以为这样美貌的少女多少会有些娇气或疏离,却没想到她的态度如此纯澈自然,毫无防备。

她放下手中的托盘,语气也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姑娘不必客气,这是陈院长吩咐的。热水和吃食都在这儿,还有一身干净的衣服,你先换上,别着凉了。”

阿妍听到“陈院长”三个字,眼眸微微睁大,似乎很惊讶于少年的身份。

眨了眨眼睛,好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

“大哥哥竟然还是书院院长么?”

女弟子被她这副天真模样逗得一乐,想到那少年低调内敛的性格,这位姑娘会不知情倒也正常。

“是啊,陈院长虽然年轻,可在天玄书院地位不低。他心善又有本事,像你这样淋了雨的姑娘,他自然不会不管。”

“原来大哥哥这么厉害……”

女弟子微微一笑,不过担心热食凉了,也怕少女着凉染病,便柔声催促道:“你快些换上衣服吧,我就在门外候着,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叫我。”

阿妍应了一声,女弟子便退出门外,轻轻掩上门。

站在门外,听着屋内窸窸窣窣的换衣声,心中却有些恍惚。

她从未见过如此特别的少女,明明年纪尚小,却美得惊心动魄,而那纯澈的气质更是让人忍不住心生好感。

不多时,屋内传来阿妍的声音:“姐姐,我换好了。”

女弟子推门而入,抬眼望去,顿时愣住了。

只见阿妍已换上了一身素雅的衣裙,衣料虽不华贵,却衬得她越发清丽脱俗。

她的湿发已用干布擦拭过,披散在肩头,那张小脸在炭火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红晕,眉眼如画,唇若点樱,美得令人移不开眼。

女弟子看得有些失神,半晌才回过神来,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失态,温声道:“姑娘真好看,这衣服穿在你身上,倒像是为你量身定做的。”

阿妍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裙,眼中闪过一丝欣喜,抬头笑道:“姐姐挑的衣服我很喜欢,谢谢姐姐。”

女弟子被她那明媚的笑容感染,心中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愉悦,她走上前,将吃食和热水摆好,叮嘱道:“姑娘先吃点东西暖暖身子,陈院长去处理事务了。”

阿妍闻言,趁机问道:“大哥哥平时在书院哪里处理事务呢?”

女弟子笑道:“要说处理事务的话,陈院长一般不在书院里处理,而是在与书院仅有一墙之隔的清水别苑内,那里也是他休息的地方。”

说到这里,注意到少女眼底不自觉流露出的好奇与向往,隐隐觉得自己可能说得太多,连忙找补道:“这书院地方大,你可别乱跑,免得迷了路。”

阿妍接过衣服,露出浅笑道:“我知道了,姐姐放心,我不会乱跑的。”

虽然她的语气柔软,却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女弟子见她如此懂事,心中更是喜欢,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才依依不舍地退出偏厅。

她轻轻掩上门,站在门外,心中仍有些恍惚,喃喃自语道:“这姑娘,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儿,也不知是什么来历……”

永明郡主凌楚妃已经是公认的景国第一美人,可眼前的少女却也不遑多让,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特别的吸引力。

按理说,如此绝色在胭脂榜应该也有一席之地,不过她细想了一番却找不到一个与之匹配的名字。

心想大概是少女还过于年轻,尚未崭露头角,而且胭脂榜也不过是好事之人所作,真想网罗天下绝色也不太现实……

屋内,阿妍坐在炭盆旁,低头小口吃着热腾腾的食物,眉眼间满是满足。

她偶尔抬头望向窗外。

院中来往的弟子逐渐稀少,灯火也一盏盏熄灭,书院的喧嚣渐渐被夜色吞没,只剩下零星几点光亮在雾气中闪烁。

炭盆的火光一暗,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她发丝轻晃。

少女轻轻吸了吸鼻子,眼底闪过狡黠的光芒。

“坐久了也怪闷的,不如出去走走。”

下一刻,她的身形一晃,整个人便如一缕轻烟,悄然融入夜色之中。

……

雨后的天都寒气弥漫,夜风裹着湿意掠过,隐隐透出一丝刺骨的凉。

陈卓虽有真元护体,这寒意难伤其身,但他伤势未愈,体内气机稍有滞涩,便下意识紧了紧外袍,步履匆匆地走向清水别苑。

别苑的飞檐翘角在雾中若隐若现,窗外湖面映着几点残灯,春水荡漾,泛起细密的涟漪,倒是与这清冷的夜色相得益彰。

推开别苑的木门,一股熟悉的松木香扑鼻而来,屋内炭盆的火光早已熄灭,只余下几缕残温。

他随手点燃桌上的油灯,昏黄的光晕洒满房间,将墙角的书案与榻上的薄被映得清晰可见。

陈卓在榻边坐下,脱下被雨水浸湿的外袍,搭在木架上晾干,随后揉了揉眉心,开始回想花满楼与苏秀的事情。

花满楼之事既然牵涉到苏秀,她又背负着罪臣之后的身份,恐怕有人会借机生事。

正如江鸣所言,若要助她脱困,最直接的办法便是让她加入天玄书院,以书院之名庇护其身……

念及此处,陈卓暗自决定,明日一早便去找魏无道商议此事。

陈卓解下腰间天离剑,吹灭油灯,掀开被子准备歇息。

雨后的寒意让榻上的被褥透着一股冰凉,陈卓刚躺下不久,倦意渐浓,意识朦胧间似要沉入梦乡。

就在这时,他忽觉身旁一沉,一股柔软的触感悄然贴近,伴随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钻入鼻息,轻柔地撩拨着他的感官。

那气息清雅中带着几分温热,仿佛春夜里暗藏的花露,令人心神微荡。

陈卓睡意骤消,猛地睁开眼,侧头一看,只见神监司那位美人掌司此时正近在咫尺。

那张精致的脸庞上挂着戏谑的笑意,一双明眸似水,似笑非笑地凝视着他。

她乌发微散,几缕轻柔地垂落在颈侧,榻边微弱的灯影,勾勒出她娇躯的柔美曲线。

那幽香正是从她身上传来。

混着夜风带来的清寒,竟让这冷寂的房间多了几分旖旎的暖意。

“沐姑娘?!”

陈卓先是一愣,随即猛地坐起身,裹紧被子,一本正经地质问道,“你为何在我床上?”

沐颖却不慌不忙,懒懒地撑着下巴,笑吟吟地反问:“你说呢?这么冷的天,我来取暖不行吗?”

陈卓的脸瞬间红透,耳根都烫了起来。

此前沐颖因为体内阴火浮越的原因,虽也常来借他的被窝取暖,但多是趁他不在时偷偷为之,像这般直接睡在他身边,还是头一遭。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也就罢了,现在还要同床共枕……

陈卓脑中不由得一阵慌乱,说道:“沐姑娘,你、你怎能如此……”

他试图讲道理,可话到嘴边却乱了章法,完全没察觉沐颖眼中那抹促狭的笑意。

沐颖见他这副模样,唇角的笑意更浓了几分,还故意往他身边靠了靠,道:“你这被窝挺暖和的,比我那儿强多了。”

陈卓慌忙裹紧被子,身子往榻边挪了挪,差点掉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却仍掩不住脸上的窘迫。

少年缓了缓,一本正经的商量道:“要不这样,我去给你拿个暖炉?”

沐颖却抱着被子不放,说:“别费事了,你在这儿不比暖炉强?”

陈卓却没听出她话里的调侃,认真思考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的真元从某种意义上确实比暖炉好使,竟点头道:“也好,节省柴火。”

沐颖闻言险些笑出声来,终于不再逗他,坐起身来,拢了拢散乱的发丝,语气恢复了几分正经:“行了,不逗你了。今天忙了一天,恰好从你这儿路过,天气又冷,便进来歇歇。”

“而且听说你来天都养伤,我顺道看看你恢复得如何了。”

陈卓闻言一怔,脸上浮现出一丝惊讶,问道:“沐姑娘……可是在关心我?”

沐颖轻哼一声,斜了他一眼:“关心你又如何?神监司掌司就不能关心人了?”

顿了顿,她借着幽微的火光瞧了眼他的伤口,微微一笑,语气里多了几分讥嘲揶揄的意味:“不过你这伤养得倒是不错,连脸红的力气都有了。”

陈卓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只得低头咳嗽一声掩饰尴尬,心中却泛起一丝暖意。

这位神监司掌司虽嘴上不饶人,但她深夜冒寒而来,多少还是有些真心的。

他定了定神,轻声道:“多谢沐姑娘挂念,我这伤已无大碍,只是……你这身子也该注意,别仗着修为高就硬抗寒气。”

沐颖闻言一笑,漫不经心道:“放心,我还没那么娇弱。”

说到这里微微一顿,忽然眯起眼打量他。

“倒是你,天玄书院如今虽已渐入正轨,但暗流未平,你收留个来历不明的少女,可得小心别惹上麻烦。”

陈卓心头一凛,没想到她连阿妍的事都知道了,不过旋即释然。

到底是神监司掌司,他这天玄书院大概也是神监司的重点关照对象。

“那少女只是暂住一夜,明日我便会妥善安置。”

沐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只是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随后掀开被子又钻了进去,理所当然道:“今晚我就不走了,省得回去冻着。你若介意,就自己去睡书案吧。”

少年闻言身子微微一僵,最后只得无奈的在旁边睡下,不过却比平时更多了几分拘谨。

他心中不免有些忧虑,若明日二人皆贪睡误了时辰,恰逢凌楚妃前来探视,一推门撞见这般情景,只怕他跳进淮河也洗不净这莫须有的误会。

夜色渐浓,清水别苑内静谧无声,唯有窗外湖面偶尔的涟漪声隐约可闻。

陈卓躺在榻边,身子紧绷,尽量与身旁的沐颖保持距离,耳边却总能听到她轻浅的呼吸声,扰得他难以入眠。

就在他闭目试图平复心绪时,沐颖那边忽然传来一声轻语,打破了这份尴尬的寂静。

“既然睡不着,不如聊聊天吧?”

她的声音懒懒的,带着几分随意,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陈卓微微一怔,睁开眼,转头看向她,略显局促地应了声:“好……”

话音刚落,他却立刻陷入沉默,脑中一片空白。

除了正事之外,他向来不擅与女孩子闲聊,更别提主动挑起话题。

此刻面对沐颖只觉手足无措,生怕说错一句惹来她的揶揄。

沐颖似乎察觉到他的窘迫,却并未为难他。

她轻笑一声,翻了个身,侧卧着面向他,单手支着脸颊,姿态随意却不失优雅。

那双明眸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闪动,像是夜空中点缀的星子。

并未等陈卓开口,她便看似随意的问道:“你现在对凌楚妃是什么感觉?”

陈卓被问得措手不及,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只红着脸说:“她是我的未婚妻,我自然是……尊重她。”

沐颖闻言却不急着放过他,而是将支着脸颊的手稍稍一松,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侧眸凝视着他,语气似笑非笑地追问道:“只是尊重么?可是依我来看,你对她可不只是‘尊重’这么简单吧?”

“不然,怎会担心她明早推门进来瞧见我?”

陈卓一愣,这才知道自己那点小心思已被她看穿,忙说道:“沐姑娘多虑了,我只是……只是怕误会罢了。”

沐颖看着他,有些好笑的问道:“你若是真的不在意,又何须担心误会?”

陈卓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半晌才轻声说:“我……我是担心污了沐姑娘的清白。”

沐颖摇头一笑,却是不置可否,而是提出了一个更加尖锐的问题:“若哪天皇上下了旨,要将她许配给你呢?”

这话如夜风拂过残灯,焰光摇曳间,少年心底骤然一颤。

陈卓猛地抬头看向沐颖,却撞进她那双似能看透人心的明眸中,心跳不由得漏了一拍。

沐颖这番问话,直截倒逼着他诘问自己对凌楚妃与何薇薇的感情。

陈卓沉默了半晌,忽然像是想到什么,问道:“沐姑娘忽然这么问,莫不是朝廷那边有了什么风声?”

沐颖轻笑一声,不置可否的反问道:“谁知道呢,我就不能单纯好奇一回?”

陈卓隐约觉得自己应该没有猜错,这位美人掌司从来不无的放矢,今天夜访自己这儿,怕是也有几分试探口风的意思。

只是不知道她到底得到了什么样的消息……

眼见沐颖还在等着自己的回答,陈卓轻咳一声,避开沐颖的目光低声说道:“沐姑娘说笑了,凌楚妃是永明郡主,身份尊贵,朝廷怎会……”

“况且,我与她只是婚约在身,尚未论及其他。”

沐颖微微眯起眼,语调拖长了几分,“哦,只是婚约在身?”

“那若真有那么一天,圣旨摆在你面前,你是接还是不接?别告诉我,你还能违抗皇命?”

陈卓闻言心头一紧,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缓缓说道:“若真有那一天,我自会遵从圣命,毕竟这是职责所在。”

“感情之事,我从不虚言以对,凌楚妃……我敬她,也……有确实存有好感,可我心底已有了人。”

“不管她如今境况如何,我既向她表白,便不愿背弃自己的心意。”

这话出口,他像是卸下了一块重石,语气中多了几分坦然,却也夹杂着一丝苦涩。

陈卓抬起头,直视沐颖,目光清澈而复杂:“若凌楚妃真是我的命定之人,我会好好待她,但若要我舍弃心上人,我做不到。”

沐颖听罢,微微一怔,似是未料到陈卓竟会说得如此直白,旋即嘴角轻扬,勾起一抹似嘲似怜的笑:“我虽不爱直夸人,可凌楚妃与那‘人间绝色’四字,倒是名副其实。能够娶如此风姿绝代的美人为妻,是多少人梦里求都求不来的福分,你却轻飘飘一句‘好好待她’,当真舍得放手?”

“你现在这话说得是漂亮,既是‘命定之人’又是‘心上人’的……可惜啊,这世道哪有那么多两全其美的事?”

“你若真选了你那所谓的心上人,凌楚妃那边怎么办?”

说完,她微微眯起眼,静静地观察着他的反应,似乎在等着他如何应对这番犀利的追问。

片刻后,见那少年仍沉默。

沐颖忽然收起笑意,声音放低了几分,带着一丝罕见的柔和:“罢了,说到底感情这回事,外人瞧着热闹,当事人却未必轻松。”

“你能说出这番话,也不容易。”

“只是……若真到了抉择那天,别让自己后悔就好。”

沐颖说完,轻轻翻了个身,动作看似随意,却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她拉高被子遮住半张脸,只留下一双清亮的眸子在灯影中若隐若现。

那双眼中原本戏谑的光芒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复杂的情绪,像湖面掠过的微风,平静中藏着细不可察的波澜。

她不再言语,似是刻意留给陈卓独自思索的空间。

可她的指尖却在被角处无意识地轻攥了一下,随即松开,像是在无声中掩下了什么。

……

银月如钩,洒下一片清辉,将清水别苑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冷光之中。

湖畔的树影婆娑,一道纤细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栖于树梢之上,仿佛一只神秘莫测的红蝶,轻盈地停在这夜色之中。

她的气息隐匿到了极致,仿佛与夜风、月光融为一体。

就连树梢的细微颤动都未惊扰分毫,真元流转间无声无息,连最敏锐的修士也难以察觉她的存在。

少女不是旁人,正是在天玄书院内暂住的阿妍。

只见她单手托着腮,姿态闲散,红蝶般的眼眸微微眯起,透过窗缝投向屋内。

屋内昏灯摇曳,陈卓与沐颖的身影若隐若现。

她本只是出来散散心,放放风,顺便了解下这少年郎的习性,却未曾料到会撞见这般有趣的场景。

堂堂神监司掌司,竟会在深夜潜入清水别苑,更离奇的是,她还大大方方地钻进了陈卓的被窝,与他同床共枕。

虽说两人之间并无那种浓情蜜意的暧昧,更多的像是某种微妙的默契,可这画面落在阿妍眼中,仍让她觉得妙趣横生。

阿妍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促狭的笑意:“却是没有想到,那位沐掌司竟然还有这样一面……”

先前听闻这位沐掌司同时修炼《洛水剑诀》与《月华心经》两门阴柔功法,只觉其不凡,却未深想。

如今细细一琢磨,才觉其中或许暗藏隐患——

这两门功法叠加,阴气过盛,难免会有阴火浮越的风险,致使冷汗、失眠等症状缠身。

阿妍歪了歪头,细细打量着屋内的景象,脑海中浮现出许多猜测:“难不成陈卓的功法与她互补?又或者,他身边有什么东西,能短暂压制她体内的阴火?”

念及此处,少女的眼眸微微一亮,暗自思忖:“不管是功法还是物事,能压制住这两门阴功的阴气,必定极为不俗,非同小可。”

阿妍若有所思地轻笑一声,自语道:“看来这小郎君身上藏的秘密倒真是不少,或许我还能借他的力量……”

……

夜半时分,陈卓从浅眠中醒转,意识还未完全清明,下意识侧头一瞥,发现那位美人掌司果然静静地睡在身旁。

那张熟悉的面容近在咫尺,让他心头微震。

这并非睡梦中的荒唐幻象,而是真真切切的事实。

他揉了揉眼,借着榻旁微弱的烛光,悄悄打量起她来。

昏黄的光晕柔柔地落在沐颖脸上,勾勒出她秀靥的轮廓,此刻的她少了平日里的凌厉与戏谑,眉眼间尽是罕见的柔和与动人,竟有种说不出的静美。

陈卓不由暗忖,若她平日与他相处时,也能多几分这副模样,或许自己也不至于总被她弄得手足无措。

正欲合眼继续睡去,他的目光却无意间扫到沐颖身上。

她将被子裹得紧紧的,像是怕冷似的,睡梦中的她微微蹙眉,眉心那抹细纹比平日更深,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陈卓心头微动,细细感知之下,才察觉她周身散发的寒意较往常浓重许多,仿佛阴火在她体内翻涌得更加肆虐,连烛光映在她脸上的暖色都被那股寒意压得黯淡了几分。

他微微一怔,凝神再探,发现她呼吸虽轻,却隐隐带着几分紊乱,不似平日那般平稳流畅。

那气息中夹杂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滞涩,像是经脉受过震荡后的余波。

陈卓目光微凝,心中不由生出几分猜测。

以沐颖的修为,阴火纵然是隐患,也不至于突然加剧至此,除非她近日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战斗,耗损了真元,甚至可能强行压制了伤势,才让体内阴气失衡至此。

他回想她今夜的言行。

那戏谑的调侃、轻描淡写的态度,似乎都在刻意掩盖什么。

她只字未提近日之事,可这紊乱的气息和愈发怕冷的模样,却无声地泄露了些许端倪。

“无怪她今夜会破天荒留宿于此……”

“或许她并非单纯贪图这被窝的温暖,而是因身体状况不得不寻一处安心之地暂歇,而我这里……恰好是个合适的选择。”

念及此处,陈卓眼底闪过一抹复杂。

陈卓心念一动,犹豫片刻,还是轻轻将被子往她那边多拉了几分。

又运转体内真元,悄无声息地渡过去一缕暖意,试图平复她体内那翻涌的寒气,让她睡得更安稳些。

他自己则缩到床边,尽量不扰她,将大半被子都留给了她。

然而,清晨醒来时,他却发现沐颖不知何时已整个人挤了过来,纤细的身子几乎贴着他,睡颜上挂着一抹满足的浅笑。

而他自己,因薄被尽数被她卷去,肩头和手臂暴露在清晨的凉意中,虽不至于寒冷彻骨,却也感到一丝不适。

陈卓苦笑一声,望着沐颖那张毫无防备的面庞,心中却泛起一丝说不清的复杂感觉——

既有被她依赖的微暖,又夹杂着几分莫名的局促。

他正准备轻手轻脚起身,忽听身侧传来一声轻哼,沐颖的眼睫微颤,竟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明眸在晨光中闪了闪,带着几分惺忪,瞥见陈卓正盯着她,随即目光下移,落在自己身上裹得严实的薄被和陈卓半露在外的肩膀。

沐颖愣了愣,唇角随即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道:“陈院长倒是大度,把被子全让给我,自己在这吹冷风也不吭声。”

话音未落,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那戏谑的笑意似凝了凝。

沐颖掩饰般轻哼一声,撑起身子将被子一掀,动作轻盈如猫,语气却故作轻松:“天色不早,我便不在这继续赖着了,免得给人撞见。”

不等陈卓回应,她身影一闪,已掠至窗边,推开窗棂,身形如燕般没入晨雾,只留下一缕清冷的幽香在屋内飘散。

陈卓尚未从她的突然醒来与离去中回神,门外忽地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伴随着那熟悉的动人声音。

“陈卓,你可在里头?”

陈卓心头猛地一跳,这声音分明就是凌楚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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