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薇薇霍然望向从府门旁的阴影里走出的身影。
周珣。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他在这里等了多久?他……是不是知道自己刚才心烦意乱地跑了出来?
无数个充满恐惧的疑问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涌上何薇薇的心头。
她的第一反应依旧是逃!
立刻转身,向着来时的巷子深处跑去。
哪怕只是多远离他一步,也能让她稍微安心一些。
可她的脚刚要抬起,周珣那带着慵懒磁性、却又仿佛能冻结人灵魂的声音已经悠悠响起:“何薇薇,这么晚了还在外面闲逛?”
周珣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何薇薇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让她那刚刚抬起的脚,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僵硬地悬在半空,再也无法落下。
他踱步穿过街道,向她走来,目光在她略显憔悴和不安的脸庞上扫过,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看你这失魂落魄的样子,莫不是……心里又在烦恼些什么不该烦恼的事情?”
何薇薇强迫自己转过身,看着那个步步逼近的男人,强压下心中的恐惧和厌恶,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周珣!我出来走走,与你无关!你到底想怎么样?”
周珣似乎很满意她这副色厉内荏的模样,他低笑一声,在她面前站定,几乎能感受到她身上因紧张而散发出的微弱颤抖。
他眼神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处若有似无地扫过,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如同情人耳语般的恶意:“怎么会与我无关呢?毕竟,你如今,名义上,可还是我周珣的未婚妻。关心一下未来妻子为何深夜独自伤神,免得她……胡思乱想,动了胎气,总归是……理所应当的吧?”
“未婚妻”三个字如同淬毒的针,狠狠刺入何薇薇的心脏,让她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
她用力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才勉强压下喉头的哽咽:“我不需要你的关心!周珣,你到底想做什么?”
“不想做什么。”
周珣摊了摊手,做出一个极其无辜的表情,仿佛他真的只是偶然路过,“就是看这良辰美景,烟花未尽,夜色尚好。怕薇薇你一个人初到天都,人生地不熟,会感到寂寞孤单。所以想……”
他微微倾身,靠近了些,语气放缓,带着一丝诱哄般的温柔,“带你出去走走,赏赏这祈灯节最后的灯火,如何?”
“不需要!”
何薇薇几乎是立刻、斩钉截铁地拒绝。她厌恶他这种虚伪的温柔,更恐惧他笑容背后可能隐藏的任何意图。
她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声音因愤怒和恐惧而拔高,“周公子请回吧!我累了,要休息了!”
她的激烈反应似乎取悦了周珣。
周珣看着她那副如同受惊刺猬般竖起全身防备的模样,非但不恼,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他再次逼近,几乎要贴上她的身体,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情人间的私密耳语,字字句句却带着毒蛇信子般的冰冷与精准:“累了?是在这清冷的宅子里,对着孤灯长夜,自怨自艾,追悔莫及,所以累了?”
周珣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她的小腹上,声音里充满了恶意的揣测,“还是在为你腹中这个……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惊喜’,和心里那个……明明知道不该再想、却又怎么也忘不掉的人,耗尽了心神,所以累了?”
轰——!
何薇薇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眼前一阵发黑,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晃,几乎要站立不住。
他……他竟然知道?!他怎么会知道?!
这个她拼尽全力想要隐藏、连面对陈卓都羞于启齿的秘密,这个让她日夜饱受煎熬、如同背负着原罪般的负担,就这么被他……如此轻描淡写、又如此残忍地……当面揭穿了?!
看着她那副瞬间失魂落魄、摇摇欲坠、仿佛最后一层伪装也被彻底撕碎的绝望模样,周珣嘴角的笑意不由得更深、也更冷了。
白日里,父亲周彦在书房中那番看似不经意、实则意有所指的提点再次清晰地回响在他耳边——
“陈卓绝非池中之物……天玄书院今非昔比……将来皇帝就是将永明郡主许配给他也完全有可能……”
永明郡主?凌楚妃?
凭什么?!
他周珣看上的女人,凭什么要和那个处处压自己一头、偏偏又总是一副道貌岸然样子的陈卓扯上关系?!
一股强烈的、混杂着嫉妒、不甘、以及对“所有物”不容他人染指的霸道占有欲,如同压抑许久的火山熔岩般,猛地在他胸腔中爆发、升腾、剧烈燃烧!
管她心里想着谁!管她愿不愿意!
只要她一日挂着他周珣“未婚妻”的名头,只要她肚子里怀着他的种,她从里到外,从身到心,就只能打上他周珣一个人的烙印!
此时此刻,街上最后几个晚归的行人也已消失在巷尾,夜色深沉,成了罪恶与欲望最好的遮羞布。
周珣眼中那丝玩世不恭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戾气和不容置喙的决断。
他猛地上前一步,动作快如闪电,在何薇薇因震惊和绝望而完全失神的瞬间,一把精准地扣住了她纤细的手腕,用力将她往自己怀里一拽!
何薇薇猝不及防,惊呼一声,身体便不受控制地撞入一个带着淡淡酒气和强烈侵略性气息的坚硬胸膛。
不等她反应过来,另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已经用力箍住了她的后脑,让她无法偏头躲避,紧接着,一张带着灼热气息的唇,便狠狠地、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复上了她冰凉而颤抖的唇瓣!
“唔——!放开……!”
何薇薇的惊呼和挣扎瞬间被堵塞、淹没在这突如其来的、充满羞辱意味的强吻之中。
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属于男性的、霸道的气息,能感受到他唇舌间粗暴的探索和碾磨,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般的恶心感几乎要让她呕吐出来。
屈辱、愤怒、恐惧……种种负面情绪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
夜色下的长街,花灯依旧璀璨,如同银河落入凡尘。
陈卓与凌楚妃并肩走着,身边是熙攘的人流,空气中弥漫着节庆特有的喧闹与甜香。
之前那股突如其来的心悸感虽然令人不安,但在陈卓仔细探查确认周围并无明显威胁后,凌楚妃也将那份警惕暂时压在了心底。
随着他们重新融入这片喧嚣欢腾的灯火人潮,感受着擦肩而过的人们脸上洋溢的笑容,听着远处传来的悠扬丝竹和孩子们的嬉闹声,那份因未知威胁而产生的淡淡阴翳,也如同被这温暖热闹的氛围所融化般,正一点点地悄然消散。
她的心情似乎也重新变得轻松起来。
方才在街边赏玩一盏凤凰花灯时的意外贴近,让陈卓的心跳至今尚未完全平复,鼻尖似乎还萦绕着她发间那缕清雅的幽兰气息。
凌楚妃似乎并未察觉他的窘迫,或者说,她刻意忽略了。
她步履从容,目光流转于两侧琳琅满目的灯彩与热闹的人群,偶尔侧过头,与陈卓轻声交谈几句,或点评一盏花灯的巧思,或分享一些她所知的关于祈灯节的趣闻轶事。
她神态自若,语笑嫣然,那份与生俱来的清贵与从容,在灯火的映照下更显绝代风华,让周围不少行人都不由自主地投来惊艳的目光。
陈卓努力想将注意力集中在交谈上,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被她吸引。
灯火勾勒着她完美的侧颜,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偶尔抬眸时,那双清冷的凤眸中流淌着如同琉璃般的光彩,映着万千灯火,却又仿佛比所有灯火都要明亮。
那眼底之前残留的一丝警惕和疏离,此刻也似乎被节日的暖意所取代,重新染上了几分属于这个年纪应有的、对美好事物的欣赏与柔和。
就在两人行至一处相对拥挤的街口时,异变陡生!
“嘭——!!”
一声沉闷却响亮的爆鸣声,夹杂着一阵短暂而刺目的火光,突然从不远处一个售卖烟花的摊位上传来!
似乎是某个摊贩在演示效果时不慎引燃了一大捆烟花,几支失控的烟花带着尖锐的啸叫声胡乱窜向人群,虽然威力不算巨大,但那突如其来的声响和火光还是吓了周围人一大跳!
人群中瞬间爆发出一阵短促的惊呼和尖叫,尤其是带着孩子的妇人更是花容失色。
靠近摊位的人们下意识地向后退避、拥挤,引发了一小片区域的混乱。
原本尚算有序的人流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恐慌情绪迅速蔓延,不少人不明所以,也跟着惊慌地推搡起来,试图远离那“危险”的源头。
一时间,街口变得拥挤不堪,惊呼声、抱怨声、孩童受惊的哭声混杂在一起,场面显得颇为混乱。
“小心!”
几乎是在爆鸣声响起的同一瞬间,陈卓的身体已经做出了本能的反应。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下意识地猛地侧过身,张开手臂,将身旁的凌楚妃完全挡在了自己的身后,用自己的身体隔绝了可能飞溅过来的火星和拥挤的人流。
他的手臂紧紧护住凌楚妃的肩头。
然而,周围的人潮推搡的力量实在不小!
惊慌失措的人们如同潮水般涌来,根本不看方向。
陈卓只觉得一股大力从侧面撞来,脚下不知被谁绊了一下,身形顿时一个踉跄,重心不稳,眼看就要向后跌倒!
就在他身体失衡的刹那,一只柔软却异常有力的手,闪电般地抓住了他的手臂!
是凌楚妃!
她反应极快,在陈卓护住她的同时,也察觉到了他的不稳。
凌楚妃顺势一带,借着人群混乱的推力,将两人一同扯向了旁边一条相对僻静狭窄的小巷入口。
拥挤的人流和嘈杂的声响被迅速甩在身后,巷口的阴影如同一个临时的避风港,将他们与外界短暂的混乱隔绝开来。
直到巷子里只剩下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时,陈卓才勉强站稳了身体。
他一低头,却发现凌楚妃的手,依然没有松开。
她纤细的指尖,正轻轻地、却又带着不容忽视的力度,握着他的手腕。
因为刚才的拉扯和跌撞,两人的身体此刻贴得极近,几乎胸口相抵,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胸前传来的柔软触感和那略显急促的心跳。
温热的、带着淡淡幽兰香气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颈侧,如同最轻柔的羽毛,撩拨着他早已加速的心弦。
巷口昏黄的灯笼光芒洒落下来,映照在她微微仰起的脸上。
那双清澈如水的凤眸,此刻正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看着他,瞳孔里倒映着灯火和他略显慌乱的影子。
“陈卓。”
凌楚妃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刚经历过惊险后的微喘,却又异常清晰动听,“你护我倒是快,可别把自己给摔了。”
她的声音很近,气息温热,仿佛直接吹进了他的耳朵里,让陈卓的喉头不由自主地一紧,耳根瞬间烧得滚烫。
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一步,拉开这过于亲密的距离,却发现自己的手腕还被她轻轻握着。
陈卓强自镇定下来,只觉得颈后的肌肉都不自觉地绷紧了,她呼出的温热气息带着幽兰的香气,此刻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清晰地钻入他的感官深处。
他声音略带沙哑地回答:“我没事……你,你没事就好。”
凌楚妃看着他这副强装镇定、耳根却红透了的模样,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她轻轻地松开了握着他手腕的手,但身体却并未立刻退开。
反而,她微微侧过身,与他并肩靠在了巷子那冰凉的砖墙上。
两人之间的距离依旧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她的指尖,在收回时,仿佛不经意般,轻轻擦过他的衣袖。
那细微的触碰,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窜过陈卓的四肢百骸。
“啧。”
凌楚妃看着狭窄的巷子,语气带着几分调侃,“这巷子可真够窄的。你瞧,我们俩站这儿都快没地方了。你再不站稳些,我可真要扶着你了。”
她说话时,侧脸对着他,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扇形的阴影,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肩头。
那股独特的、清冷中带着一丝甜意的幽兰体香,更加清晰地钻入陈卓的鼻息,仿佛要将他的理智彻底淹没。
陈卓的心跳再次不受控制地加速,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他忍不住低下头,看向近在咫尺的她,那张在灯火下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庞,以及那双仿佛蕴含着整个星河的眼眸。
他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变得更加沙哑,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渴望:“郡主……你……你靠我这么近,我怕……”
“哦?”
凌楚妃微微挑眉,转过头来,似笑非笑地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清亮的凤眸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你怕什么?”
陈卓被她看得心头一窒,下意识地想要移开目光,却又仿佛被那双眼睛牢牢吸住。
少年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我怕……怕……”
“怕你忍不住要轻薄我么?”
凌楚妃忽然截断了他的话,语气带着一丝戏谑,眼神却异常认真地看着他,仿佛在期待着他的回答。
“我……”
陈卓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大胆的调侃。
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窘迫万分的模样,凌楚妃眼中的笑意更浓,她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可是……”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心尖,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我一点也不怕。”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中不再是纯粹的戏谑,反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鼓励?期待?
仿佛在无声地说着——
你呢?你怕,还是不怕?
陈卓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然后又猛地松开。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在灯火下泛着诱人光泽的唇瓣,看着她眼中那仿佛能将人吸进去的深邃光芒,一股强烈的、几乎要冲破理智束缚的冲动瞬间涌上心头。
他想要靠近她,想要……
他的身体下意识地微微前倾,只差那么一丝丝的距离……
……
何薇薇拼命地推拒着周珣的胸膛,用力地捶打着他的后背,扭动着身体试图挣脱,但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她所有的反抗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如同落入蛛网的蝴蝶,只能徒劳地颤抖。
就在这屈辱的纠缠之中,漆黑的夜空中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啸。
“咻——砰!”
一朵巨大而绚烂的烟花猛然炸开,金色的流光溢彩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照亮了整片天幕,也将两人纠缠的身影映照得纤毫毕现。
巨大的声响仿佛近在耳边,震得人耳膜生疼。
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最后的烟火,如同盛大而决绝的告别,在墨色的画布上疯狂绽放出短暂、激烈却又带着一种凄美意味的光华。
何薇薇的挣扎,在这突如其来的、震耳欲聋的烟火声中,蓦地停滞了一瞬。
这声音……这盛大而空洞的绽放声……
太熟悉了……
仿佛一道尘封已久的闸门被猛然撞开,一个遥远却又无比清晰的画面,如同闪电般撕裂了她此刻混乱而痛苦的意识,浮现在眼前。
那也是一个有烟花的夜晚,也是在天都的某个角落。
那个穿着干净青衫、笑容温和干净的少年,有些笨拙、却又无比珍重地将她轻轻拥在怀里。
漫天绚烂的烟花在他清澈如水的眼眸中明明灭灭,也映红了她因羞涩而微微低垂的脸颊。
他们的唇瓣,带着试探和悸动,轻轻地触碰在一起,小心翼翼,温柔无比,充满了青涩的甜蜜和对未来无限美好的憧憬……
难以言容的悲伤如同决堤的洪水,将她淹没。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那个曾经在漫天烟花下,连轻轻拥抱都会脸红、小心翼翼亲吻她的人,如今远在天边,或许早已将她遗忘。
而她自己却在这冰冷的街角,被自己憎恨又恐惧的男人粗暴地强吻着。
这侵犯仿佛污染了她心底仅存的、那份最纯洁美好的回忆。
苦涩的泪水无法抑制地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温热的触感滴在他们纠缠的唇边。
许是泪水的温度,抑或是短暂的暴行已满足了周珣那扭曲的占有心,他顿了顿,终于松开了钳制。
“啪——!”
周珣刚刚退开,何薇薇就用尽力气一巴掌扇了过去。清脆的响声在静夜中爆开。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那双曾温柔的眼睛此刻燃烧着恨意,她死死盯住周珣,嘶声斥骂:“周珣!你混蛋!无耻!”
……
就在陈卓即将触碰到凌楚妃的那一刻。
他的脑海中猛地闪过何薇薇那张苍白而绝望的脸,闪过那所谓的“婚约”,闪过自己尚不明朗的未来和肩上沉重的责任……
那股汹涌的冲动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冷却了下来。
陈卓猛地停住动作,甚至还往后退了小半步,拉开了那危险的距离。
他深吸一口气,避开凌楚妃那带着探究的目光,脸上带着无法掩饰的窘迫,声音有些狼狈地说道:“郡主……不要再……再开玩笑了。”
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
凌楚妃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般,“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清脆动人,却不见多少欢愉。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陈卓,望着巷口外依旧喧嚣的灯火,那脸上的笑意却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只留下一片沉静的落寞。
她的心头,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
是啊,我确实一点不怕。
因为,你就是这样的呆子啊……
她在心中轻轻呢喃着,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其实,以她的身份,她的智谋,她的手段,若真想拿下眼前这个看似固执、实则内心柔软的少年,并非没有办法。
她有无数种方式可以让他心甘情愿地靠近自己,甚至彻底属于自己。
可是她不喜欢那样。
她不希望她和陈卓之间的感情,掺杂太多的权衡、算计和利用。
她渴望的,是更纯粹、更干净的东西。
哪怕这份纯粹,需要她付出等待的代价,需要她去包容他心中的那道属于别人的影子,甚至可能最终会让她一无所获。
但那又如何呢?
她凌楚妃,自有她的骄傲与坚持。
想到这里,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再转过身时,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份清冷从容的浅笑,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暧昧与试探,真的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好了,外面的混乱也差不多平息了,我们还是继续走吧。” 她语气平静地说道,率先迈步走出了小巷。
陈卓看着她那窈窕而略显孤单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默默地跟了上去。
巷口的灯火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又分离。
……
周珣被何薇薇这一巴掌打得整个头都偏了过去,脸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火辣辣的疼痛感瞬间蔓延开来。
看着眼前含泪发抖、像只亮出爪牙的野猫般的何薇薇,他强压着怒火,并没有立刻发作,而是伸出拇指,缓缓擦过红肿的脸颊,回味着耳光的刺痛,和她唇上泪与血的滋味。
这不是何薇薇第一次扇自己,但却是最狠最恨的一次。
而这一切激烈的冲突与迸发的情感,都被不远处那棵老槐树浓密如华盖的枝叶间,一双闪烁着奇异红芒的眸子,静静地、一览无余地尽收眼底。
阿妍赤着一双雪白玲珑、宛如上好羊脂美玉雕琢而成的玉足,随意地坐在粗壮的树杈上。
夜风吹拂着她身上那件看似普通、实则质料极佳的暗色衣裙,裙摆下的红绳铃铛随着她百无聊赖地轻轻晃动着足踝的动作,发出一连串极其细微、若有若无的清脆声响,如同鬼魅在暗夜中低语。
她饶有趣味地看着下方这出“霸道公子强吻薄命红颜”的戏码,欣赏着何薇薇那混合着愤怒、屈辱与绝望的泪水,玩味着周珣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和被冒犯后的阴沉。
人心,果然是最变幻莫测、也最有趣的玩具。
看着他们因为欲望、因为不甘、因为爱恨情仇而痛苦挣扎的样子,远比欣赏那些虚情假意的花灯要有趣得多。
就在她看得津津有味,甚至开始在脑海中构思着下一步该如何巧妙地推波助澜,让这出好戏变得更加跌宕起伏、更加“精彩纷呈”时,心中蓦地微微一动。
一股极其细微、几不可察、仿佛来自灵魂最深处的震动感,如同最轻柔的羽毛拂过心湖,悄然传来——
是她体内那只与她神魂紧密相连的音蛊母虫,有了反应。
这奇异的震动并非物理层面的声响,常人根本无法察觉。
此乃妙音魔教秘传之“音蛊”独有的传讯方式。
这种蛊虫形体微若芥子,通体近乎透明,仿若琉璃凝成,只有在特定光线下才能勉强捕捉到其薄如蝉翼的翅膀轮廓。
其翅膀高速震动时,产生的并非寻常声音,而是一种频率特殊、微不可闻的“魔音”,能够直接穿透肉身屏障,在神魂层面进行共鸣,传递复杂的信息。
要建立这等联系,需先将子蛊种入目标体内。
子蛊会极其隐蔽地、缓慢地吞噬宿主微不足道的一丝精血或真元作为存活与建立连接的“食粮”,渐渐与宿主的神魂形成一种稳定而隐秘的共鸣场。
如此一来,母蛊的持有者,便可通过催动自身母蛊,引动神魂之力,与所有血脉同源、建立起共鸣的子蛊进行远距离的“心灵对话”。
然而,这种神魂层面的联系并非全无限制。
音蛊的有效通信距离,极大程度上取决于母蛊与子蛊之间灵力共鸣的强度与清晰度。
通常而言,距离若是遥远,超过千里之境,神魂共鸣便会大幅衰减,传递的信息也会变得断续、模糊,甚至彻底中断,难以辨识。
这或许也算是天地规则对于此等诡异秘术的一种无形制约与平衡。
为确保信息传递的绝对隐秘与安全,防止教中机密因宿主被擒或身死而外泄,妙音魔教更是在音蛊的炼制中加入了极为残酷的“自毁禁制”。
一旦子蛊被外力强行从宿主体内剥离,或是宿主意外身亡,亦或是母蛊持有者认为必要、主动切断神魂连接时,子蛊便会在瞬息之间彻底枯萎、消散,化为虚无,不留下任何可供追踪探查的痕迹。
而此刻在阿妍体内轻轻震颤、传递来信息的这只母蛊,更是非同凡响。
它并非寻常弟子所能拥有的普通母蛊,而是历代妙音圣女以自身心头精血、辅以南疆无数珍稀的天材地宝和失传的古老秘法,代代祭炼、温养而成,其灵性之强、位阶之高,远非寻常音蛊可比。
这只圣女母蛊不仅能支撑更远距离的清晰通信,更拥有着同时与复数子蛊建立稳定连接、甚至进行“群组”信息传递的不可思议能力。
这也是她身为妙音魔教当代圣女,其核心地位与重要性的象征之一。
此时此刻,那来自母蛊的无声信息,如同涓涓细流般,清晰无比地汇入阿妍的脑海。
信息源自潜伏于天都城内的某位妙音魔教核心弟子,通过其体内的子蛊紧急发来联络。
此刻,那来自母蛊的无声信息,如同涓涓细流般,清晰无比地汇入阿妍的脑海——
信息源自潜伏于天都城内的某位妙音魔教核心弟子,通过其体内的子蛊紧急发来联络。
内容简短而明确:“圣女,已与西域目标初步接洽。对方要求,明日深夜,需您亲自出面详谈。地点依旧在城郊废弃别院。”
西域目标?
阿妍澄澈的眼波微微流转,如同平静湖面下掠过的暗流。
她对这个名字模糊的“西域目标”并无多少印象,大约是长老们那些“关乎南疆未来”的诸多布置之一。
她对此向来兴致缺缺,若非指明要她亲自出面,恐怕早已抛诸脑后。
她轻轻抚摸着足踝上那串冰凉的红绳铃铛,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发出一声极其细微、几不可闻的轻响。
南疆气数……圣女宿命……
少女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丝阴暗的血色,随即被强行压下。
正是因为厌恶这一切,她才更热衷于寻找属于自己的“乐趣”,去掌控那些自以为是的命运,去拨弄那些脆弱不堪的人心。
比如……她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指尖轻轻拂过袖口,仿佛能感受到那里隐藏着的、那枚耗费了她诸多心神才炼成的“缚心蛊”。
那枚温润如血玉、能将人心锁死的小小赤珠,正是她为这场“最佳游戏”所准备的完美道具。
北阙山上那道惊才绝艳的合璧剑光,那两个如同日月映辉、被无数人视为天作之合的身影——
陈卓,凌楚妃。
啧,多么完美的“命定鸳鸯”。
将他们拆散,看着他们反目,看着他们互相折磨,看着那个看似正直的陈卓为情所困、道心崩溃,看着那个清冷高贵的凌楚妃跌落凡尘、染上污秽……
这难道不是比应付什么“西域目标”、承担什么“南疆未来”要有趣千百倍的事情吗?
原本她还在精心设计着,该如何不动声色地接近他们,该在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将这枚独一无二的“缚心蛊”种入其中一人的体内,才能将这场“游戏”的效果最大化。
现在看来……长老们安排的这个“西域目标”的会面,倒是暂时打断了她的计划。
真是……扫兴。
阿妍在心中轻轻撇了撇嘴,但转念一想,却又觉得或许……也不全是坏事?
应付完长老们的差事,正好可以让她有更充足的时间去观察、去布局。
毕竟,猎物越是完美,狩猎的过程才越值得期待,不是么?
而且,谁知道呢……说不定这个“西域目标”,也能给她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惊喜”呢?
万一是个比陈卓更有趣的“玩具”,或者能成为她拆散那对璧人的计划中,一个趁手的“工具”呢?
想到这里,阿妍心中那丝被打扰的不快也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未知“乐趣”的隐隐期待。
她最后看了一眼下方那对仍在对峙的男女,眼神中充满了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眼前这对“怨偶”……且让他们再好好“酝酿”一下情绪吧。
越是压抑,越是痛苦,将来爆发出来的时候,才会越发地……惊心动魄,不是么?
她如同林间的夜枭,身影一晃,不带起一丝风声,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身后更加浓重深沉的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老槐树的枝叶,在无人察觉的角落,轻轻摇曳了一下,似乎在回应着方才那串转瞬即逝、如同梦幻泡影般的清脆铃音。
……
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竹叶,在清水别苑的小院里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和书卷墨气,宁静而祥和。
这份宁静,与何薇薇此刻胸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形成了无比讽刺的对比。
昨夜街角那屈辱的一幕——
周珣那充满侵略性的强吻,以及漫天炸响、映照着她绝望泪水的烟花。
如同最锋利的刻刀,在她心上划下了新的、更深的伤口。
那份被玷污的感觉,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连同她对过去那份纯美初恋的最后一点念想,仿佛都被彻底碾碎了。
她几乎彻夜未眠,强撑着精神为陈卓熬制了药膳。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或许只是想看看那个曾经是她整个世界的人,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寻求一点点虚幻的慰藉,仿佛这样就能稍微减轻一点她心中那快要将她淹没的负罪感。
她不敢敲门,只是如同一个影子般,贴在窗外,透过那狭窄的缝隙,凝视着卧房内那个盘膝打坐的、熟悉而又遥远的身影。
他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那么平静,那么专注,仿佛世间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看着他,何薇薇的心中充满了无尽的酸楚和苦涩。
陈卓,你知道吗?昨晚……昨晚我又……她死死咬住嘴唇,将那句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呜咽强行咽了回去。
不,不能让他知道,永远不能。
何薇薇将食盒轻轻放在卧房门口的石阶上,动作轻柔得如同放置一件易碎的琉璃。
又痴痴地望了许久,直到双腿都有些发麻,才终于狠下心,准备离开这个让她既眷恋又痛苦的地方。
然而,就在她刚刚转过身,准备推开院门时,另一道身影,却如同凭空出现般,静静地伫立在了院门口的影子里。
是凌楚妃。
何薇薇的脚步瞬间僵住,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下意识地就想往旁边躲闪。
昨夜,她才刚刚与这位郡主在巷口有过一次短暂而尴尬的擦肩而过,对方那平静无波的眼神至今还让她心有余悸。
她怎么……来了?
凌楚妃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没有丝毫波澜,也并未立刻开口。
她确实比何薇薇来得稍早一些。她本是想来寻陈卓商议一些关于天策府和书院合作的事务,却恰好在院外看到了何薇薇偷偷摸摸进入的身影。
以她的聪慧,结合昨夜的偶遇和她所掌握的情报,立刻便猜到了大概。
她没有选择立刻进去打扰,而是如同一个耐心的观察者,静静地等在外面。
看着何薇薇那副惊慌失措、如同做错了事的孩子般想要逃避的模样,凌楚妃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却并无责备之意:“何姑娘,既然来了,为何不进去见他一面?”
何薇薇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惊得浑身一颤,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光芒万丈、与自己形成了鲜明对比的郡主,嘴唇嗫喏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下意识地将手护在了小腹前。
凌楚妃的视线在她护着小腹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语气依旧平静,却问出了一个让何薇薇心惊肉跳的问题:“你腹中的孩子……月份应该不小了吧?”
这句话,比昨夜那无声的一瞥更具杀伤力。
它直接点破了何薇薇最核心、最羞于启齿的秘密。
昨夜的屈辱、腹中的秘密、对陈卓的愧疚、以及此刻被凌楚妃当面点破的难堪……所有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将她淹没。
她再也支撑不住,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身体软软地靠在了冰冷的院墙上,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郡主……我……我对不起陈卓……我脏了……我配不上他……”
凌楚妃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个曾经或许单纯明媚的少女,如今却被命运和他人玩弄至此。
她想起了昨夜在巷角。
陈卓那因为顾及而最终克制的眼神。
这让她明白,眼前这个女子,在他心中,依旧占据着一个特殊的位置,而这个女子,却显然因为腹中的孩子,而彻底失去了面对过去的勇气。
凌楚妃沉默了片刻,心中那属于女子的、微妙的竞争心和不忍,以及某种更深层次的、对命运无常的感慨交织在一起。
最终,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其罕见的柔和:“你可知,以他的性子……即便如此,他或许……也不会真的放开你的手。”
这话出乎何薇薇的意料。
她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凌楚妃,眼中充满了全然的震惊和不可思议。
她从未想过,这样的话会从凌楚妃口中说出。
“郡主……”
何薇薇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近乎自虐般的卑微,脱口问道,“您……您难道一点……也不嫉妒?不恨我吗?”
凌楚妃清冷的凤眸微微垂下,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她眼底复杂的光芒。
嫉妒?
或许有吧。
恨?
谈不上,更多的或许是……
一种复杂的、旁观他人悲剧时的唏嘘,以及对自己未来的一种不确定感。
凌楚妃抬起眼,迎上何薇薇那写满了痛苦和疑问的目光,声音平静却异常清晰:“会。”
她坦然承认,“身为女子,看着心悦之人为旁人牵绊,要说心中全无芥蒂,那未免太过虚伪。”
凌楚妃顿了顿,语气却陡然一转,带上了一种超越个人情感的、属于她的清醒与决断,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识到的、对眼前这个被命运捉弄的弱者的复杂怜悯:“但是,何姑娘,比起那些女儿家的醋意,我更不忍看你被困在这无望的泥沼里,作践自己。”
“你并非自愿走到今日这一步,却似乎想将所有的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你腹中的孩子是无辜的,而你……”
凌楚妃看着她苍白的面容,轻轻摇头,“你的人生,也不该就此断送。”
何薇薇彻底呆住了。
她从未想过,会从这位“情敌”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这番话语中蕴含的理解、清醒,甚至……某种程度上的“鼓励”,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冲击和混乱。
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却不再仅仅是羞耻和绝望,更多的是一种五味杂陈、难以言喻的酸楚、茫然与一丝丝……被看穿后无处遁形的狼狈。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她只是低下头,用手背胡乱地擦着脸上的泪水,肩膀因为压抑的抽泣而微微耸动。
凌楚妃看着她这副模样,知道再说下去也无益。
她轻轻叹息一声,侧身让开了院门的位置,恢复了那份清冷的从容:“你走吧。你与他之间的事,终究需要你们自己去面对。今日之事,我不会多言。”
何薇薇闻言,身体又是一颤。
她抬起头,深深地、极其复杂地看了凌楚妃一眼,那眼神中充满了感激、愧疚、自卑,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对着凌楚妃极其狼狈地、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便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院门,逃离了这个让她心碎也让她短暂获得一丝奇异“理解”的地方。
凌楚妃站在原地,目送着她仓惶而去的背影消失在巷道的拐角,清冷的凤眸中,幽深的光芒缓缓流转,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
……
何薇薇几乎是凭着本能,一路跌跌撞撞地逃离了清水别苑那片让她心碎又茫然的区域。
凌楚妃的话语,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在她心中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波澜。
那些看似体谅的言语,反而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此刻最不堪的处境和最深的绝望。
她踉踉跄跄地走在僻静的巷道里,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脚步虚浮,仿佛随时都会跌倒。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腹中那日渐沉重的生命,如同一个无声的枷锁,将她牢牢地锁在了这条充满痛苦和绝望的道路上。
就在她浑浑噩噩、失魂落魄地走到书院附近那棵熟悉的歪脖子老槐树下时,一个清脆悦耳、带着几分天真好奇的声音忽然从树上传来:“姐姐?”
何薇薇茫然抬头,只见浓密的枝叶间,一道素白的身影如同轻盈的鸟儿般悄然落下,赤着雪白玲珑的玉足,稳稳地站在了她面前。
正是昨日在书院门口遇到的那位名叫阿妍的少女。
阿妍似乎刚刚在树上玩耍,此刻正歪着头,一双映着红色蝶影的清澈眸子好奇地打量着她,随即微微蹙起了好看的眉头:“姐姐,你的脸色好差呀……而且,眼睛怎么红红的?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走近两步,仔细看了看何薇薇来时的方向,又带着几分了然和关切地问道:“你刚才……是不是去清水别苑那边,看那位陈卓大哥哥了?”
何薇薇看着眼前这张纯真无邪、似乎对世间一切都充满善意的脸庞,听着她那不带丝毫杂质的关切问询,心中那刚刚被凌楚妃激起的惊涛骇浪尚未平息,此刻又因为被这少女轻易点破了行踪而感到一阵窘迫和无力。
她下意识地想要否认,嘴唇动了动,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默认了。
阿妍见她这副模样,眼神中的好奇更甚,她眨了眨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继续用那种孩童般直率的语气问道:“我看姐姐你好像并没有进去和他说话,只是在门口放了东西就走了……对不对?”
她微微偏着头,像是在努力理解一件非常费解的事情,“姐姐……你是不是……很喜欢那位大哥哥呀?”
何薇薇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痛感瞬间蔓延开来。
阿妍看着她那瞬间变得更加苍白、眼眶再次泛红的模样,似乎更加困惑了,她上前一步,几乎要拉住何薇薇的衣袖,语气里充满了真诚的不解:“可是……既然喜欢,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呢?我看你好像……很怕见到他似的。这样……把喜欢藏在心里,还要一个人偷偷地难过……不辛苦吗?”
简单而直接的问题,没有任何修饰,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剖开了何薇薇用尽全力想要掩盖的伤口,将那些腐烂的、流脓的、无法言说的痛苦与秘密,都暴露在了这午后看似温暖的阳光之下。
辛苦吗?
何薇薇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充满了无尽苦涩与绝望的笑容。
她缓缓抬起手,动作迟缓而僵硬,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轻轻落在了阿妍那柔软顺滑的发顶上。
她能感受到少女发丝间传来的、属于年轻生命的温暖与活力,而这种温暖,却让她觉得自己更加冰冷、更加肮脏。
何薇薇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的,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倦意与悲凉:“阿妍……有些事情……不是喜欢就能够在一起的。也不是……勇敢面对,就能够解决的。”
她顿了顿,看着少女那双依旧清澈、却因为她的话而带上了一丝懵懂和探究的红蝶瞳眸,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近乎绝望的祈愿。
她移开手,深深地、带着一种近乎托付般的沉重,凝视着阿妍那张纯净无暇的脸庞,语气无比认真地、一字一顿地说道:“阿妍妹妹,我只希望……你永远,永远也不要明白我现在的心情。”
永远不要尝到这种爱而不得、身不由己、被命运和他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连哭泣都觉得奢侈的滋味。
说完这句话,何薇薇再也没有勇气,也没有力气再多停留一秒。
她转过身,不再看阿妍眼中可能流露出的任何情绪,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地、如同一个失去了灵魂的木偶般,极其缓慢地向着陆府的方向挪去。
她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拉得很长,却显得那么单薄、那么落寞,仿佛随时都会被这看似光明的世界彻底遗弃、吞噬。
留在原地的阿妍,静静地看着何薇薇那如同行尸走肉般离去的背影,脸上那份天真无邪的好奇渐渐敛去。
她微微歪着头,那双映着红色蝶影的眸子中,闪过一丝与她年龄极不相称的、深沉的思索光芒。
喜欢……却不能在一起?
勇敢面对……也无法解决?
还要……一个人偷偷地难过?甚至……连哭泣都要躲起来?
阿妍轻轻地、无意识地用赤足的脚尖碾磨着地面上的一片枯黄的落叶,脚踝处的铃铛因为这个细微的动作,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低响。
这个姐姐,真是……可怜又可笑。
为了一个男人,就能把自己折磨成这副鬼样子?
更有趣的是……
阿妍微微眯起了那双映着红蝶的眸子,回味着刚才短暂的接触。
这个姐姐,明明自己已经痛苦、绝望到了这种地步,像是一碰就会碎掉的琉璃娃娃,可刚才,她摸着自己头发的时候,那动作虽然充满了疲惫,却还是温柔的?
甚至在最后,她竟然还在“希望”自己永远不要明白她的心情?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奇怪想法?
是真正的善良?
还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伪善和自我感动?
阿妍的嘴角勾起一抹带着浓厚兴趣的弧度。
她见过太多在痛苦中扭曲、变得怨毒和疯狂的人,像何薇薇这样,身处绝境深渊,却似乎还固执地保留着一丝对他人的所谓“善意”,这本身就是一件十分罕见且值得研究的事情。
这种“善良”,在绝对的痛苦和绝望面前,到底能支撑多久呢?
如果……
阿妍的眼底闪过一丝跃跃欲试的、如同孩童找到新玩具般的光芒,给她再加上一点点“催化剂”,让她更痛苦、更绝望、更彻底地认识到这个世界的恶意和她自身处境的无可救药……
她还会保持这份可笑的“温柔”吗?
还是说她最终也会和那些人一样,在黑暗中彻底沉沦、扭曲,甚至爆发出比常人更加可怕的破坏力?
阿妍忽然觉得,这个何薇薇,或许比她最初预想的还要有趣得多。
不仅仅是一个拆散那对璧人的好用棋子,更是一个……
值得好好“观察”和“引导”的、关于人性在极端压力下如何变化的绝佳样本。
在她看来,所谓的“喜欢”,所谓的“爱情”,不过是世间最虚无、也最容易让人变得愚蠢的东西罢了。
为了这种虚无缥缈的情感,就能放弃尊严,忍受痛苦,甚至……连自我都快要失去了?
真是无法理解。
至于她最后那句……
“希望你永远,永远也不要明白我现在的心情……”
阿妍想着这句话,眼底的红蝶瞳影轻轻扇动了一下,流露出一丝近乎于怜悯的讥诮。
永远不要明白?
姐姐,你放心。
我阿妍,永远也不会变成你这副模样的。
为了某个男人哭泣?为了所谓的“爱”而痛苦挣扎?甚至像你一样,连自己是谁都快要忘掉?
呵,怎么可能。
人心,不过是我掌中的玩物。
男人,更是其中最不值钱的那一种。
我只会让他们为我痴,为我狂,为我痛苦,为我毁灭。
至于我自己的心……
它永远只会属于我自己。绝不会像你这样,轻易地就交出去,然后被碾碎在尘埃里。
少女的眼底,那抹讥诮的光芒一闪而逝,重新被那种玩世不恭的、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慵懒所取代。
……
阿妍正准备转身离去,找个舒服的地方打发掉下午的时光,目光不经意间一瞥,却恰好看到清水别苑那扇虚掩的院门再次被推开。
一道清冷高华的身影,缓缓从院内走了出来。
正是刚刚与何薇薇有过短暂交锋的永明郡主,凌楚妃。
几乎是在阿妍抬头望向她的同一瞬间,凌楚妃的目光也隔着不算远的距离,精准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四目相对。
午后的阳光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在两人之间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空气中似乎有无形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舞动。
四周的蝉鸣声、远处街市隐约传来的喧嚣,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无限拉远,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寂静和张力。
微风吹过,撩起凌楚妃额前的几缕青丝,也吹动了阿妍裙摆上那淡雅的柳叶纹路。
系在阿妍脚踝处的红绳铃铛,似乎也感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压力,停止了晃动,陷入了绝对的沉寂。
这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凌楚妃看着那个站在树荫下的赤足少女。
明明是那样纯真无邪的年纪,那样清澈见底的眼神,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从那双映着诡异红蝶的眸子深处,透出一种让她本能感到不安的、难以言容的危险气息。
就像是平静湖面下潜藏的暗流,美丽却致命。
这种感觉极其微妙,甚至连她自己都无法准确描述,但多年游走于朝堂江湖、历经风浪培养出的直觉,却在无声地向她发出警示。
她想起柳元之前的提醒,也想起陈卓对这少女来历的语焉不详。
而阿妍,则同样在打量着眼前的凌楚妃。
阳光毫不吝啬地洒落在郡主身上,仿佛为她周身都镀上了一层圣洁的光晕。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明明没有任何刻意的气势外放,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般的沉稳与高贵,仿佛天地灵气都更偏爱于她。
阿妍能清晰地感受到,凌楚妃体内那运转不休的真元,纯净、浩瀚,带着一种独特的、生生不息的韵律,与她所见过的任何修士都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近乎完美的和谐,无一处不彰显着她是天地钟灵毓秀所生的、数百年难得一见的天之娇女。
这样的存在,本身就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兴奋。
凌楚妃率先打破了沉默。
她缓步走近,步伐从容,在距离阿妍数步之遥的地方停下,目光平静地审视着她,声音清冷,如同玉石相击:“你是阿妍?”
她用的是陈述句,显然已经从陈卓那里得知了她的名字。
阿妍立刻收起了所有外露的情绪,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天真无邪、甚至带着几分怯生生的表情。
她微微低下头,似乎有些不敢直视凌楚妃的目光,赤足不安地在地上蹭了蹭,声音细细软软地回答:“是……是阿妍。郡、郡主姐姐,您认得我?”
她的反应恰到好处,既符合一个普通少女面对尊贵郡主时的拘谨,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
凌楚妃没有回答她认不认得的问题,清冷的目光在她那双看似纯真的红蝶瞳眸上停留了一瞬,仿佛想从中看出些什么。
她继续问道,语气依旧平静,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压力:“你一个小姑娘家,不在住处待着,怎么会一个人跑到书院附近来? 还恰好……遇到了刚从别苑出来的何姑娘?”
这个问题看似只是询问她的行踪,却暗藏机锋。
凌楚妃并不知道阿妍和何薇薇具体说了什么,但她敏锐地抓住了阿妍出现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的“不寻常”。
她故意将阿妍的出现与“刚从别苑出来的何姑娘”联系起来,这是一种典型的“诈术”——
如果阿妍心虚或与何薇薇的出现有关联,她的反应很可能会露出破绽。
童妍闻言,似乎愣了一下,随即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中充满了恰到好处的“疑惑”。
她微微歪着头,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棵大树,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说:“回郡主姐姐,阿妍……阿妍是觉得屋里有些闷,就想到外面透透气。看到这棵大槐树长得好,就……就爬上去玩了一会儿。”
“刚才看到那位姐姐从那边走出来,好像很难过的样子,所以才……才下来想问问她是不是需要帮忙……”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显得更加无辜:“阿妍并不知道那位姐姐是从别苑出来的呀……郡主姐姐,那位姐姐她……到底怎么了?”
阿妍的回答滴水不漏,将自己的好奇心完全归结于对陈卓的感激和对书院的向往,显得合情合理,天真烂漫。
凌楚妃静静地听着阿妍的解释,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那双清冷的凤眸如同深潭,看不出任何情绪,似乎在分辨她话语中的真伪。
阿妍的解释听起来天衣无缝,一个贪玩好奇的小姑娘,偶然遇到伤心人上前询问,合情合理。
但凌楚妃心中的那一丝疑虑并未因此完全打消。
她看着眼前这张纯净无暇的脸,想着那双奇异的红蝶瞳眸,以及之前那难以言喻的危险直觉,决定再试探一句。
“你方才……和那位何姑娘聊了些什么?”
凌楚妃想看看,在没有明确指控的情况下,阿妍会如何描述她与何薇薇的对话内容。
如果她有所隐瞒、或者言辞闪烁,就可能暴露问题。
阿妍的心跳几不可察地快了一瞬,但脸上依旧保持着那副茫然无辜的表情。
她眨了眨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红蝶瞳影在眼底流转,显得更加楚楚可怜:“没……没聊什么呀。”
阿妍似乎有些困惑凌楚妃为什么会这么问,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细细软软地说,“阿妍就是看那位姐姐哭得好伤心,就……就安慰了她几句,问她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她顿了顿,抬起头,眼神纯净地看着凌楚妃,脸上带着孩童般的好奇和不解,再次将问题抛了回去,语气里充满了对答案的渴望:“郡主姐姐,你还没告诉我呢,那位姐姐……到底为什么那么伤心呀?她是不是……和陈卓大哥哥吵架了?还是……她不喜欢大哥哥了?可是她看起来明明……”
她故意将话题引向何薇薇与陈卓的关系,以及何薇薇伤心的原因,这既满足了她收集信息的需求,也巧妙地避开了详细描述自己到底“安慰”了何薇薇什么,以及是否提及了陈卓的作息等关键信息。
她的反问充满了孩童式的好奇和八卦心,很容易让人忽略其背后的试探意图。
凌楚妃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仿佛真的只是因为好奇和困惑而不断追问的眼睛,心中那丝警惕依旧存在,但也确实找不到任何明显的破绽。
这少女的应对滴水不漏,每一次都能将问题巧妙地引开,或者用一种极其天真无辜的方式化解掉试探。
这少女……要么是真的心思单纯到了极点,要么……就是伪装得太过完美,其心智远超常人想象。
凌楚妃语气温和了几分,仿佛只是在与一个不懂事的小妹妹闲聊:“阿妍,你可知,那位何姑娘心中有结,一时难以解开。有时候,喜欢一个人,未必就能坦然相对。”
阿妍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随即又仰起小脸,眼神里充满了对眼前这位美丽郡主的好奇,用一种更加童稚、也更加直接的方式问道:“那郡主姐姐呢?郡主姐姐这么漂亮,这么厉害,大家都说你和陈卓大哥哥才是一对儿呢……”
阿妍顿了顿,她抬起头,紧紧盯着凌楚妃的眼睛,仿佛想从里面找到答案,语气里充满了孩童般的困惑和直接:“既然郡主姐姐知道她也喜欢陈卓大哥哥,那不就是说明,她其实是郡主姐姐的……”
她似乎想说“情敌”或者类似意思的词,但最终又停住了。
然后,她用一种极其天真、仿佛只是在陈述自己观察到的事实的语气问道:“我不理解,郡主姐姐为什么好像……一点儿也不在意,也不生气的样子?”
她微微歪着头,眼神清澈地望着凌楚妃,仿佛真的只是在请教一个她无法理解的现象,“那位姐姐那么喜欢大哥哥,郡主姐姐……难道不应该……有点不高兴吗?”
这个问题,看似天真无邪,它不仅是在探究凌楚妃的行为动机,更是在试图理解凌楚妃这个人本身——
她的原则,她的底线,她处理情感纠葛的方式。
这些,对于阿妍未来想要精准地“模仿”她,至关重要。
凌楚妃看着眼前这张充满了求知欲的稚嫩脸庞,心中微微一动。
她沉默了半晌,似乎在斟酌着该如何向这样一个“孩子”解释这其中复杂的缘由。
最终,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想了想,缓缓开口,如同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阿妍,你可曾听过一个话本故事?”
“说的是一位侠女,武功盖世,倾心于一位少年英雄。但那英雄心中,却早已有了另一位温柔娴淑的青梅竹马。”
“后来,那位青梅遭遇了劫难,侠女若想赢得英雄的心,只需袖手旁观,甚至……落井下石,便能轻易得偿所愿。”
她顿了顿,看着阿妍那专注倾听的模样,继续说道:“但那位侠女最终没有那么做。她选择了出手相助,成全了那对有情人,自己则……远走天涯,只留下一个寂寥的背影。”
“有人问她为何如此‘傻’,她说……”
凌楚妃的目光似乎飘向了远方,带着一丝悠远,“她说,她可以输给情缘,输给天意,却不能输给自己。她不愿为了得到一份可能并不纯粹的感情,而变成一个连自己都厌恶的人。”
“有些东西,比情爱本身更重要,比如……坚守的道义,和内心的骄傲。”
凌楚妃说完,轻轻呼出了一口气,仿佛只是随口讲了个故事。
但故事中的深意,却已不言而喻。
她有自己的底线,有她作为永明郡主的骄傲与尊严。
她可以争取,可以等待,却不屑于用卑劣的手段去达成目的。
哪怕可能因此错失所爱。
当然,还有一句话她没有说,或许连她自己也未曾完全意识到——
她这么做,放何薇薇离开,甚至说出那番看似“体谅”的话,未尝不是存了一丝试探陈卓的心思。
她想看看,在排除了外部的阻碍之后,陈卓最终会如何选择,他对自己的心意,到底有几分是真,几分是迫于婚约或形势。
阿妍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些微怔。
她看着眼前的凌楚妃,看着她即使在讲述一个略带伤感的故事时,眉宇间依旧不自觉流露出的那份清冷孤傲,感受着她体内那如同浩瀚星海般深不可测、却又带着勃勃生机的真元运转……
这个女人……
果然和她以前遇到的那些,都不一样。
不仅仅是强大,不仅仅是美丽,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固执的“坚持”和“骄傲”。
半晌,阿妍才缓缓眨了眨眼,收起了那丝微怔,脸上重新露出了那种甜美而纯净的笑容,她轻轻地、带着一丝仿佛是真心赞叹的语气说道:“郡主姐姐……看人看事,真是……有趣。”
有趣,却也……更具挑战性了呢。
她的眼底深处,那对红色的蝶影,悄然合拢了翅膀,仿佛在消化着刚刚获取到的、关于这位“完美猎物”的、极其宝贵的信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