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就到这儿

我原以为林叔闻言会立刻勃然大怒,但他的养气功夫显然比我想象的要好很多。

他眯着眼睛看了我一会,接着淡淡开口:“张闯,你知不知道在我们湖南帮,勾二嫂的人按帮规要被三刀六洞?”

这是很直白的威胁了。

这种残酷的刑罚我只在电视上见过,要说完全不怕那肯定是假的,但要说特别恐惧好像也不至于。

想了想,我梗着脖子回了句:“我没有加入过湖南帮。”

我当然没有天真到想凭一句话就让林叔放过我,这样说纯粹只是为了不想让自己显得太过弱势罢了。

但没想到的是林叔居然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道:“你说得对,这事确实不能用帮规处理。”

言罢,他用桌上冷掉的手巾擦擦嘴,像个没事人一样站起来,背着手走出了包房。

就这么……走了?我心里升起一股不真实的感觉。开口前我连自己会怎么死都想了一遍,结果……就这?

但我很快就反应过来这事没完。只不过林叔不可能因为我的忤逆而当场发飙,就像大象不会因蚂蚁的挑衅而多看对方一眼。

没那个必要。

就在这时,一旁垂首静坐的燕姐也动了,起身拎起手包快步跟上林叔的背影。离开包间前,她终于回头最后深深望了我一眼。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欣慰与失望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能同时出现在一个人眼底。

回家的路上我和夏芸各怀心事,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计程车窗外的路灯掠过一盏又一盏,把她的侧脸照的明明暗暗。

我偷偷看了她好几眼,她微垂着臻首,指甲无意识地在手包上划来划去。

直到进了家门,我把钥匙扔进鞋架上的托盘里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她才像是被触发了什么开关似的猛然转身看向我。

“林叔刚才说的……不是真的,对吗?”夏芸的声音有些发涩,像是在喉咙里卡了很久才挤出来。

我愣了愣,大脑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空白,随后才反应过来她指的是什么。

“你说话啊!”见我沉默,夏芸突然爆发了。

她像疯了一样扑上来死死扯住我的衬衫领口,力道大的直接绷断了两颗纽扣,“告诉我那不是真的!你说啊!那就是他为了整你瞎编出来的,对不对?”

她整个人都显得有些崩溃,长发散在脸颊,眼底有一圈殷红的血丝。我看着她,嘴唇嗡动了几下,却发现任何辩解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阿闯,你为什么不说话?你这么爱我,怎么可能去爬那个女人的床,林叔他……他是胡说的,对不对?”

她死死盯着我,眼神里满是哀求与期盼,仿佛只要我开口否认她就会无条件的相信。

我无法面对她这样的眼神,比单纯的怀疑还要教我难受。

如果非要形容的话,那大概是觉得自己辜负了她信任的羞愧感。

然而当这种极度的羞愧与自责混上这些天来内心的压抑,一种极度扭曲的愤怒便忽然从我心底冒了头。我猛地推开她的手,情绪失控地吼道:

“我是爬了,那又怎么样?夏芸,你睁开眼看看这个社会!难道我对你不好吗?如果没有我跟燕姐的关系,凭你的学历和资历,你凭什么在公司步步高升,从服务员一路做到建设总监?那些给你送礼的供货商,那些对你点头哈腰的包工头,你真以为是冲着你的能力来的吗?嗯?!”

夏芸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般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你说……什么?”

看到她那个眼神,我心里猛地一抽,恨不得扇自己两个耳光。逞一时口舌之利带来的短暂快意退去后,剩下的只有心中无尽的懊悔。

“对不起,芸宝,我……”

“所以……你觉得我现在的职位,是你用身体给我换来的『恩赐』,对吗?我夏芸,离了你张闯,就只能一辈子做个服务员,对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别碰我!”

我伸手想去拉她,却被一把甩开。

“张闯,你到底拿我当什么?我是你们的玩具吗?她以前跟我说过的那些知心话,教我取悦你的那些东西,你让我跟其他男人做的那些事……全部都是你们游戏里的一环,是不是?你们看着我一步步陷进去,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是不是觉得特别有趣?”

她深吸了口气,盯着我一字一顿的问:“你,和她,看着我为了满足你而跟别的男人上床,是不是特别有成就感?!”

“不是的,你听我解释,我真的是为了咱们以后的生活。你想想,我们才来东莞多久就已经有了自己的房子,这是多少人一辈子都……”

我急声解释,却没注意到夏芸的神色越来越冷,直到眼里的失望彻底压过了哀伤,化作一片冰冷的死寂。

“够了!”她突然出声打断,“别说了,就这样吧,我们……就这样。”

我愣住:“芸宝,你说就这样,是……”

夏芸没有回答,而是直接用行动给了我答案。

她从钱包最里面的夹层里取出那枚被她小心翼翼珍藏了很久的可乐戒指,当着我的面,一点点、一点点把拉环折弯。

“不要……”

我从喉间挤出半声呻吟。

想要阻止,身体却像是失去所有力气一般手都抬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铝片捏成的戒面与戒圈分离,掉落在地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就是这样,我们……就到这吧。就当我……瞎了眼!”

泪水终于从夏芸眼眶中滑落。她转身朝卧室走去,脚步有些虚浮,却没有一丝停顿。在关门的前一刻,她背对着我留下了最后一句:

“张闯……我劝你还是早点回老家吧。林叔那个人最恨别人违抗他的意思,他……决不肯轻易放过你的!”

砰--

房门被重重关上,反锁喀哒落下。

头顶的白炽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作响。

我慢慢地蹲下来,把鞋柜上的钥匙摆正,把她的包捡起来拍了拍灰,最后拾起那枚断成两截的可乐戒指紧紧攥进手心。

客厅很安静,卧室里也很安静。

她没有哭,或者说她在用尽所有力气不让我听到她在哭。

而我蹲在玄关走廊里,第一次认真地想了一个问题。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死掉的?

是第一次跟着燕姐去应酬的时候?

是慢慢习惯别人叫我小闯总的时候?

还是更早,早到在那一晚我迎着林叔和燕姐的目光,主动走进雅韵轩那间顶层包房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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