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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三一班正在上英语课,班主任出现在门口,先朝年轻的英语老师微笑示意了下,然后目光精准投到坐在教室中间的赖渭身上。
『 赖渭,你出来一下。 』
赖渭愣了下,随即哦了声,在全班同学的目光注视下走出教室。
『 老师。 』
『 你跟我去趟办公室,有人找你。 』
『 谁呀? 』
『 去了就知道。 』
赖渭目露疑惑,默了默,突然眼睛骤亮,试探道:『 是不是我干妈? 』
班主任瞥了他一眼,眼镜后面眸光微闪:『 你跟你干妈关系很好? 』
『 当然,毕竟是我干妈! 』
赖渭脸上露出笑容,他越发肯定是尹萱来看他了。
隐隐兴奋之余,心里开始犯嘀咕。
她来干嘛?不是要跟自己解除监护权吗?
难道是班主任发现自己这几天上课总是走神,所以把她叫来了解情况?
嗯,一定是这样!看来,她还是对我放心不下,心里还是有我的。
赖渭沉浸在即将见到尹萱的兴奋之中,没有发现班主任脸上流露出的惋惜和无奈。
美好的幻想在走进办公室看到两名制服警察的那一刻瞬间破灭,脸上喜色还没完全消失,已经是一片惨白。
『 赖渭是吧?知道我们为什么找你吗。 』
『 不……不知道。 』
赖渭还心存最后一丝侥幸,但在警察说出崔晟的名字后,脑袋深埋胸前不再吭声。
警察要把赖渭带回派出所做笔录,因为还是未成年在校学生,按规定学校必须派人过去,这事自然落到了班主任头上。
除了学校派人,还需要有监护人在场,警察来找赖渭之前一直在给尹萱打电话,却一直联系不上。
去派出所的路上,警察又尝试打电话给尹萱,依旧没人接,警察问赖渭还有没有其他联系方式可以找到他的监护人,赖渭犹豫了下,最后报出了于飞的名字和联系方式。
被带到派出所以后,赖渭老老实实很快就交代了所有一切。
接到于飞通知,尹萱匆匆赶来,开始她还以为是赖永被害的事情东窗事发,等看完讯问笔录才发现是另外一码事,当场震惊得目瞪口呆。
小红书、Sub、推特、Ins……国内国外大众小众十几个交友平台都建起了崔晟的主页,个人介绍当然是有多露骨就有多露骨,加上照片里的帅气相貌,浏览量非常可观,私信留言成百上千。
最让人无语的是,赖渭居然把崔晟的真实姓名和联系方式全部放了上去,包括就读的学校和专业。
除了在社交软件上发布信息,他不知道从哪里找到各种私密微信群、QQ群,在里面大量发送同城同性交友或者是提供有偿陪伴服务的消息。
『 赖渭的行为造成了严重后果,严重伤害了受害人的个人名誉,也严重影响到受害人的学习和生活…… 』
警察神情严肃一连串用了好几个严重字眼,尹萱听了之后哑口无言。
其实不用警察特意强调,她也能猜到崔晟现在有多么的狼狈,赖渭玩这么狠,明摆着是想让崔晟彻底社死。
令人头疼的是,虽然赖渭做为未成年人不必承担刑事责任,但是要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而因为他是民事限制责任人,相应的民事赔偿责任需要由他的监护人来承担。
办完离婚手续的第二天,她就将撤销监护人的相关资料递到了法院,只是审核需要时间,所以她现在还是赖渭的监护人,必须承担起相应的法律责任。
她现在无比后悔当初没有听于飞的话,要当赖渭的狗屁干妈,简直悔得肠子都青了。
因为,眼前这个局面并不是赖渭交代完了就算没事了,还有后续需要妥善处理,比如删除信息、赔礼道歉、经济赔偿等等,需要在警方的调解下获得受害人的谅解。
调解需要受害人到场,警察已经打电话通知了崔晟,说是已经在来的路上。
想到等下将会坐到一张桌子上出现的尴尬场面,尹萱心里慌得不行。
她下意识想到了于飞,想让他来处理这些事情。
就像以前开车的时候在路上发生事故,她第一时间不是打电话报交警或者保险公司,而是会打给于飞。
潜意识里,于飞就是她最坚定的靠山,能够帮她遮风挡雨,能够帮她搞定一切,不管闯了什么祸,她只需要乖乖躲在他的身后,做一个满眼无辜的小女人,所有问题最后都会在他宠溺无奈的眼神里得以顺利解决。
她差点就拨通了于飞的电话,手指按上去的前一刻才突然意识到,他们现在已经离婚了。
而且,这种情况让他来,不是存心刺激他吗?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收起手机,然后抬头看到脸色阴沉的崔晟走了进来。
崔晟这几天快被不停打来的骚扰电话逼疯了,除了骚扰电话,微信每天都能收到几十上百申请加好友的消息通知,后来索性关了静音,所有陌生电话一律不接。
但是消息已经在校园里传开了,别人不知道有人故意害他,就算知道也信其有信其无的态度,所以这两天行走在校园里,总是能感受到四周投来的异样目光。
更过分的是,有一次他去厕所小便,竟然有人尾随进来站在他旁边,轻轻踩住他的脚,脸上还带着暧昧微笑冲他使眼色。
他当时差点被气晕过去,也被狠狠恶心坏了,给了那人一拳,没想到一拳把人打哭了,一边哭一边委屈巴巴巴问他为什么要打他,就算不喜欢他也没必要打人呀。
最后是他落荒而逃,还好那人没有报警,否则很可能被关进去住几天。
性取向是0的同性恋,为了钱出卖身体的鸭子……这成了他头顶上两条无形的醒目标签,同学们看到他纷纷侧面,在背后指指点点,眼神里充满了鄙夷。
他开始还以为是于飞知道了他和尹萱的事情后对他展开的报复,因为教授显然已经知道了,于飞没有理由不知道。
原本他已经想好了,即然于飞敢在背后这么对他使坏,那他也豁出去了,索性干脆把事情闹大,到最后看谁更丢人,而且说不定坏事还能变成好事,刚好有借口让学校更换导师。
只是没想到查出来竟然是赖渭搞的鬼,这让他怒火中烧的同时又有一丝庆幸,庆幸的是还好不是于飞。
不到万不得已,他真的不想直面和于飞对抗,本来理亏是一方面,关键是一旦所有事情公开,他在浅大也将再也没有立足之地。
现在,在警察的主持下,双方正式开始进行调解。
看着低头垂脑坐在对面的赖渭,崔晟真想扑过去掐死他。
看到他眼里流露出来的恨意,尹萱微不可察叹了口气。
『 崔晟,你先说下你有什么诉求。 』主持调解的警察开口。
『 警官,我想问下,他这种情况最多能判几年? 』崔晟冰冷的目光一直死死盯着赖渭。
『 他还是未成年,不会被追究刑事责任,但是你可以提出民事赔偿要求。 』
『 拘留呢?最多可以拘留几天。 』
警察摇了摇头:『 根据《预防未成年人犯罪法》,我们可以对他进行训诫,责令具结悔过,向你赔礼道歉,还可以送入专门学校接受专门的矫治教育。你还可以提出个人名誉遭受侵害的经济赔偿和精神损失赔偿。 』
『 那我要求把他送入专门学校接受矫治教育! 』
『 可以,不过,这需要经由教育局和我们警方会同评估后才能决定。 』
『 小崔, 』尹萱忍不住开口:『 赖渭他毕竟还是个孩子,你能不能……能不能原谅他这一次? 』
『 原谅?怎么原谅?我现在在学校被人议论,都以为我是同性恋,是夜场的鸭子,我就算张了一百张嘴都解释不清,你让我怎么原谅! 』
『 对不起,这件事他确实做得很过分,做为他的监护人,我向你正式道歉。 』
『 这不关你的事,你别往自己身上揽责任。 』
尹萱叹了口气,转头看向赖渭:『 赖渭,你这次真的实在是太过分了,你必须向崔老师郑重道歉。 』
崔晟冷声道:『 我不需要他的口头道歉,要道歉只能是书面道歉,必须发布在他的所有社交账号上,还要赔偿我的精神损失。 』
尹萱:『 你想要多少赔偿? 』
崔晟略微沉吟了下,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万。 』
赖渭闻声猛然抬起头,讥讽道:『 五十万?你怎么不去抢! 』
『 赖渭! 』尹萱秀眉皱起,怒瞪赖渭。
最终,在警察的调解下,双方谈妥了谅解条件。
赖渭清除所有冒名注册的账号,书写一份字数不少于八百字的道歉信,赔偿崔晟名誉损失和精神损害补偿五十万元整。
尹萱做为监护人在调解协议上签字按了手印,赖渭闷头默认。
其实,如果不是尹萱做了劝说,赖渭是不会同意这些条件的。他向警方坦白承认是一回事,向崔晟道歉又是另外一回事。
就像他那天对于飞说的,他一直梦想生活在一个正常的家庭,而于飞和尹萱这样的夫妻组合就是他梦想中的完美父母形象,所以他特别仇恨崔晟,因为崔晟破坏了尹萱在他心目中的完美母亲形象,也激起了他对尹萱不该有的生理欲望。
站在派出所门口,尹萱犹豫了下,问崔晟:『 我爸知道这件事吗? 』
崔晟黯然摇头:『 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 』
尹萱似乎听明白了,没再多说什么,朝停在不远处的白色宝马走去,赖渭目光阴鸷盯了眼崔晟,随后跟上。
崔晟目送尹萱身影走到车前,然后视线移到赖渭身上,眼底闪过一抹阴冷。
车驶上主路后,尹萱问道:『 你是回学校还是回家? 』
赖渭:『 回家。 』
尹萱打上转身灯。
车至前方停在一个红灯路口,红灯上的倒计时有六十秒。
剩下最后十秒的时候,尹萱轻声道:『 你不该做这种事情。 』
红灯变成了绿灯,尹萱轻踩油门:『 是不是于叔叔让你做的? 』
赖渭迟疑了下,摇头否认:『 不是,是我自己想这么做。 』
『 是吗? 』尹萱轻轻叹了口气:『 他那天是不是打你了? 』
『 嗯。 』
『 你恨他吗? 』
『 不恨。 』
『 为什么? 』
『 他对你很好,而且,是我对不起他。 』
尹萱沉默,过了很久,轻声道:『 以后照顾好自己,乖乖听你谢阿姨的话。 』
新的监护人指定的是赖永以前那位女朋友,已经顺利接手赖永那家食材进出口公司,一切已经走上正轨。
『 嗯,知道了。 』赖渭闷闷应了声,默了默,问道:『 你跟于叔叔怎么样了? 』
『 这些不该你问。 』
『 你们会离婚吗? 』
『 不会。 』
『 真的? 』
『 嗯。 』
『 那就好。 』
十几分钟后,尹萱把车停在小区附近路口,没有开过去,怕被熟人看见。
赖渭明显不想下车,磨蹭了一会儿才怏怏不乐的嘟哝了句干妈再见,然后开门下车。
尹萱看了眼仪表板上的时间,下午三点半,忽然冒出冲动,想要回南福小区的家里看看。
这几天,她晚上回爸妈家睡觉,白天就去杜果的公寓,除了整天发呆,什么也不干。
新材公司的工作已经辞了,杜果说等她状态调整过来,就去酒店上班。
父母现在还不知道她和于飞已经领了离婚证,但是迟早会知道,毕竟,于飞做为副处级干部,离婚做为个人重大事项必须要向组织汇报。
向上报备的期限是离婚后三十天以内,于飞答应她,出发西疆之前才会跟她父母坦白。
其实,她之所以恳求于飞暂时对外保密 ,并不是担心父母知道了会怎么样,离都离了,他们知道了还能怎么样?
主要是她心里还有一丝幻想,幻想着于飞去西疆之前,俩人还能复婚。
这份幻想的最大底气,来自最后一次和于飞做爱的时候没有戴套,如果真的怀上,复婚并非没有可能。
她不相信,在知道自己怀了孩子以后,他还能绝情如斯,反正孩子是在她的肚子里,到时候生下来看他怎么办。
杜果知道了她的想法,开玩笑说她是想挟孩子以令于飞。
虽然用孩子来要挟于飞感觉有些卑鄙,但是事到如今,她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自己犯了错,还想要回到以前的生活,不拉下脸面怎么行?
犯下的错误越严重,改正需要付出的代价就越多,自己既然犯了突破丈夫底线的错误,那么,自己在弥补错误的时候就不应该存在任何尊严底线。
只要他肯原谅自己,让她做什么都行。
这就是她这几天呆在杜果公寓里得出的最终结论。
驶进熟悉的地库,这个时间点有停车位都空着,她把车停在离十五楼电梯口最近的车位。
等进入电梯按下25楼按键,她忽然感觉心跳加快,竟有一种类似于近乡情怯的感觉。
两个星期没回来过了,也不知道『 家 』里怎么样了?
她的东西已经打包暂时寄放在杜果那里,现在『 家 』里应该找不到任何一件自己的东西了吧?
哼!他还真够狠心的,以后再慢慢跟他算这笔账!
叮的一声,25楼到了。
站在门前,心怦怦直跳,深吸口气平复了下紊乱的呼吸,然后在门锁面板上依次按下熟记于心的开门密码。
『 您输入的密码错误,请重新输入。 』
尹萱微怔,想了下,换于飞的生日又输了一次,还是提示错误。
再次换成结婚纪念日,依旧是错误。
她的脸上浮现出委屈和失望,呆呆站在门前,咬着嘴唇泫然欲泣。
屋里传来有人走路的动静,她不由一愣。
门从里面打开,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出现在眼前:『 你找谁?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