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独自坐在昏暗的房间里,只有桌上一盏台灯晕开一小圈光晕。
这些天,她还是派人调查了澄君。
这个看似普通的女孩,背景远比想象中复杂。
要说什么时候开始察觉到这份异样,那还得是澄君出车祸的那一天。
从现场的痕迹来看,澄君应该正当其中,被撞个结实才对。可她却跟没事人一样,这本就很奇怪。
手机屏幕在寂静中突兀地亮起,震动声显得格外清晰。一条新信息:
“查不到,她的真实信息被人抹掉了。”
管家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只回了一个字:
“好。”
她放下手机,目光重新落回桌面。
几张偷拍角度的照片摊开着,模糊像素中,澄君的身影显得既熟悉又陌生。
照片里的她年纪尚小,约莫初中模样,身旁紧跟着继母。
一旁的平板正无声播放一段监控录像——画面中那场车祸的冲击力,触目惊心。
录像显示,就在被撞飞的刹那,澄君身边的人猛地将她护入怀中。两人如同断线风筝般被狠狠撞飞出去,足足滑出十几米远。
(苏冬雨,澄君……你们……真的还是人类吗?)
管家将手机搁在桌上,身体深深陷进椅背,仰起头。
这一刻,她只是放空了自己,像任何一个被巨大谜团压垮的普通人。
……
【“管家小姐,我想请你们……看电影。”】
澄君那带着一丝腼腆和期待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在脑海中回响起来,清晰得如同就在耳边。
“…………”
管家沉默着,即便如此,冰冷的现实还是容不下这点温情。
这段视频中,澄君与苏冬雨的身体完全违背了常理。
一口浊气,缓缓从她口中吐出。
“澄君……你,会是魔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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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冬雨从她那张不大不小的床榻上醒来,慵懒地伸了个懒腰,眼角的湿意尚未干透,几滴泪珠残留着,被她带着点烦躁,抬手狠狠抹去。
就算她是魔女,也依旧躲不开悲伤。
每天的梦里都是她,但苏冬雨快分不清到底是想澄君,还是单纯想几百年前的那个她。
可现在不论是哪个她,显然都不需要自己了。
“早就说过会让她失忆了,我在难过什么呀,唉呀,真是不走运。”苏冬雨走到落地镜前,对里面的自己扯出了个笑脸,如果是澄君的话,大概还有对虎牙。
没劲,傻不拉叽的。
这副皮囊都没上一世好看。
澄君倒是没什么变化,这也是魔法的一种随机性,就像是roll点roll到了大成功。
“滴滴滴——滴滴滴”刺耳的闹钟声打断了她杂乱的思绪。
“算了,去上班吧!”
这个时代与几百年前相比千差万别。苏冬雨也不是打小就觉醒的记忆,这一世她是从闭塞的乡村降生的,与上一世含着金汤匙的自己截然相反。
然而,人心深处的某些东西,似乎亘古未变。她的父母,如同无数世代里那些蒙昧的人类一样,根深蒂固地重男轻女。
对她图谋不轨的,施加暴力的,她早已百倍奉还。
她从一开始也没给自己标榜是善类,放以前,她是魔女,是后来被人类背叛,屠杀,肆意当做工具的魔女,复仇有错吗?
(明明人类亏欠了我们魔女太多,就连大魔女大人都牺牲了。连澄君也……)
“苏冬雨。”
(我们没有错,魔女病也是她们应得的。)
“苏冬雨!!!”耳边的声音更大了。
“谁在叫魂呐!”苏冬雨这会儿想的太多,整个人就像卡死了一样站着一动不动,她难得出神又被人硬生生打断,这点小脾气再也藏不住了。
只是若非现在这个情况,澄君不至于这么着急着喊她。
主要原因是——她在饮水机边上倒水,水早已溢出杯口,正滴滴答答地淌了一地。
“澄…君!!呃…我,唉抱歉啊,哈哈哈哈,走神了。” 她尴尬地笑着,慌忙放下水壶,难得地显出一丝狼狈和手忙脚乱。
澄君担忧地看着她:“你怎么了?”
“没,没事,”苏冬雨摆摆手,强扯出一个笑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黏在澄君脸上,“大概是昨晚没睡好吧。” 她将心底翻涌的、沉甸甸的思念狠狠踩在脚下,努力维持着那副惯常的、落落大方的模样。
她依稀记得……在澄君还不是“澄君”的那个遥远往昔,曾对她说过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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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如果还有来生的话……”她干裂的嘴唇翕动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另一只手虚弱地抬起,颤抖的指尖指向牢房外那片刺目的、可望不可即的明媚,“我…我们……能做个普通人吗?像他们一样……活在阳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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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你也算如愿了吧。”苏冬雨的目光落在正弯腰帮忙拖地的澄君身上,看着她健康的身影。
“什么?”澄君没来由的听到了这么一句话,一头雾水。
“嗐,没事!”苏冬雨迅速换上轻松的语气,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晚上一起搓一顿怎么样?上次那顿算我欠你的。”
“唔…好吧。”澄君应着,声音里却没什么起伏。
“喂喂,请你吃饭还不乐意了呀?”苏冬雨叉着腰,故意板起脸,语气里满是“你这家伙真不识好歹”的无语。
实际上澄君内心:(其实……晚上更想回去黏着琼薇一起看动漫来着……苏冬雨是好兄弟没错,但温柔乡才是英雄冢嘛。)
可她有想到拒绝了苏冬雨几次了,也不好再拒绝。
澄君在心里为“被迫放弃的甜蜜时光”小小地哀悼了一下。
傍晚下班,澄君给花琼薇和管家发了条消息报备,麻利地换好衣服,便和苏冬雨一起出了门。
路上行人稀疏,还没到饭点,道路很宽敞。
走着走着,苏冬雨悄悄往右挪了半步,肩膀几乎要贴上澄君。
澄君毫无所觉,捧着手机刷美食攻略,自然地往左边让了让。
苏冬雨不死心,又黏过去一点。
澄君下意识再往左偏,整个人都快蹭到路边花坛了,或者再往前,就得左拐了,这可不是去目的地的路。
澄君终于从手机屏幕里抬起头,狐疑地瞥了眼几乎要和自己“并驾齐驱”的苏冬雨。
这家伙今天怎么回事?跟个推土机似的老往这边挤?本着同事兼好友的革命友谊,她忍不住开口:
“喂,走错方向了吧?和牛烧烤在那边啊!” 她抬手指了指右边的岔路,“再被你挤过来,咱俩都快拐进绿化带了。”
“唉呀!我知道!” 苏冬雨被她点破,耳根一热,索性破罐子破摔,一把攥住了澄君的手腕。“走快些,好挑个位置嘛。”
掌心湿漉漉的,全是汗,夏天还远着呢。
澄君被这突如其来的接触惊得一哆嗦,心里那点模糊的“姬达”警报嘀嘀了两声,又偃旗息鼓。
(奇怪……刚才那种毛毛的感觉……还有这手,抓得也太紧了吧?)
或许是因为不年不节,又或许是隔壁新开的网红自助火锅店吸走了所有人气,这条街显得格外冷清。
她们选的这家店更是门可罗雀,只有零星几桌客人。反观隔壁,排队的人龙都快甩到她们店门口了。
澄君无所谓,她不挑,吃啥都香。苏冬雨嘛……她也无所谓。
肥牛片在滚烫的烤纸上滋滋作响,边缘迅速蜷曲,渗出晶莹的油花。
苏冬雨单手撑着下颌,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夹子。
透过袅袅升起的淡薄烟雾,她恍惚间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小馋猫,几百年了,还是这么贪嘴。
“快吃。”她将烤得恰到好处、边缘微焦的牛肉一片片夹到澄君盘子里,动作熟稔自然,直到自己盘里只剩孤零零的三片。
“别光顾着喊我吃,你自己也吃呀?”澄君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问,眼睛还盯着烤盘上滋滋冒油的下一批。
“你懂什么,”苏冬雨轻笑一声,目光却没离开澄君满足的吃相,“这叫投喂的乐趣。”
窗外,城市的霓虹渐次点亮,汇成一片流动的光河。
苏冬雨望着那片喧嚣,又低头戳了戳碗里冷掉的肉片,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她有点吃饱了。
澄君更是吃得肚皮滚滚,好不痛快,这会儿正小口对付着加了冰块的可乐。
“最近过得好吗?”
“嗯!很好啊。”澄君哪里能不好,贷款还清,身边还有美人,虽然魔女病很棘手,但是最近管家也说有点眉目了,一切都在往好的地方发展。
(那就好……)
(你过得好……我……也就放心了……)
苏冬雨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嘴角努力牵起一个不太勉强的弧度。
然而,心底那份沉甸甸的、无处安放的思念和苦涩,却像藤蔓般疯狂滋长,几乎要将她淹没。
“那个…要喝点酒吗?”她抬起头问道。
“不用了,果汁就好。”澄君婉拒,随即有些担忧地看着苏冬雨一杯接一杯地灌下啤酒,那架势看得她头皮发麻。
果不其然,散场时,刚出门的苏冬雨就很没形象地吐了一地,几瓶啤酒就把这位魔女小姐打发了。
澄君费力地架着她,好不容易才从她含糊的醉话里拼凑出地址,塞进出租车送了回去。
还好只住在三楼。饶是如此,澄君把人半拖半抱地弄上床后,自己也累得瘫坐在床边直喘气。
(看着挺瘦,怎么这么沉……)
“澄君……###”醉醺醺的苏冬雨开始含糊地嘟囔。
“嗯?你说什么?”澄君凑近了些。
衣角被猛地攥住,酒气扑面。
“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我了?”苏冬雨抬起迷蒙的泪眼,水汽弥漫的眸子里盛满了澄君看不懂的期待还有一丝侥幸。
“一点……一点都没有?”
“怎么了苏冬雨?”澄君一头雾水,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你不就是苏冬雨吗?是不是发烧了?好烫啊!你别乱动!”
情急之下,澄君干脆俯身,用自己的额头贴上了苏冬雨的额头去试温度。
(好烫啊……得找退烧药……)
澄君全然不知,当她的额头轻轻贴上来的瞬间,苏冬雨的身体是怎样瞬间绷紧,又怎样想了多少个念头才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这个距离……)
(只要我想……吻上去的话……她根本躲不开……)
(把她彻底占有……锁在身边……反正……我本来就是个不择手段的魔女啊……)
“澄君…”
然而,所有的妄念最终只化作汹涌的泪水,不争气地夺眶而出,一滴接一滴,滚烫地滑落。
“欸——怎么又哭了?”澄君慌了神。
“没什么,刚才失恋了……”苏冬雨把脸埋进枕头,闷闷地挤出一句澄君听得云里雾里的谎话。
她现在不想再看到澄君的脸。
真是让人来气,又真气不起来。
“那……那哭出来就好了……”澄君笨拙地拍着她的背,她真的不太会安慰人,“嗯…抱一下?”她犹豫了下,边抱着苏冬雨边轻拍着她的背。
“呜呜呜——!” 苏冬雨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
(我只是晚了一点……)
(晚了几百年……晚到……你心里早已没有我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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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抚好醉醺醺又哭唧唧的苏冬雨,等澄君终于脱身离开她家时,她家墙上的挂钟已指向深夜十一点。
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个不停,这是她设的特别关心,一定是花琼薇发来的消息。
果不其然,刚点开花琼薇的聊天框,好家伙!
消息记录已经从最初的、还算矜持的叠叠乐(【吃的开心吗?】),一路狂飙升级成了气势恢宏的摩天大楼(【人呢人呢人呢人呢人呢人呢人呢人呢!!!】)。
中间那几十条“渐进式焦虑”的刷屏,澄君连看的勇气都没有。
她赶紧回了条【马上到家!】,拔腿就跑。
(你看,这顿饭吃的……喝酒果然误事啊!下次得拦着苏冬雨点儿。)
万幸,司机师傅给力,一路风驰电掣,到家门口才十一点半。
然而,迎接她的不是温暖的怀抱,而是花琼薇紧闭的房门——她怎么敲、怎么哄,里面愣是半点动静没有。
真没招了。花琼薇不会真的生气了吧?
(冷暴力!赤裸裸的家庭冷暴力!)
就在她垂头丧气,准备去自己房间将就一晚时——
咔哒。
房门毫无预兆地开了条缝。
澄君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几乎是门开的瞬间,“嗖”地一下闪身挤了进去,动作快得出奇。
“哎哟!” 花琼薇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向后倒去,又被来人一把抱住了。
天知道……花琼薇刚才趴在桌上睡着了,这会儿迷迷糊糊爬起来,纯粹只是想……上个厕所而已。
花琼薇睡眼惺忪,就觉得什么东西撞了上来,差点摔倒的时候又被一把抱住了,聚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那张近在咫尺、带着讨好笑容的脸。
花琼薇嘴巴一撇,本来因为等待积攒的小脾气像是雪人遇见太阳,化开了,“哼,我当你不回来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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