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十二月二十二日 阴

今天伊伊有早课。

她起床时动作很轻,但我还是醒了。

窗帘缝隙透进灰白的光,房间里像是蒙着一层薄纱。

她俯身吻我的额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再睡会儿,傲霜。”我闭上眼睛,听着她窸窸窣窣的穿衣声、洗漱声,然后是厨房里轻微的响动。

玄关门轻轻合上后,家里又沉入熟悉的静谧。

躺到八点多才起身。

小乖跳上床,用它毛茸茸的脑袋蹭我的手。

抱着它发了会儿呆,才换上前几天伊伊给我新买的米白色珊瑚绒睡裙,柔软得像被云朵包裹。

早餐是她准备好的牛奶和培根三明治,用保鲜膜仔细包着。

我坐在餐桌旁慢慢吃着,小乖蹲在旁边的椅子上,专注地看着我每一个动作,尾巴尖轻轻晃动。

吃完后,我把掉在桌上的面包屑拢在一起,它立刻凑过来,小鼻子嗅了嗅,舌头一卷就舔干净了。

上午的时间,我决定看书。

从书架上取下了夏目漱石的《我是猫》。

精装本的封面是淡黄色的,一只黑色的猫咪蹲坐着,眼神似乎带着点嘲弄。

我蜷进客厅沙发那个最柔软的角落,小乖自然地跟过来,在我腿边找了个位置团成一团,身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翻开书页,那只没有名字的猫先生立刻活了过来。

它以猫的视角观察着它所寄居的苦沙弥老师一家,观察着来来往往的文人朋友,用一种既置身事外又洞悉世事的口吻,点评着人类的种种可笑与悲哀。

“人类总是喜欢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猫先生这样想着。

它不理解主人为什么总要为一些虚无缥缈的事情烦恼,为什么要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稿纸唉声叹气。

它觉得最幸福的,无非是躺在走廊上晒着太阳打盹,或者成功偷吃到一块美味的鱼干。

看到这里,我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腿边的小乖。

它睡得正香,粉色的鼻翼微微翕动,胡须偶尔轻颤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在做什么美梦。

它在想什么呢?

它会觉得这个家怎么样?

会觉得我和伊伊是它合格的“仆人”吗?

它会不会也像书里的猫先生一样,在心里默默评判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比如,它会不会疑惑为什么这两个两脚兽总喜欢在夜里抱在一起,发出一些它听不懂的声音?

书里的猫先生敏锐地察觉到主人经济拮据,却依然保持着某种清高和固执。

它冷眼旁观主人家接待那些形形色色的访客,看透了他们的虚伪与无奈。

这种视角很有趣,抽离,带着点猫科动物天生的傲慢和冷静。

我又想到小乖。

它刚来家里时,瘦小,警惕,但现在它舒展,安心。

它用蹭腿、呼噜、用头拱我的手来表达需求和亲昵。

它是不是也有一套自己的“猫生哲学”?

比如,信任就是蜷缩着把最柔软的肚皮露给你,满足就是吃饱后认真地舔毛,爱就是无论你在房间的哪个角落,它都要跟过来,在离你不远的地方趴下,确保你在它的视线范围内。

午后的光线渐渐变得稀薄。

我合上书,心里有种奇妙的充盈感。

透过猫的眼睛看世界,许多人类习以为常的事情,确实显得有点荒谬。

但同时,也更能体会到那些简单陪伴的珍贵。

我伸手轻轻抚摸小乖的背,它迷迷糊糊地“喵”了一声,尾巴尖勾了勾我的手腕,仿佛在回应。

傍晚五点多,钥匙转动门锁。

伊伊回来了,带着一身冬夜的寒气,鼻尖冻得有点红。

她脱下外套,立刻过来拥抱我,脸颊贴着我温热的颈窝,深深吸了口气。

“还是家里暖和,傲霜身上好香。”

晚餐是她做的,简单的咖喱饭。

我们坐在餐桌旁,她兴致勃勃地讲着今天课堂上发生的趣事,哪个同学回答问题时闹了笑话,老师又说了什么经典语录。

我安静地听着,偶尔给她夹一块她喜欢的土豆。

小乖在我们脚边绕来绕去,分享着它下午独自在家的“冒险经历”——大概是把某个毛线球又拨弄到了沙发底下。

洗完热水澡,我们换上干净的睡衣,并肩靠在床头。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光线温柔地笼罩着我们。

小乖也跳上床,在床尾它专属的小毯子上趴好,开始认真地清理自己的毛发。

伊伊的手臂自然地环过我的肩膀,让我靠在她怀里。

她的身上有刚沐浴过的清新气息,混合着她本身令人安心的温暖。

沉默了一会儿,我轻轻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伊伊……我今天看了《我是猫》。”

“嗯?”她低下头,下巴轻轻蹭了蹭我的发顶,“好看吗?我记得你之前提过想看来着。”

“嗯。很有趣。”我组织着语言,想把那些零散的感受说给她听,“从猫的视角看人类……很多事情,好像都变得不一样了。它觉得人类很复杂,自寻烦恼……但它也很依赖它的主人。”我断断续续地分享着书里猫先生那些犀利的观察和内心的独白,比如它如何看待主人的清贫与固执,如何评价那些来访的“文化人”。

伊伊听得很认真,不时发出轻轻的笑声,或者附和一句“是啊,猫的视角真的很独特”。

她的手臂轻轻环着我,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我的胳膊,像在安抚,也像在鼓励。

讲着讲着,我忽然想起读书时脑海里盘旋的另一些念头,关于我们之间,关于那些只有我们才懂的词汇。

我犹豫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小,几乎像是耳语。

“伊伊……我……我有点问题想问你。”

“嗯?什么问题?”她的声音很柔和,带着点好奇。

我斟酌着词句,慢慢地说道:“就是……为什么……有些人会把两个人之间,那些亲密的事情……比如慢慢学会让对方更舒服的方法,或者……在那种时候玩的一些特定游戏……叫做‘调教’呢?”

感觉到伊伊的身体微微顿了一下,但她没有打断,只是更紧地搂了搂我,示意我继续说。

“我觉得这个词……听起来有点奇怪。”我继续说着自己的想法,像在梳理一团缠住的线,“好像……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有点……不尊重人。好像一方在‘教’,另一方只能被动地‘学’和被‘塑造’……虽然,比起‘骚’或者‘淫荡’那种直接骂人的词,好像又好一点……而且,”我的声音越来越低,脸颊有些发烫,“在我们自己玩的那种游戏里,比如女仆和大小姐,或者……绑起来的时候,用这个词……好像又没那么讨厌了,反而……有点贴切那个场景的感觉。”

说完这一长段话,我轻轻吁了口气,把发烫的脸埋进她肩窝更深的地方。

伊伊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认真思考。然后,我听到她轻轻的叹息,带着笑意和一种了然。

“我的小哲学家又开始思考深奥的问题了。”她吻了吻我的头发,声音温柔而清晰,“‘调教’这个词,用在人与人之间普通的关系里,确实常常带有贬义,因为它暗示着不平等,一方对另一方的控制和塑造,忽略了对方的意愿和感受。这当然是不好的。”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卷着我的一缕头发,继续解释:“但是,像我们之间,情况是不一样的。首先,这一切的基础是爱、信任和尊重。我们做的每一件事,前提都是你情我愿,并且随时可以停止。在这种情况下,‘调教’这个词,更像是一种……角色扮演的用语,是游戏的一部分。它指的是在双方都认可的安全范围内,一方引导另一方去探索身体的愉悦,尝试新的体验。这个过程是互相的,即使是扮演‘主导’的我,也从你的反应和信任中获得了巨大的快乐和满足。所以,在这里,它剥离了原本不平等的压迫意味,变成了一种描述我们共同探索、共同享受的特殊亲密方式的词汇。”

我安静地听着,感受着她话语里的逻辑和温度。

好像……是这么回事。

当这个词只存在于我们两人心照不宣的游戏里,当我知道她绝不会真正伤害我、轻视我时,它听起来就没那么刺耳了,甚至带上了一点私密的亲昵。

“还有……”我犹豫着,提出了另一个让我困惑的词,“‘开发’……为什么大家总说‘开发身体’?我知道是指探索身体的敏感和快乐……但这个词,听起来好像是把身体当成一块荒地或者……矿产资源?感觉冷冰冰的,有点奇怪。它……是怎么来的呢?”

伊伊这次轻笑出声,胸腔传来微微的震动。

“傲霜连这个都注意到了啊。”她的语气带着赞赏,“‘开发’这个词,本意是指对自然资源进行挖掘、利用,让它产生价值。用在身体上,确实是一种比喻。可能最早使用的人,觉得探索身体未知的敏感带和愉悦感,就像发现一片新大陆,或者挖掘出埋藏的宝藏一样吧?所以用了这个带有‘探索’和‘利用’意味的词。”

她侧过身,在昏暗中看着我的眼睛,指尖轻轻抚过我的脸颊:“但是,傲霜,对我们来说,那不是什么‘开发资源’。那是……‘绘制地图’。”她的声音变得更轻,更柔,“是我带着好奇和爱意,一点点了解你的每一寸肌肤,记住哪里轻轻碰一下你会颤栗,哪里被亲吻时你会发出好听的声音。也是你向我敞开,信任地让我知道你的感受。这个过程是温暖的,是充满惊喜和互动的,不是冷冰冰的开采。所以,如果你不喜欢‘开发’这个词,我们就不用它。我们可以说……‘探索’,或者就像我说的,‘绘制只属于我们俩的、最亲密的地图’。”

绘制地图……这个说法像一股暖流,缓缓注入我的心田。它描绘出了那种小心翼翼、充满惊喜和爱意的过程,远比“开发”更贴切,更温柔。

我心里那点小小的疑惑和别扭,在她温柔而清晰的解释下,渐渐消散了。

语言是奇妙的,同一个词,在不同的关系、不同的语境下,会焕发出完全不同的色彩。

而在我们之间,这些词汇被赋予了爱与信任的底色。

“嗯……我明白了。”我低声说,伸出手回抱住她,“‘绘制地图’……这个说法很好。”

伊伊笑了,低头找到我的嘴唇,给了我一个漫长而温柔的吻。这个吻不带情欲,只有满满的怜爱和心意相通的理解。

一吻结束,我们额头相抵,呼吸交融。

床尾的小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挤在我们中间,发出响亮的、满足的呼噜声,像是在为我们的对话加上一个圆满的注脚。

伊伊重新调整姿势,让我能以最舒服的姿势窝在她怀里。她拉好被子,盖住我们三个。

“睡吧,我的傲霜。”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手掌在我后背有节奏地轻拍着,“明天见。”

“明天见,伊伊。”我闭上眼睛,感受着她的体温和心跳,还有小乖毛茸茸的触感。

今天,在书里看到了一个透过猫眼观察的、略带荒诞却又真实的人间。

晚上,在伊伊的怀里,解开了一些关于词语的迷思。

心里很安静,也很满。

很好。

非常非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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