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新生活

张黎明最近有点烦躁。

这种感觉说不清是从哪一天开始的,反正就是烦躁。

每天傍晚六点半,闹钟一响,他就得从床上爬起来,对着镜子把自己拾掇干净。

然后闭上眼睛,感受身体里那股奇异的力量在涌动,骨骼在微缩,皮肤变得细腻,胸前沉甸甸地垂下来,两腿之间那根玩意儿缩回去,取而代之的是隐秘的湿润。

再睁眼,镜子里就是那个高挑艳丽的李菲儿了。

打车去会所,打卡,换衣服,化妆,然后就是笑。

笑给这个老板看,笑给那个经理看。

笑得要好看,要妩媚,要让人觉得你对他有意思,但又不能太过了,太过了就廉价。

他现在的老客户不少,偶尔接点新客,大多是熟客带熟客。

有人喜欢他这种御姐类型的,也有人专门因为他能聊天,会来事,酒量好特意来找他。

最忙的时候一晚上转三四个包厢,白的红的啤的混着喝,认识的不认识的老板都得笑脸相迎,听他们吹牛,听他们抱怨老婆孩子,听他们那些不怎么好笑的荤段子,还得配合着笑得花枝乱颤的。

刚开始还挺新鲜的。

张黎明性格本来就开朗外向,变成女人之后又特意苦练过眼神、声线、走路姿态,陪客人喝酒聊天对他来说就像一场有趣的表演。

每次看着那些平时人模狗样的老板被自己迷得神魂颠倒,他都有一种恶作剧得逞的成就感。

更何况钱来得快,快得让人不敢相信。

半年前他还是个每个月拿一千五生活费的大学生,想吃顿好的都得犹豫半天,现在动动嘴皮子,陪喝酒,偶尔出台,一晚上的收入抵得上他妈一个月的工资。

钱是好东西。这话真是一点没错。

前几天他闲着没事翻手机银行,把几个账户里的余额加了一下,结果自己都愣住了。

除去这一年多的日常开销、房租、学费,还有那些零零碎碎买的衣服化妆品什么的,他居然存下了将近二十三万。

二十三万啊,这对以前的他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他爸妈离婚前两个人的工资加在一起,一年也就十来万块钱,还要还房贷,供他上学,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现在他一个人,半年就存了二十三万。

可这个数字带来的兴奋感,只维持了不到半天。

那天晚上他又去会所上班。

刚换好衣服,领班就过来说赵总来了,点名要他。

赵总是个做建材生意的,四十多岁,啤酒肚,说话嗓门大,每次来都要拉着李菲儿的手叫“老婆”,叫得张黎明心里一阵阵犯恶心。

但赵总出手大方,小费从不含糊,所以他每次都得忍着,还得装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

那一晚赵总带了好几个朋友来,包厢里烟雾缭绕,几个大男人喝得面红耳赤,说话一个比一个大声。

张黎明坐在赵总旁边,被他粗壮的手臂搂着肩膀,时不时还要被拉过去亲一口。

赵总嘴里混合着烟酒和蒜泥的味道让他好几次差点干呕,但他忍住了,笑着说赵总你坏死了,不着痕迹地偏开头。

赵总更来劲了,手也开始不老实,在张黎明的大腿上摸来摸去。

“菲儿啊,你说你长这么漂亮,怎么就不找个正经男朋友呢?”赵总大着舌头,酒气喷在张黎明脸上。

张黎明娇笑着推开他的手:“赵总,我这不是要陪您嘛,哪有时间找男朋友呀。”心里却在想,你他妈知道老子裤裆里平时都装着什么玩意儿吗。

“那不行,要不这样,你跟了我,以后不用在这干了,我给你租个房子,每个月给你三万块钱零花,怎么样?”赵总说着又凑过来。

张黎明笑着给赵总倒酒:“赵总您又开玩笑了,您老婆知道了还不得打断您的腿啊。”他巧妙地转移话题,旁边几个朋友也跟着起哄,赵总哈哈大笑,话题就这么岔过去了。

但张黎明心里清楚,赵总的语气不像是开玩笑,至少在这一刻,他是认真的。

走出会所大门已经是凌晨四点了。

夜风一吹,浑身的酒气和烟味更浓了。

马路对面已经有早餐摊支起来了,卖煎饼果子的老板娘正在生炉子,炊烟袅袅地飘过来。

街上零星有几个早起的环卫工人在扫地,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张黎明站在会所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忽然觉得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

虽然今晚上喝了七八两白酒,又熬了一整个通宵,但他年轻,身体底子好,又有变身能力,睡一觉就身体就能恢复,累的是主要心。

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每天昼伏夜出,陪人喝酒卖笑,偶尔出台还得在床上演戏,他的演技确实是越来越纯熟了,可自己是谁,他都有点搞不清楚了。

李菲儿,张黎明。

男人,女人。

大学生,陪酒女。

这么多身份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

学校那边也越来越难应付了,他这学期挂了三门课,辅导员找他谈过话,语气委婉但意思很明确:再这样下去,可能毕不了业。

张黎明嘴上说着会努力,心里却想,他就是一天有四十八小时也不够用。

白天上课,晚上上班,周末有时候还要加班。

他经常是这样的状态:上午的课上着上着眼皮就开始打架,老师在讲台上讲什么完全听不进去,有几次直接趴在桌上睡着了,下课铃响才发现口水流了一桌。

下午没课的时候就回公寓补觉,一觉睡到下午五点,闹钟响了就得爬起来准备去会所。

身体再年轻也经不起这么造啊,大半年了,几乎天天如此。

他现在黑眼圈很重,变回男身的时候,脸色明显比以前差了不少。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变成女人太频繁的原因,他有时候变回男身,会莫名其妙觉得胸前空荡荡的,两腿之间多了个东西反而不自在。

这种感觉让他隐隐有些不安,可又说不清哪里不对。

还有李讷那小子。

自从李讷辞了会所的工作回学校专心念书以后,两个人的联系明显少了。

以前一起在会所上班的时候,经常能碰面,下了班还能一起吃个宵夜,吐槽一下今天遇到的奇葩客人。

现在李讷在城西那边老老实实上课,张黎明在城东,半个月都见不了一次面。

偶尔在微信上聊几句,李讷总是问他最近怎么样,张黎明也就回一句还行,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天下午下了课,张黎明刚走出教学楼,手机就响了。他低头一看,是李讷。

“喂?”张黎明一边接起电话,一边往校园外的公寓走去。

“下课了?”李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听起来精神不错,“最近怎么样?好久没联系了。”

“还行吧。”张黎明随口应着,把单肩包往上提了提,“你呢?学校那边忙不忙?”

“还行,就是期末考试快到了,最近在复习。”李讷顿了一下,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那个,吴德满的事情,我想跟你再商量商量。这小子最近好像又有动作了……”

张黎明一听吴德满这三个字,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其实很烦这件事,上次在酒店把吴德满的真面目揭穿了,录了视频,张黎明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

一个欺软怕硬的怂包,有了把柄在别人手里,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但李讷不这么想,李讷总觉得吴德满是个隐患,觉得他们应该想办法彻底解决这件事。

可怎么解决呢?

他们俩不过是两个有变身能力的大学生,又不是什么超级英雄。

他们能做什么?

报警?

跟警察说什么?

“警察同志,有个人能把别人变成人皮穿上”?

警察不把他们当疯子才怪。

杀了吴德满?

更不可能。

他们连鸡都没杀过,哪来的胆子杀人?

再说了,吴德满虽然变态,但也罪不至死。

张黎明现在真的是没有精力管这些破事了。

会所那边还一堆烦心事,学校这边也在焦头烂额,他连自己明天吃什么都不想琢磨,哪还有心思去当正义使者。

“李讷,这事再说吧。”张黎明声音有点疲惫,“我最近真的挺忙的,等忙完这一阵子,咱们再好好商量行不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李讷应该听出了张黎明的不对劲:“你最近怎么了?听你声音好像挺累的?会所那边还顺利吗?”

“还行,就是忙。”张黎明不想多谈自己的烦心事,打着哈哈敷衍过去,“你呢?最近还可以吧?”

“最近挺好的。”李讷笑了笑,“我现在老老实实上课呢,就是钱有点紧,其他的都还好。”他稍稍停顿,语气里带着关心的意味,“黎明,你也注意身体,别太拼了。”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张黎明故作轻松地笑了一声,但笑完又觉得有点愧疚,“行了,不跟你说了,我先回去休息一会儿,晚上还要上班。”

“好,那你先休息。回头有空了叫我,一起吃饭。”

“行。”

张黎明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兜里。

李讷应该听出来他在敷衍了,但也没多说什么,这让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换了以前,两个人肯定要聊很久,互相损几句,开开玩笑,但现在好像连聊天的力气都没有了。

回到公寓,张黎明把包往椅子上一扔,整个人瘫在了床上。

天花板上有块墙皮翘起来,以前他觉得碍眼,现在都懒得管了。

下午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随着窗帘的晃动微微移动。

每天下午下课到去会所上班之前,这段短暂的闲暇时光,是他一天中为数不多能喘口气的时候。

不用想自己是张黎明还是李菲儿,不用对着谁笑,也不用喝那些辣嗓子的白酒。

他盯着那块翘起来的墙皮发呆。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直在转,停不下来。

他之所以这么拼命挣钱,说到底,就是想自己生活。

这话要是说出来,别人可能会觉得矫情。

但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爸妈离婚那会儿,他开始上中学,两个人离得算体面,没什么狗血剧情,就是感情淡了。

法院把他判给他妈,理由是“尊重孩子意愿”。

他想的就是能离原来的环境远一点。

后来他妈找了新的另一半,是个做小生意的,人挺老实,对他也客气。但那种客气,恰恰是问题所在。

他在那个家里,像个寄住的客人。

妈和新爸爸说话客客气气的,吃饭的时候会叫他,问他学习怎么样,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新爸爸看电视,妈刷手机,他在自己房间里写作业。

三个人各自有各自的生活轨迹,交集得勉强。

上了大学以后,他反而觉得自由了,对他来说是一种解脱。

他自由了,他妈也自由了,大家都舒服。

他妈每个月固定打生活费,偶尔在微信上问两句,母子关系维持得客客气气的,井水不犯河水。

也正是因为这种处境,他才更想自己生活,想拥有一片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

不用看谁脸色,不用小心翼翼地适应别人的生活节奏,不用在饭桌上当一个沉默的客人。

有个自己的房子,哪怕小一点,至少可以想干嘛就干嘛。

可问题又回来了,自己这个垃圾本科,毕业了又能找到什么工作呢?

他不是没想过这事。

这学校的文凭含金量他心里有数,不上不下,说出去是个本科,但真到了人才市场,简历递出去十份能有三个面试机会就不错了。

就算找到工作,一个月四五千块钱,去掉房租吃喝,能攒下多少?

要攒到猴年马月才能买得起房?

反倒是会所那边,收入确实不错。

虽然辛苦,虽然烦,但来钱快,而且能积累一些人脉。

那些老板虽然讨厌,但各行各业都有,说不定哪天就能用上。

他有时候琢磨,既然自己有能力变身,又能在应酬场上历练人情世故,那等钱攒得差不多了,摆脱这行当,自己做点小生意,或者借助人脉谋个什么差事,也不失为一条路子。

想退学的这个念头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开始去会所上班的第二个月,他就隐隐约约有了这个想法,只是不敢细想。

退学,对任何一个学生来说都是个重大的决定。

他爸妈虽然不怎么管他,但要是知道儿子退学了,还不得炸?

而且他自己也觉得,都念到大三了,这时候退学,前面的时间不就白费了?

可话说回来,那张文凭拿了又有多大用呢?

他现在在会所干一个月,顶得上普通大学生毕业干三个月。

有了变身能力,他完全可以用另一个身份去做点别的正经事情--哪怕就是去那些高档写字楼里应聘个前台,也比现在这垃圾文凭管用。

只是这事情太大了,他不敢立刻下决定。每次念头冒出来,他就把它压下去,告诉自己再想想,再想想。结果想了小半年,还是没想明白。

真正让他下定决心的,是那天晚上的事。

那是一个周四的晚上,会所人不多,张黎明正坐在那里刷手机,这时候领班走了过来。

“是刘老板。”领班笑着说,“就上次一个人来的那个刘老板,记得吧?挺斯文的那个。”

张黎明愣了一下,脑子里很快浮现出一个面孔。

刘老板,好像是做房地产的还是做工程的,四十出头,长得周正,说话客气,不像其他老板那样咋咋呼呼的。

之前来过几次,每次来都点李菲儿,但也没提过什么过分的要求,就喝喝酒聊聊天,偶尔问问他生活怎么样,像是在关心,但又不让人觉得冒犯。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张黎明站起身,对着镜子整了整头发和裙子,推门走了出去。

包厢里灯光柔和,刘老板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桌上摆着两瓶红酒,一瓶已经开了,倒了半杯在醒酒器里。

看到张黎明进来,刘老板抬头笑了,笑容温和,眼角有些细纹。

“菲儿来了,坐。”刘老板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张黎明笑着坐过去,很自然地给刘老板倒了杯酒,也给自己倒了一点。“刘哥今天怎么一个人来?没约朋友?”

“今天没什么事,就过来坐坐。”刘老板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张黎明的杯子,“主要是想看看你。”

张黎明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脸上笑容不变:“刘哥这话说的,我可要当真了。”

“当真就当真。”刘老板喝了一口酒,目光落在张黎明脸上,认真地看了一会儿,“菲儿,你在这干多久了?”

“快一年了吧。”张黎明随口答道,“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不应该在这。”刘老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眼神很认真,“你跟我见过的其他女孩不一样。你谈吐好,有见识,感觉不像是在这种地方待的人。”

张黎明笑了笑,心里却没当回事。

这种话他听到过很多次了。

几乎每个想泡他的老板都会来这一套--你不应该在这里,你不一样,你跟别的女孩不同--标准的套路。

这些话听听就行了,谁当真谁傻。

“刘哥您就别夸我了,我就是一普通人。”张黎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岔开话题,“刘哥最近生意怎么样?”

“还行,老样子。”刘老板似乎不太想谈生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菲儿,我想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张黎明看着他。

刘老板放下酒杯,转过身正对着张黎明。

包厢里的灯光昏黄,映在他的脸上,张黎明这才注意到刘老板今天的表情确实跟平时不太一样,带着一种不太寻常的认真。

“我想包你。”刘老板开门见山,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是开玩笑,也不是喝多了,我是认真的。你跟了我,以后不用再来这种地方上班了。我给你租个房子,每个月给你三万块钱生活费,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去上学也行,想开店也行,我都不管。就是……就是偶尔陪陪我,吃个饭,聊聊天。”

张黎明愣了一下。

说实话,这类的话他也听到过很多次了。

几乎每个月都有那么一两个老板,喝到兴头上,搂着他说要包他,要给他买房买车,要养他一辈子。

但绝大多数都不是真心的,酒桌上的话而已,第二天酒醒了就忘得干干净净,下次来该怎么玩还怎么玩。

原因很简单,他们这种会所的小姐都是要出台的,只有出台收入才高,没有哪个老板会傻到包养一个天天出台的小姐。

真想包养的话,他们只会去找那些涉世未深的女大学生。

张黎明很快就反应过来,准备像往常一样笑着搪塞过去。

但话到嘴边,他忽然顿住了。

因为刘老板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面有一种他很陌生的东西。

不是酒后的浑浊,不是精虫上脑的色欲,而是一种他分辨不出来,但直觉告诉他与众不同的情绪。

“刘哥,您喝多了。”张黎明笑着想缓和气氛。

“我没喝多。”刘老板摇了摇头,声音很稳,“我说了,我是认真的。”他看着张黎明,眼神有些复杂,“我知道你可能不信。我也知道这种地方,天天有人跟你说这些话。但我说的是真的,我……我前段时间离婚了。”

张黎明微微一怔。这个他不知道。

“离了两个月了。”刘老板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像是在给自己壮胆,“我跟她结婚十二年,十二年啊,我一直以为能过一辈子。结果她说走就走了,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没有。就说没感情了,就这四个字。”

包厢里安静了下来,背景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一首老歌,旋律缓慢而忧伤,在昏黄的灯光下流淌。

“我就是觉得……累。”刘老板盯着手里的酒杯,声音低沉,“钱挣了不少,房子好几套,车也有。可回到家,一个人都没有。孩子判给她了,周末才来接一次。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房子那么大,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转过头,看着张黎明,眼神里有种近乎恳求的东西。

“菲儿,我知道咱们俩认识时间不长,也没什么感情基础。但我觉得你这姑娘不错,真的不错。你说话让人舒服,跟你在一起不累。我不求你跟我有什么感情,就是……就是偶尔陪陪我,让我回家的时候能有个人说说话,就行了。”

张黎明沉默着,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打量着刘老板的脸。

四十出头,保养得不错,长相也算周正,不像是那种婚姻失败就崩溃的人。

但此刻刘老板的表情,确实带着一种真实的、掩饰不住的疲惫和脆弱。

这种脆弱让张黎明想起了什么,好像在哪见过类似的情绪,好像……是他爸跟他妈吵架那段时间,他在卫生间镜子里看到过自己的脸。

他赶紧把这个念头甩开。

“刘哥,谢谢您看得起我。”张黎明斟酌着词句,声音尽量柔和,“但是……对不起,这个我恐怕不能答应您。”

刘老板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点了点头,笑了一下,笑容有点苦涩。“没事,我就是问问。你不愿意,我不勉强。”

“不是您不好。”张黎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但话就这么说出来了,“是我自己的原因,我……我不太适合那种生活。”

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拒绝。

按理说,这正是他之前琢磨过的事情--用变身能力创造一个清纯女大学生的身份,找个有钱老板包养,轻轻松松把钱挣了。

可当这个机会真的摆在面前的时候,他却下意识地拒绝了。

也许是因为刘老板太真诚了。

真诚到让他觉得如果自己答应了,就是在欺骗一个受了伤的人。

他可以骗那些来会所寻欢作乐的老色鬼,骗得心安理得,但骗一个刚离婚、只是想找个伴的中年男人,他做不到。

“行,不说了。”刘老板摆了摆手,重新倒了两杯酒,“那咱们今天就喝酒。不谈别的了。”

张黎明接过酒杯,陪他喝了起来。

刘老板没再提包养的事,聊的都是些闲话--最近在看的书,前段时间去日本出差的见闻,还有他养的那条金毛。

张黎明听着,时不时接几句话。

他慢慢觉得,刘老板确实跟其他客人不太一样。

至少刘老板会跟他聊这些,而不是只会讲黄色笑话和吹牛。

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刘老板结完账在门口跟张黎明道别。

夜风吹过来,他站在路灯下,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子挽到手肘,看起来有些落寞。

“菲儿,以后我不会再提那事了。”刘老板认真地看着他,“但你要是遇到什么困难,可以找我,我说的是真的。”

张黎明笑了一下,点了点头。“好,谢谢刘哥。您回去慢点开车。”

看着刘老板的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张黎明站在会所门口,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堵什么。

后面几天,他从会所其他小姐那里陆陆续续打听到了一些刘老板的事。

说刘老板前段时间刚离的婚,老婆跟一个比他年轻五岁的男人跑了,把他伤得不轻。

以前刘老板很少来这种地方,最近才来得勤了一些。

有个跟刘老板比较熟的妈咪说,刘老板这人其实挺不错的,在圈子里出了名的老实,从来不乱搞,对老婆也好,结果老婆反而嫌弃他没情趣,跟一个小白脸跑了。

“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呗。”那个妈咪嗑着瓜子,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老刘那种老实人,就是吃亏。”

张黎明听着,没说什么。

但那几天,他开始认真地考虑被包养这件事了。

当然不是被刘老板包养。

而是他可以利用自己的变身能力,创造一个全新的身份。

一个涉世未深的清纯女大学生,家境贫寒,需要资助的那种。

他手上有人脉,认识那么多老板,总有一两个好这一口的。

到时候他可以利用李菲儿这个身份的关系网把自己推荐给那些老板,就说是一个远房表妹,家里困难,想找个靠谱的人帮着照顾一下。

那些有钱老板最吃这一套,清纯,干净,有文化,带出去有面子,又不像会所小姐那样风尘气太重,带回家也不怕被邻居说闲话。

价格肯定比现在要高得多。

在会所干,他一个月最多的时候也就挣个两三万,而且累死累活的。

要是被包养,一个月轻轻松松两三万起步,运气好还能更高,不仅吃穿住行全包,说不定还能让老板给自己买辆车,一年下来三十万应该不是问题。

这个数字他不是没算过,以前只是随便想想,觉得不太靠谱。

但现在越想越觉得可行。

三十万啊,那可是实打实的巨款,比他爸妈两个人加在一起两年的收入还要多。

有了这笔钱,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再也不用看别人脸色。

等攒够了钱,就退出来做点正经行当,开个小店,做点小生意,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安安稳稳过日子。

比现在这样熬着强,比读那个破大学强,比昏天黑地地陪酒出台可强太多了。

当然,风险也有。

被包养比在会所上班更危险,毕竟是长期关系,万一露馅就全完了。

而且他的变身能力可能还有个致命的限制--不能让普通人知道。

上次那个外星装置发来的规则写得很清楚,一旦被普通人发现能力真相,能力就会消失。

虽然没有试验过,但这事情还是不要轻易尝试为妙,毕竟自己还要靠这能力赚钱呢。

但越想就越拔不出来。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张黎明一直在想这件事。

上课的时候想,上班的时候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

翻来覆去,反反复复。

有时候觉得应该果断一点,既然已经想清楚了,就干。

有时候又觉得太冒险,万一出岔子,后果不堪设想。

两种念头在脑子里打架,打得他整夜睡不好觉。

最后他下了最终决定。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把退学这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如果退学了,他就彻底告别校园生活,变成一个没有文凭的社会人。

但他有变身能力,文凭对他没那么重要。

反而是现在这种两头顾的状态,身体在透支,时间被切割,太痛苦了。

如果退学,他就能把全部精力放在挣钱上,专心致志干个两三年,攒够了钱就收手。

至于家里那边,他妈大概会生气。

但他现在住的本来就不是家里,退不退学他妈管不着。

他自己挣钱自己花,又不用家里养。

生气就生气吧,她反正也有自己的生活,生完气日子照样过。

张黎明翻了个身,觉得这个念头一旦定下来,整个人反而轻松了。

好像一个悬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落了地。

不过这个事情还是要找李讷聊聊,毕竟两个人是最好的朋友。

周末的下午,张黎明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从城东穿到城西。

李讷租的公寓在一个老小区里,比他那还破一点。

但李讷把房间里收拾得挺干净,书桌上堆着几摞专业课的书,窗台上养了两盆绿萝,绿油油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光。

“难得啊,张老板亲自上门。”李讷打开门,侧身让他进来,脸上带着笑,“最近不是忙得很吗?怎么有空来视察工作了?”

“去你的。”张黎明一屁股坐在李讷的床上,环顾四周,房间不大,但收拾得挺利索,“你这小日子过得还挺滋润。”

“还行吧。”李讷从冰箱里拿了两罐可乐,递了一罐给张黎明,自己拉开另一罐,坐到书桌前的椅子上,“说吧,找我什么事?肯定不是专门来看我的吧?”

张黎明拉开易拉罐的拉环,泡沫嗤的一声冒出来,他低头吸了一口,冰凉的碳酸饮料顺着喉咙滑下去,带来一阵短暂的清爽。

“李讷,我想退学了。”

李讷愣了一下。他端着可乐,看着张黎明的脸,想从上面找到开玩笑的痕迹。但张黎明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不像是在说笑。

“想清楚了?”李讷问,声音平静。

“想清楚了。”张黎明点点头,“想了快半年了。会所那边太耗人了,白天上课晚上上班,身体真的吃不消。现在挂了快一半的课,再这么耗下去也毕不了业。与其这么半死不活地撑着,还不如干脆退了,专心干点别的。”

李讷沉默了一会儿,喝了一口可乐。“那你退学以后打算干什么?”

“先在会所干着吧,攒够钱再说。”张黎明没有跟李讷说被包养的事,不是故意隐瞒,就是觉得说了也没什么意义,“我觉得现在社会变化快,学的东西以后未必有用。与其浪费时间蹲在学校里,不如早点出来赚钱,看看有什么合适的机会,说不定比读书强多了。”

李讷转动着手里的易拉罐,没有说话。

张黎明白他的心思,笑了一声:“你肯定觉得我疯了。”

“没有。”李讷摇了摇头,语气斟酌着,“我就是觉得……保守一点好。把学上完,拿到文凭,总归是条退路。万一以后出了什么变故,至少还有张文凭傍身。你现在退学,就等于把这条退路给断了。”

“退路?”张黎明笑了一声,“李讷,我们俩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们他妈连性别都能随便换,还在乎一张破文凭?你真觉得那张纸将来能救我们的命?”

李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时又想不出反驳的话。

“再说了,现在的大学文凭值几个钱,你又不是不知道。”张黎明摊开手,“我们学校那个档次,毕业就等于失业。大把的人拿着文凭在简历投递箱里淹死,一个月四五千块钱,房租扣掉一半,剩下一半刚够吃饭。我不是说读书没用,而是我确实不是那块材料。与其混完剩下两年,拿一张没什么含金量的毕业证,不如用这两年时间干点实际的。”

李讷垂着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有变身能力,这确实是优势。但你有没有想过……”他抬起眼,看着张黎明,“这个能力,万一哪天没了呢?”

张黎明没接话。

“规则写得很清楚,”李讷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尽管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一旦被普通人知道了能力的真相,能力就会消失。我们不知道这个规则是怎么触发的,也不知道观察者那边还有什么后手。万一……万一哪天你不小心暴露了,或者遇到什么意外情况,能力没了,你怎么办?没有文凭,没有学历,你打算靠什么活?”

“我不会让任何人知道的。”张黎明说得很平静,但语气很笃定,“这一点你放心。我比谁都谨慎。”

这是实话。

在这方面他有绝对的自信,他从来没有在任何普通人面前露出过破绽,每次变身都反复确认周围环境,客人们没有一人有过任何疑心。

上个月他甚至通过一些特殊渠道花大价钱搞来了一张真正的女性身份证,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性的身份证。

李讷看着他,最终叹了口气。

“你既然都想好了,我也不劝你了。”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我还是觉得,稳妥一点总没错。你现在觉得没问题,但将来呢?三年五年以后呢?你总不能一辈子靠变身能力吃饭吧?总有一天你要回归普通人生活的,到时候总得有口饭吃。”

这话说完,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条纹。

远处传来楼下小孩追逐打闹的笑声,还有收废品的喇叭声来回飘荡,声音被距离拉得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行了,不说这个了。”李讷主动打破了沉默,换了个话题,“那个吴德满的事,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张黎明在心里暗骂,他就知道会聊到这个。“你怎么还惦记着他?”

“我当然惦记。”李讷表情认真起来,“那小子手里有张潇的命。”

这话说得有点重,两人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张潇,那个清秀文静的播音系系花,成绩好,人也和气,跟室友关系融洽,谁能想到她会被人“剥”了皮取代。

如果吴德满这种能力被用在更恶劣的地方,后果不堪设想。

张黎明揉了揉眉心:“李讷,我认真想过这件事。我们俩能怎么办?我们就是两个会变个身的普通人,又不是警察,更不是什么超级英雄。我们没有战斗力,没有情报,没有资源。你说我们去处理吴德满,怎么处理?杀了他?你敢吗?我也不敢。再说真要动手,他能把人皮扒下来,我们连碰他一下都未必有把握。”

李讷沉默不语。

“报警也不可能。我们怎么说?说有个大学生能把别人的人皮扒下来自己穿上?警察要么当我们神经病,要么当我们嗑药了。”张黎明的声音里透出一股无奈,“你觉得我们还能怎么处理,我们现在也就能自保,还能做什么?”

“那你的意思就是不管了?”李讷的声音有点低,不是质问,但也带着一丝不甘。

“不是我不管。”张黎明说,“是真管不了。”他靠回椅背,仰头看着天花板,“而且你有没有想过,就算我们俩豁出去了,一个扮恶人一个布局,真把吴德满逼急了,那小子要是狗急跳墙怎么办?观察者那边会不会干涉?这些东西我们全都不知道。”他把可乐罐放在桌上,“这段时间我也在想那个观察者的事。外星人?高等文明?不管它是什么,它既然能随便赋予我们这种匪夷所思的能力,它的层次就远在我们之上。”

张黎明停顿了一下,语气沉下去:“我们两个说到底只是它棋盘上的棋子而已。棋子能看见棋盘的全貌吗?看不见的。”

“而且,”他又说,“那个破装置你也看到了,我以前给它发问它还时不时回个一两句,最近根本连个响动都没有。也不知道是不想理我们还是觉得我们太烦了。总而言之……”

张黎明把最后一口可乐喝完,捏扁了罐子,精准地投进角落的垃圾桶里。易拉罐撞击桶壁,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先管好自己。我们自己都还飘着呢,哪有资格去当救世主。”

李讷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他看着张黎明,发现自己这兄弟确实变了。

不是外貌上的变化,而是整个人的气场不一样了。

以前那个嘻嘻哈哈、什么事情都满不在乎的张黎明,现在眼睛里多了一种东西。

不是颓丧,也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被打磨过的冷静。

像石头在河里滚了很久,棱角还在,但表面变得光滑了。

这半年来,会所那些迎来送往、灯红酒绿的日子,把张黎明身上一些浮躁的东西磨掉了。

“那你自己小心。”李讷最后说道,“不管做什么,别太拼了。钱是挣不完的,命是自己的。”

“知道。”张黎明站起身,拍了拍李讷的肩膀,“你也是。好好念书,将来混出个人样来,到时候罩着我。”

“去你的。”李讷笑着踹了他一脚。

张黎明也笑了,这是这段时间以来他难得真心实意笑出来的一次。

从李讷那里回来以后,张黎明心里那最后一点犹豫也彻底消散了。

既然下定了决心,就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他从来不是那种优柔寡断的人,想好了就干。

退学手续办得比预想的顺利。

辅导员象征性地劝了几句,说现在退学太可惜,要不先休学一年试试?

张黎明态度很坚决,辅导员也就没再多说什么,让他在几张表格上签了字。

教务处那边排了一会儿队,交了学生证和校园卡,领了一张退学证明。

走出行政楼的时候,张黎明站在台阶上,看着下面的校园。

操场上有人在打球,图书馆门口进进出出都是背着书包的学生,路边三三两两的人骑着共享单车经过。

他以为自己会有很多感慨。毕竟在这里待了两年多。但实际感受是,没什么特别的感受。就像完成了一个早就该做的任务,卸下了一副担子。

退学的事他没跟家里说。反正说了也没什么用,除了让他妈生一顿气,不会有别的结果,等以后时机合适了再说吧。

会所那边的工作他也辞了,辞职的时候领班还挺惊讶,问他是不是找好下家了。

张黎明笑着说是啊,找到更好的了。

领班说那行,以后想回来随时回来,位置给你留着。

张黎明心里清楚这种话听听就好,但也没说破,笑笑就走了。

接下来是一个人在租的公寓里休整的几天。

他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睡到自然醒了,不用赶早八的课,不用想着晚上还要去会所,不用在脑子里同时转着七八件事情。

头两天他还不太习惯,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没做,空落落的。

到第三天才慢慢放松下来,身体像一块拧紧的毛巾终于被松开,每一根纤维都在慢慢回弹。

他发现自己这半年多下来,体力精力透支得确实有点厉害。

现在睡够了,黑眼圈淡了,脸色也好了一些。

手上的存款够他花一阵子的,他也不着急,正好趁这段时间好好规划一下下一步的计划。

休息了小半个月,张黎明觉得身体恢复的差不多了,不用变身能力的日子过起来也不错,无拘无束的,一切都是熟悉的样子。

不过张黎明并不是一个闲得住的人,等到身上的疲惫退却,他又开始计划新的东西了。

这个想法是某天晚上冒出来的。

他躺在床上刷手机,看到一条新闻说某城市正在整治城中村的“站街女”。

他忽然想到,自己虽然当了小半年的会所小姐,但他所接触的都是相对高端的场合,那些客人虽然油腻,但至少表面上是体面的。

真正底层的社会,他其实一点都不了解。

如果他想把“被人包养的女大学生”这个人设演到极致,那他就需要更丰富的生活阅历,需要见过更多的人,体会过更多的情绪。

这样的人设才立得住,才不会在关键时刻露怯。

说白了,他需要磨练演技。

只有把演技磨练好,才有可能在长时间的扮演里不至于露出破绽,不过这东西也有一个缺点,就是如果入戏太深的话自己陷入扮演的角色怎么办,他没有再细想下去,毕竟现在赚钱最重要,其他的东西暂时先不考虑太多。

同时扮演新的角色对他来说也有一种挑战未知领域的快感,站街女是怎样的生活,过着怎样的日子,这一切的一切都让他有种新鲜感。

确定目标之后张黎明有点兴奋,他决定先找个城中村踩踩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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