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平稳下行,LED屏幕内的光珠相随数字无声变动。
站在这狭小金属空间里,曹曳燕的芸草指尖此时正贴心拨拢梳理,自己的那袭垂散至腰际边侧的乌黑长发。
发丝受冷白色灯光辅映影响,透泛幽蓝光泽,让它好似深夜奔腾的流瀑。
忽地,昨夜实验楼那副突然冒出的狰狞鬼脸面具,又莫名真切浮现至她识海中作祟。
“呼……”
调节好脏腑律动,曹曳燕深吸一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向明天的计划来——
该给阿光带去哪些能吃零嘴到病房,不知道她所喜欢的焦糖布丁跟酸奶麻薯,他是否能……
“叮——”
电梯左右门向两侧不合时宜滑开,它极煞风景地打断了佳人此刻的思绪。
来到一层大厅,冷白光线扑面奉迎,夹混合消毒水与淡淡花香的气味——这家医院总是喜欢尝试用鲜花冲淡疾病带来的压抑。
“嗯?”
刚迈出脚步,曹曳燕便见有三人呈品字形立于自己这边电梯门前,摆出正要进入状态,于是,眸光猝不及防和对面某道探究的视线相撞交汇。
为首之人年不过而立,一身剪裁精良的浅棕西装,配暗纹藏青领带。
对方相貌英俊,眉宇间却凝有某股超乎这个年龄的沉稳。
他身后两侧各立一人,虽同样西装革履,但那笔挺的站姿和锐利眼神,让曹曳燕当即就判断出他们的真实身份——保镖。
男人也在抬动目光看清曹曳燕时,眼中闪过丝真实的惊讶。
“曹……同学,你怎么会在这?”嗓音略带些许上位者特有的低沉磁性,语气温和而不失分寸。
闻言,下意识后退半步,她右手悄然握紧肩上的帆布包带,把自己跟对方多隔开半步安全距离。
自从昨晚在实验楼遭遇那个鬼脸面具男的袭击后,曹曳燕现今对周遭的任何违和物事都时刻保持高度警觉。
“你是哪位?”
静启桐音,她眸光如针尖般锐利,“我好像不认识你。”
“噢,抱歉,是我冒昧了。”
听完曹曳燕质询的话,男人恍然回想到什么,唇角牵起个礼节性的微笑,“上次去六中政教处,处理茂茂跟人打架的事,你不在场。”
尽管疏离,这会倒也像缕暖光,意外破开环绕他周身,那堵名为压迫感的无形厚墙。
“茂茂?”她心里稍觉诧异,“难道,他是……”
而正当曹曳燕刚要隐隐猜测出对方身份之时,男人则已是率先气定神闲地从西装内袋,取出某个深蓝色镶金边的扁平名片盒。
径直打开,他把一张象牙白的名片递向她,自我介绍道:“我叫桑振翼,桑林茂的哥哥。”
“果然。”
暗忖接过名片的瞬息,曹曳燕顺带瞧见对方手上所戴的那块百达翡丽腕表——Ref.5270P,铂金表壳正经由亮灯辅映,冷泛银光。
曾于报刊售卖的某本杂志里见过此种奢侈品的详细介绍,她知道这乃是限量定制款,价格足以在四线小城市里买下一套房。
清冽凉意须臾从厚实卡纸透出,边缘金线不时配合闪烁细光。
摆垂暖绯眼帘,曹曳燕看到上面简洁有力的黑色字体书写——姓名职位、电话号码和公司地址等等,大致浏览完后,并未再瞧见多余装饰。
“穹翼科技总裁,桑振翼。”她轻声念出,空音平稳得犹似朗读课本上的文字。
对这家公司,曹曳燕多少有些了解——不光从跟桑林茂的日常闲聊里听过,本地的新闻媒体也时常对它进行重点报道。
穹翼科技去年刚完成C轮融资,估值据说已超百亿。
如此一位平常只活跃在财经频道才能瞻仰到的风云人物,此刻居然会和自己这么面对面聚焦视线互望。
她的梨雪素颜上倒也未显露任何惊诧谄媚,等读罢,曹曳燕仅是从容把名片放入帆布包外侧口袋,再转复抬眸直视向对方道:“幸会,桑总。”
女孩这种淡漠的回复态度,令桑振翼颇感讶异。
大多数人在得知他身份时,要么惶恐不安,要么刻意讨好。
可自己眼前这位年仅十六岁的女生,竟会如此漠然,甚至还愈发流露出某种对异性的疏离警惕。
“曹同学,这个时间,六中应该还在上晚自习吧?”
索性不做多想,他抬腕看了眼手表,指针指向晚上八点三十七分,选换话题道:“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向班主任请假,来看望某个刚苏醒的朋友。”她回答得十分简洁,没有透露更多信息。
“哦。”桑振翼不由展笑将曹曳燕这份谨慎看在眼里,顺势问道:“那现在是要回去了吗?”
“没错。”
“这样啊……”目光在女孩雪颜停顿半瞬,他了然颔首。
“这个时段车难等,公交也拥挤。”
旋即,绅士侧身朝门外方向做出个请的手势,对她提议道:“如果不介意,我的车可以送你回学校。”
“桑总,你现在不是该要上楼吗?”
扫视过桑振翼身后两名保镖,曹曳燕又瞥看了眼空荡荡的医院大厅,“这不合适吧?”
“没关系,我先送你去青梧六中,稍后再回来找朋友。”
转变摆手中,他扬眉偏头示意身后两名保镖退至侧旁,语气貌似随意,可却夹带有不容拒绝的意味,“他刚做完检查,还要等报告出来,没那么快。”
樱唇微启,她正想找个合适的理由婉拒。
毕竟在医院门口等车或打车都很方便,无非是多耗点时间罢了,曹曳燕并不需要对方这份突如其来的好意。
然而,话还未说出口,便听他抢在自己开口前补充了句,“在送你去学校的路上,我可以顺便跟曹同学你多聊聊林茂的事情。”
这让她即将脱口的拒绝,硬哽堵在了喉间。
唯有无奈缓缓合拢自己的粉润唇瓣,曹曳燕最终只得轻轻应声道:“好,那就麻烦桑总了。”
眼中掠过点点满意笑意,桑振翼背对向两名保镖吩咐,“你们送到门口就行,等我回来。”
“是。”二人恭敬应声,联络司机。
跟随他们穿过大厅,曹曳燕出来到医院大门这边,夜晚的凉风扑面而来。
不过三秒,就有辆深蓝色宾利添越悄无声息地滑行到了几人面前。
司机下车为两人打开后座车门,动作训练有素。
“请。”他示意女孩先上车。
未再多作客套推辞,曹曳燕依言俯身坐入车内。
真皮座椅柔软舒适,车内弥漫满淡淡的雪松香氛,仪表盘在昏暗中隐泛幽蓝的光。
桑振翼从另一侧上车,朝司机低声吩咐,“青梧六中。”保镖呼应关闭的车门轻响,在静谧中格外清晰。
遵从老板命令,驾驶员随后流畅起步宾利,驶离医院区域,很快就汇入主干道的车流。
曹曳燕眼波慵懒漫瞥,淡观他按下按钮。
那道隔音玻璃徐徐上升,把后座悄然围拢成一处独享的私域。她转而望向窗外,城市的灯海此时正化作流泻的光河,不断向后奔涌。
“茂茂的行程已经定好,是下周五的航班,直飞新加坡。”
目光落至车窗外流线般后退的梧桐树影上,桑振翼的声道在升阻了隔音玻璃的车厢里,沉稳得犹如宣读某份议案,“先读完那边的高中,等到了要选择大学,到时候再看——印度理工,或者欧美。”
“喔。”
听到这话,曹曳燕原本侧头凝望的眸光缓缓转回车内,与他的视线在空中交遇,“那他最近都不会回六中了?”
“没错,他不会再回六中。江岸声的事,影响比预想的大。”
眉梢挑动,桑振翼对她这单刀直入的问法,略感意外,“送茂茂出国留学,是想让他离麻烦远些,也免得再被有心人纠缠。”
语毕,车内陷入短暂沉默。
盐析晶指无意识摩挲身边的帆布包带,曹曳燕脑海中忽闪过桑林茂曾发来的那条短信:“左肩受点小伤,不碍事。我就住院观察几天,也刚好可以避避舆论风头,叫学校这边把事情沉淀压声。”
原来,他那纯粹只是安慰人的话。
“他的伤……怎么样了?”主动破开燥闷氛围,她浅浅向对方疑问道:“桑林茂左肩…………”
桑振翼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转用种审视的目光仔细打量弟弟所喜欢的这个女孩。
车内光线昏暗,但曹曳燕侧脸轮廓分明,睫羽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能感觉得到,她问起林茂伤势时,眼神中有真切担忧,但那种担忧更像是普通朋友间的关心,而非常知的情感牵绊。
“曹同学。”
蓦地,他突然开口,语气尽管温和却裹挟某种探究,“我能否冒昧问你个事?”
心中警铃悄响,曹曳燕沉静如初说道:“桑总请问。”
“你和我弟弟桑林茂,究竟是什么关系?”
问题直白犀利,像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所有试探与寒暄。
呼吸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它被压成条平滑到极致的线。
在这条线之下,心脏才后知后觉地微微坍缩。
她引坠星眸,让睫羽的阴影覆盖住视野里涌现的丝丝复杂情绪。
车厢内,唯有空调的气流声,仍然低吟映衬女孩这具仿佛浸入进深海礁岩,被迫停滞掉所有波动的玉版滑躯。
该怎么回答?
略作沉默,曹曳燕方抬眸直视对方翕动唇瓣,吐字明确且疏离划清某条界限,“我和桑林茂,只是普通朋友关系。”
“我们初中虽同校,但没同班……”
言语稍顿,似乎在斟酌好后续用词,“我因为中考成绩不错,拿到六中的学费减免名额,才转报过去的。现在高一,他在三班,我又在一班,交集并不多。”
听完这番过于冷静客观的解释,桑振翼认真检视她此时的表情,竟完全找不出任何慌乱或欲言又止的痕迹。
陈述平稳得太像是女孩在谈论他人轶事般秋水无波,全然没有半点提及暗恋对象时该有的青涩忸怩反应。
“只是普通朋友么?”
下意识重复了这几个字,他的语气听不出具象的情绪,“可茂茂似乎很看重你。知道下周五就要离开后,他第一个想到要通知的人就是你。”
“可能,我们学习话题多,加上初中就认识彼此。”飞快给出个标准答案类的解释,曹曳燕犹如背诵条文,“所以他先找我,也……说得通。”
“哦。”
等她交代好后,桑振翼并未轻易接话顺势畅聊下去,目光反倒久久停驻在曹曳燕烟水泊颜上,没再开口。
“桑总,我明白您作为哥哥,关注爱护弟弟情感的那份心情。”
瞧见对方如此,她语气不由为之加重笃定道:“但我和桑林茂之间,确实没有超出同学和朋友范畴的关系。”
说到这里时,曹曳燕恰到好处停顿住言语,像是霍然意识到自己对他说得有点太多,“我在学校有自己要专注的学业,也还…咳…总之,请您放心。”
“抱歉,那看来,是茂茂单方面错把你的示好结交给误会成其他感情。”
靠回座椅,桑振翼的修长指节轻轻敲击皮质扶手,“如果愚弟曾经在学校有闹出过什么让你困扰的举动,我代他跟……”
“没有的事,桑总。”
摇头简短打断,有缕发丝从她耳后滑落,曹曳燕随手将它拨回原处,“桑林茂一直很有分寸,我们偶尔在校园里碰面会聊几句。他……是个很好的同学。”
二人定位清楚——只是很好的同学关系,不容混淆。
虽颔首认可,桑振翼未再继续追问下去,但心里却暗忖她的这番对答,未免太刻意了些。
“我听说,曹同学,你家是住在城西的老城区那片。”
话锋生硬陡转,他尝试再探,“父亲在机械厂上班多年,母亲则是市医院骨科的护士长。”
眸光游闪,曹曳燕问道:“桑总你,什么时候特意派人调查我的?”
“嗬,谈不上特意。”
嘴角浅勾,桑振翼的笑意在唇畔打了个转,随即便渐沉隐没,眼底依旧是那潭无波古水,“极少看茂茂对女生如此上心,所以,我这做哥哥的,自然要多了解些你的具体情况。”
语气还是那样含蓄,甚至带有几分愈发体贴的温和。
可话里的锋芒收得很细,细到要她自己定神之后才能恍然明白——他不仅知道自己的家庭背景,而且非常具体。
“既然是这样,那桑总应该知晓。”非但没表现出被桑振翼问话冒犯到的恼怒,乃至就连浓密的絮云睫羽都未曾惹眼颤动半分,曹曳燕只是安静倾听完对方讲述。
旋即,再轻点臻首——那弧度极小,犹像是早已在心里演练过千百遍般。
“我这样的出身,和桑家远隔的并非是层薄纸的界限,而是远在这之上的深渊天堑。”她说,语调里毫无起伏波澜,似某池遭冻住的冰,“我不会,也不可能,贪望向往。”
轻描淡写的口吻,跟那样理所当然的姿态。让桑振翼目光不由下意识往曹曳燕丽颜多停留半瞬时间。
按理来说,寻常女孩被自己这么直白提醒阶层差距,心里多少要挣扎难受的——或是委屈,又或是不甘。
可她像早就洞悉了这道题,把答案背得滚瓜烂熟,当着考官的面复述时毫无破绽。
这份过早的通透,让人无法把曹曳燕仅当作普通十六岁的女孩看待。
以致神情几变,终归把笑意收敛回成浅浅的严肃状态。他头回觉得,自己竟然也会遇到看不懂的人。
“可家庭背景不是决定性因素,重要的。”
心思电转间,桑振翼识海似有触动到什么,将身躯往旁略倾,目光细描过她的眉梢眼角,缓缓说道:“从来都是站在这里的这个人。”
没有立刻接话回答。
已经转望向窗外出神的女孩,恍似在看那些远远够不着自己手边的云。
倏尔,于无尽倒退的街景画面中,曹曳燕姗姗回过头来,轻摇臻首,唇角卷浮起残点淡笑——那笑意极淡,淡到山茶叠唇瓣几乎只是微微触动,就又悄收回去。
“桑总,不必如此费心开解我。”预想中,声音里该有的自怜与刺意,一丝也无,唯余凉透的清醒。
“我和桑林茂,本来就是两条道上的人。现在同走一段,不过是路窄。”
她说得很通透,透得像是把这些话在心里磨过千百遍,“等彼此路宽了,自然又该各走各的。这样最好,省得走到头还要绕回来。”以致于,别人轻轻一碰就能给割到。
桑振翼直到此时,方才意识到,曹曳燕说的这话,不是在拒绝弟弟,是在拒绝她自己。
拒绝那个——曾经可能有过一点点妄想的自己。
车内重新陷入沉默,只有发动机的低鸣在耳边持续着,有些话,问到这里就够了。
意兴阑珊地偏过视线,他也如女孩刚才那样,看向窗外。
霓虹灯光被车速撕成流动的丝线,滑过宾利车窗,复旋又消失进黑暗里。
反复咀嚼着女孩刚才的那番话,桑振翼得出某个让自己都惊讶的结论——如果曹曳燕是在演戏,那她的演技,足以让专业演员汗颜。
如果不是演戏……那曹曳燕对茂茂,确实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杂念。
可问题是,茂茂呢?
那小子说起她的时候,眼底有光。他是过来人,知道那光意味着什么。
恰好此时,车辆已驶入青梧六中所在的学区范围。
街道两旁景象逐渐熟悉起来,勉强能从车厢内瞧见学校砖红色的围墙和那栋标志性钟楼。
“就在这里停吧,桑总。”曹曳燕霍然开口。
“嗯?”
桑振翼有些意外,“我们还没到校……”
“就停这儿吧。”她打断他,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柔荑扣搭上车门把手,“我只是个普通学生,如果被同学看到我从这样的车上下来,难免会引起不必要的议论和误解。”
闻言,桑振翼眼中掠过一丝欣赏。这个女孩不仅清醒,还懂得避嫌。他示意司机靠边停车。
宾利遵照吩咐开始徐徐慢驶,直至停在了距离学校还有两百米的路边。曹曳燕方才下车,堪堪关阖好车门之际,蓦地就被桑振翼给叫止住。
“等一下。”
暂停手中动作,她疑惑挪转视线,只见对方降下玻璃车窗,从西装内侧再次取出某个更为小巧,且包装极其考究的方形首饰盒。
“这个给你。”他将东西递出窗外给曹曳燕。
没敢轻易去接,人只是纳闷把眸光聚焦到桑振翼脸部,“桑总这是?”
“茂茂特意嘱咐我,一定要把它交给你。”
苦笑向她解释,“他说本来想亲自送给你的,但现在不是没办法回学校,所以……”
“可这……”
“你就收下吧。”
迟疑间,曹曳燕最终还是接收过这份礼物。
盒子很轻,表面覆盖有细腻的天鹅绒。
当着桑振翼的面,她直接打开盒盖——发现里头竟躺有一块做工精致的女士腕表。
圆形表盘,粉钻镶嵌时标,玫瑰金的表壳在路灯下明泛温润柔光。
愣怔中,曹曳燕不由瞳孔收缩,震撼于这份礼物的贵重。
“Twenty?”下意识念出了盒内腕表的款式。这乃是百达翡丽Twenty系列,专为年轻女性设计的入门款。
虽只是入门级腕表,但相对百达翡丽其他系列而言——这块表的市场价至少二十万起步。
听到女孩所说的,那对好看的眉峰,几不可察地略微挑动了两下。
自然便把刚才她那句话,默默来回涮过三遍。
百达翡丽,特定系列,一眼认出。
这些词汇放在一起,再配上个工薪家庭的高一女生,怎么组搭都显得格格不入。
他不是多疑的人,可这一刻,桑振翼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而同样也察觉到自己在对方面前失言的曹曳燕,迅速合上关好。
“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就如是真教烫伤到那样,女孩将礼盒推至车窗边,“桑总,请帮我还给桑林茂,告诉他,心意我领了,但礼物真的不能收。”
“呵,我只是代人转交的。”没有接回礼物,他反倒徒盯看她,唇角二度勾起了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如果你坚持要还,应该亲自还给茂茂。不过。”
话到这里停顿下来,桑振翼抬看自己的腕表,说道:“茂茂正忙下周出国留学的手续,恐怕现在没时间再跟你见面。”
“可桑总,我只是个学生,收这样的表,若真敢戴去学校,恐怕会很不合适。”
紧握方形首饰盒的沙丘弧手稍加使劲,指节处便渐起发白色变,“再说,无功不受禄,我真没有理由收他这么贵重的……”
正当曹曳燕还想坚持退还时,桑振翼却已收调回视线,他神情肃穆地转头向司机吩咐道:“开车吧。”
“是。”
“等等,桑——”还再试图说些什么,可车窗早早重新升起。
透过逐渐变窄的缝隙,她看到桑振翼对自己绅士微颔首,那表情像是在做告别,又酷似某种意味深长的审视。
待车窗完全关闭后,宾利悄无声息滑入返程的归流,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
街灯把曹曳燕倩影拉得很长,投在空荡的马路边沿。她安静伫立于那黑影尽头,久久未动,似给揳牢般钉入原地。
手中那块方盒,棱角硌贴玉肤,它直硌得自己心里阵阵发紧。
夜风撩拨青丝,拂过她月浸的寒颜,令凉意丝丝缕缕渗透至绀玫夜肌内。
直使曹曳燕分不清这凉意究竟是从风里来的,抑或是从自己识海降沉下来的。
此时,远去的宾利车内,桑振翼靠坐在真皮座椅上,闭目养神。幽寂的空间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仍低沉嗡鸣。
“桑总,回医院吗?”司机这会儿从后视镜看了眼对方,轻声询问。
“嗯。”他没有睁眼。
脑海中正认真回放思研——刚才自己与曹曳燕的那些对话、互动,以及每次她面部的细微情绪反应。
这个女孩,绝没先前派人调查时候,表面看起来的那么简单。
能一眼认出百达翡丽Twenty系列,说明她对奢侈品牌本就有相当的了解。
谈吐、应对,乃至身上那种若有若无的高冷疏离——这一切,都远超过一个普通十六岁女孩应有的模样。
另外,最让他在意的,是曹曳燕听到茂茂即将出国时的反应,惊讶是有,关心也是真的,可唯独没有不舍和遗憾。
这种淡漠,只仅存两种可能,要么她对茂茂真的毫无感觉,要么……那就是曹曳燕太善于隐藏自己的深层情绪。
而自己的直觉告诉他,对方有很大概率会是后者。
一个区区十六岁的小女孩,能完美藏匿自己的情感;且是出身极为普通的高中生,对奢侈品了如指掌。
更可怕的是,在遭遇江岸声那种侵袭后,她竟能迅速调整状态,冷静戒备……
诸多细节,无不正在挑战桑振翼对普通女孩的固有傲慢认知。
“有意思。”他缓缓睁开双眼,视线落进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上。
在仅过去须臾功夫后,人就拿出手机,调选某个从未被他存入通讯录的加密号码。
车里很暗,徒剩屏幕亮光,仅仍勉强能辅照出桑振翼恬静如水的侧脸。
“曹曳燕的背景,再重挖确认。这三年内的社交圈、消费记录、父母底细,越详尽越好。我要知道她有没有掩藏什么。”
径自编辑好了这条讯息,在浏览无误后,旋即便点击发送。
他不可能纯靠猜测与简单印象,来下定判断。
真相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必须拿到真相。
桑家树大招风,不知有多少人想通过茂茂这条线攀附上来。
思忖至此,桑振翼眸底最后几丝温度褪尽,只剩下阴沉到化不开的暗色。
他对很多事情都可以做到睁只眼闭只眼,诸如容忍别人的算计,接受利益的权衡等等。
但独独在茂茂这件事上,却是个例外。
倘若有人真敢把主意打到自己弟弟头上……
夜色温柔,曹曳燕不疾不徐地走在回学校的路上。
沿边三三两两的梧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投下摇曳的阴影。
有穿藏青校服的男生骑着单车从她身边掠过,车后座载着个同样穿藏青校服的女生,女生一手搂着男生的腰,一手扬在空中,笑得肆无忌惮。
那笑声追着单车跑远,消失进了街角里。
静看单车离开的眸光,曹曳燕辗转低垂扫往自己手里那只包装考究的方形首饰盒上,在路灯下稍稍停顿。
“嘶…”她挺胸深呼吸了几下,打算借助这口顺气,暂时把此刻有些烦闷的心情给一起按压下去。
而等调节过小半会后,她方才拉开自己帆布包的拉链,把桑振翼赠送的昂贵礼盒塞进最里面,直至紧贴到包底的地方。
拉链重新合上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识海内,同样如桑振翼那般,开始呼应回放起刚才车上的互动。
对方的每一个问题,每一个眼神,都夹带深深的试探意味。
他是在评估自己,评估自己是否配得上他的弟弟,评估自己是否会对桑家构成威胁,评估自己……是否值得信任。
而自己前面所给出的答案,应该能让他满意了吧?
“我和桑林茂,如今确实只是普通的朋友关系。”
这句话她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但真正说出口时,还是会感到有几丝复杂的情绪作祟影响自己。
不是遗憾,不是失落,而是一种……释然。
这样最好。
桑林茂出国,既远离危险,也远离她。
她继续做她的好学生,照顾笪光,维持如今表面喧嚣的校园迷糊生活。
至于那块表……
两节苞衣蜕指无意识地抚过帆布包带。
价值二十万的百达翡丽,对曹曳燕而言不是负担,反倒是烫手山芋。
她既不能戴,也不能卖,甚至不能让人知道自己有这个东西。
或许应该找个机会,托人还给桑林茂。
可是托谁呢?
桑振翼明显不会帮忙,而直接联系桑林茂,会不会又让他产生误会,导致……
思绪至此,曹曳燕不由无奈地轻叹一声,她一时没想到什么折中的好办法。
很快,学校大门就在前方朦胧浮现。
保安室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玻璃窗里漫出来,洒在门口的水泥地上。
新换岗的保安正低头盯看自己带来的杂志,翻得哗啦作响。
曹曳燕在阴影里站定半瞬,抬手理顺被风吹乱的长发,把那张紧绷的谪仙坠颜调整好成普通晚归学生该有的模样——有点累,有点急,有点想快点回宿舍。
感觉差不多可以了,她方才不紧不慢地从窗边走过,脚步踩踏的力度,刚好能让室内的人听见响动。
“同学。”
保安果如预期般抬头,杂志握在手里,捏盖关阖。他纳闷看向窗外的女孩,本能瞥了眼墙上的挂钟。
听到对方呼喊,她适时配合停下脚步,雪颜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微微侧过冰颊,等待保安询问。
“你到这边,是要找谁?”
“我是学校里的高一新生。”曹曳燕向他解释。
“噢,这么晚才回来?”对方语气里倒也并无责备意思,只是例行公事的疑惑确认。
“去医院看朋友。”她边说,边从黑色牛仔短裤的口袋里掏出那张自己叠得整齐的假条,隔窗送递。
甫一接过来,保安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女孩,对着灯把假条举高,像在核实那个签名的笔迹真伪。
曹曳燕就站在窗外等待,安安静静的,不催,不问,也不躲。
他目光先在假条上停了几秒,随后又转到她脸上观察。
大概是觉得对得上,保安点了点头,把那张出门证明的纸张递回来,顺手挥扫几下——那手势很随意,随意得就像在赶某只飞过他面前的蛾子。
曹曳燕接回来假条道谢,随即便继续越过校门往里走,脚步不快,徐徐走进那片被路灯照亮的校道。
白天挤满人流的操场,此刻空无一人。
远处的教学楼黑掉大半,徒剩高三那层还倔强明亮着几盏灯,像夜空中不肯熄灭的星星。
她穿过体育馆,绕过榕树林荫道,朝女生宿舍走去。
堪堪在刚抵达到宿舍楼下时,曹曳燕回头看了眼——那几盏灯还敞亮着,明晃得有些过分倔强。
站定片刻后,她便蓦然转身走进楼道。
回到自己楼层,推开寝室房门——除了李晓晓仍戴着耳机,坐在自己桌前津津有味地看手机里的短视频外。
其他几位室友,包括周晓雯与江小芸在内的,她们均已早早洗漱完躺下休息。
“哎,曳燕,你回来啦?”李晓晓摘下耳机,“你一晚上……”
“唔,我在图书馆里泡过头了。”
适时打断她的话头,曹曳燕一边把帆布包放到自己的那张书桌上,一边说明道:“所以拖到这个点才回来寝室,抱歉。”
“噢。”李晓晓听完,随即重新戴上耳机,没再多问什么。
而见舍友如此,她则是不禁为之松懈了口心里淤积的闷气。
曹曳燕其实殊为介意别人对自己过多的关注和询问,哪怕是同性也不例外。
因此,李晓晓这份适可而止的默契,能让她感觉十分自在。
踱步来到专属衣柜前打开柜门,曹曳燕伸展出葱指,轻巧褪下那件米白色蕾丝开衫。
细致折好后,她便把衣服搁放在柜子的隔板上。
紧接着,黑色牛仔短裤相继也被曹曳燕弯腰脱换,整叠放于开衫旁边。
等换上浅粉色纯棉睡衣后,她就把柜门关阖,声声引动的轻响,尤像是要将晚上去医院的所有事都给封存入里面。
拨弄好肩处散垂的如墨青丝,曹曳燕用发绳随意扎了个低马尾。
睡衣柔软舒适,卷裹洗衣液淡淡的洋甘菊味道。这让她之前与桑振翼谈话时久久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下来些许。
“晓晓。”曹曳燕侧眸转身看向仍戴着耳机专注刷短视频找乐的室友,“你那几本奥数练习册还有在用么,我想借来翻翻。”
听到舍友的话,李晓晓本能摘下一边耳机,露出那张标志性圆圆的苹果脸,问道:“诶,你是问高中数学竞赛培优教程那套吗?”
“嗯,方便吗?”曹曳燕点头询问。
“可以啊,你想用,就先借去用哈。”
“谢谢。”随后,她又追问了句,跟人确认,“对了,你把练习册放哪?”
“呃…在…在…在,咱放书架最下面那层,你自己拿哈。”
恍然挠头,李晓晓匆匆抬手为曹曳燕指向书桌的某处地方,随即就又挂好耳机,二度埋首溺进短视频世界畅游。
依言从书架底层抽出三本厚度可观的练习册,封面上印着红色的奥林匹克字样。
她翻了翻,里面密密麻麻都是李晓晓工整的笔记,有些题目旁边还画着小小的问号和感叹号。
“你做得挺认真啊。”曹曳燕随口称赞道。
“就那样吧,没什么。”她倒是很无所谓摆摆手。
旋即,寝室内重新安静下来,二人未再开口交流。
聆听耳边传来的平稳呼吸声,曹曳燕刚将练习册放到自己书桌上,正准备落座之际——
“嗡。”
从黑色牛仔短裤里摸出搁放至桌面的手机,霍然振动起来。她连忙摁压通讯器的侧边按键,屏幕顷刻亮起,显示有条未读短信。
发信人虽是串没有备注的号码,但曹曳燕一眼就认出那串数字——那是男友笪光的手机号。
不自觉翘嘴,她点开讯息:“曳燕,护士刚过来测量血压,说是我恢复情况蛮好的,没伤到太多要害地方,有很大机会可以提前点时间出院哈!”
“那太好了。”快速编辑了条信息,曹曳燕发自内心地为他感到高兴。
“护士说,像是软点的糕点或者水果泥,都能在明天用餐后适当吃一些。宝贝,你明天中午要是能抽出时间过来医院的话,帮忙带些过来哈,咱们一起吃!(^▽^)”
文字后面跟进添加上颜文字的表情。
她可以想象出阿光在发这条短信时的糗样——人躺在病床上,肥腻的饼脸挂满色迷迷期待的痴笑,特别是那两只小眼肯定都眯成直线肉缝。
扑闪灵动睫羽,曹曳燕那双潋滟清眸专注盯看通讯器板面的内容,本能让蝉霜食指欢快往手机屏幕跳跃点戳答复:“可以,校门口那家老字号的红豆饼,你想吃么?”
“好啊,我挺喜欢吃的。”他回得很快,就像是一直守在那儿编辑输入般,“对了对了,宝贝,你晚上回去学校顺利吗?”
看到返弹传来的宝贝二字,加上后续男友操心自己安全的字样,使她唇边的弧度,不由益加弯深了些:“顺利。打的车直接到六中附近,别担心我,没事。”
拇指在屏幕上滑动,没续等笪光这次的回复传来,曹曳燕当即便又直接编辑发去条新内容:“你早点休息,我等下要做一会奥数练习册的题目再睡。”
“嗯嗯,我知道了宝贝,你也做题目别做太晚咯,这样对眼睛不好。晚安!”
怔望向男友发来的那个晚安,出神许久。
久到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她方如梦初醒般,最终轻轻点戳传讯:“晚安,好梦。”
然后,把手机倒扣在桌面。心里瞬涌起的那股暖流,窜遍四肢百骸——和面对桑林茂时截然不同。
桑林茂……
而在莫名突想到他时,曹曳燕的眸光不由落向已经关阖上的衣柜前来。
刚进门那会,趁李晓晓忙于刷短视频,没太留心自己这边动静的间隙,她迅速从帆布包里取出桑振翼赠送的方形首饰盒,悄摸将那块百达翡丽腕表藏进专属柜的最深处。
“唉,多想无益,只是给自己徒增烦恼,算了。”如此暗忖,曹曳燕闭合美眸,甩了甩头,将脑海里的杂念统统抛开。
再度把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奥数练习册上,连连翻转页面,率先被选中映入到她视野里的,是某道函数综合题——密密麻麻的条件和复杂图形。
径自拿起桌上的圆珠笔,曹曳燕这就开始在草稿纸上演算。
x的取值范围,y的极值点,对称轴的位置……
数字和符号在笔尖流淌,像一阵掠过芦苇荡的风,把识海中仍不死心乱冒的杂绪苇杆,压弯、扶起,平推出一波波整齐的绿浪。
她很喜欢现在这种感觉——数学题是有标准答案的,只要逻辑正确,推导严谨,就一定能得到正确的结果。
不像人心,猜不透,算不准。
顺利做完三道大题时,曹曳燕抬眸翻看了眼手机——十一点四十三分。
真是窗间过马,不知不觉都已至深夜。她无意中发现,连前面懒趴书桌刷短视频消磨时间的李晓晓,业已上铺睡觉去了。
下意识苦笑了声,索性也就轻轻合盖好练习册,而正当曹曳燕准备关掉桌面的小台灯就寝时,手机却犹如掐准节点般传来振动提醒。
点开摁亮屏幕查看,发现是笪光的短信,字里行间的直白询问充满对自己的担心。
“宝贝,睡了没,有件事我还是不放心,想问问你!在往返咱们学校和医院的路上,有没有再遇到什么奇怪的人跟踪你?”
浏览完讯息,她的二乔影指悬滞于屏幕上方,犹豫有片刻没立即回复男友。
奇怪的人。
怔看那四个字,曹曳燕心里突涌起某股说不清的滋味。她在离开医院时所遇到的,何止是奇怪的人。
可自己该怎么告诉阿光?
能给的回复,其实很明了,那唯剩:“没有,来回一切都正常。傻瓜,别再胡思乱想,好好休息。”
“哦,好吧。”
收到女友延迟了几分钟才推送过来的答复,笪光看完后确认过她没事,方如获至宝般长舒口气,随即快速打出几个字秒回作罢,摁灭屏幕入睡。
时钟划过凌晨,深蓝国际医院沉在夜色里。
四楼走廊尽头,那间单人病房的灯还孤零零敞亮未熄。
光从门缝底下流出来,细细的一线,尤似有人在内中守候这个夜晚,不肯让它就这么过去。
床榻上,躺有某个头部被绷带完全包裹的伤患——只露出紧闭的眼睛和因为失血过多干裂的嘴唇。
绷带从额头一直缠到下颌,隐约能看到渗出的淡黄色药水痕迹。
他的左腿打着石膏,悬吊在床尾的牵引架上,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具被精心修复的破碎陶俑。
心电监护仪在一旁嘀嘀作响,绿色的波形在屏幕上稳定跳动。
输液架上挂着两大袋液体,透明的长管一路延伸到病人手背上的留置针。桑振翼伫立病床前,居高临下审视这个近乎面目全非的家伙。
李维。
这个叫江鼎盛收买,背叛弟弟桑林茂,并利用小智遗留后门,尝试入侵窃取穹翼科技核心数据库的混蛋。
拳头下意识慢慢攥紧,指节泛白。他盯看那张被绷带包裹的残脸,恨意仿佛要凝成实质从眼中射出。
理智迫使桑振翼暂时移开视线,往西装内袋摸索出手机,滑动拇指找到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按下。
电话仅嘟响了一声,那边就立马接通。
“他情况怎么样?”开口询问,他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就和从冰窖里飘出来的那般,没有丝毫温度。
“很不乐观。”电话另一端,是穹翼科技安保部负责人周海的声音。
周海曾是特种部队出身,退役后被桑振翼高薪挖来,专门负责处理这些见不得光的事。
“李维伤得很重,昨晚他被一辆高速行驶的两轮摩托车强撞到了腰部。”
语气十分沉重汇报,“送医后检查发现,腰椎粉碎性骨折,脊髓损伤严重。医生会诊后是说……恐怕他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站不起来?”他眉梢一扬,语气里带有明显的惊讶。
“是,余生大概率要在轮椅上过。而且因为撞击导致的内出血,他昨晚紧急做了脾脏切除手术,现在还处于危险期。”
听完情况汇报,桑振翼缄默好几秒,目光落在李维苍白且毫无血色的手背上。
那只手还插着输液针,手指微微蜷曲,宛若濒死的昆虫。
“哼。”声线极淡,尤像从他嘴角边滑出某小粒冰碴似。
微微勾起薄唇,那笑意只浮在皮上,半分未达眼底,“那还真是太便宜他了。”
虽是把话说得极为云淡风轻,好似只是一片羽毛教悠悠飘落,归于尘土。
但唯有跟随桑振翼共同进来单人病房的两名保镖,齐齐将后背默契僵直,屏敛呼吸。
两人见识过太多次——老板用这种语气说话时,那张脸上通常什么表情都没有,可接下来,总有人会从这世上莫名消失得很干净,犹如从未存在过任何痕迹般。
通讯器彼端的周海,未曾接茬,就那么掌握手机,选择静等。他知道自家老板的脾气——在火气没泄完之前,说什么都是白搭。
“我准备了这么久,就等着过几天忙完茂茂的事,就亲自去找李维算账。”
果然,在桑振翼慢踱至窗边徘徊,把手机切换贴到另外一只耳朵,继续讲述之际。
那股压不下去的邪火就已开始往外失控喷泄,“结果,他自己竟然被摩托车撞到,提早一步躺进医院里来?”
紧接着,冷笑连连,他那笑声里满是讽刺,“呵,老天爷倒真是心急着收这混蛋呐。”周海依旧沉默,放任老板那些话一句句落进自己耳朵里。
而在耐心等到那边彻底没声了之后,人适才听见老板又再度开口,“肇事者呢?”
这次的言语里,明显满含烦躁说道:“别告诉我人没抓到。”
“没有,那边确实仍在追查当中。”
听筒另一端,周海倏然开口回应,声音里夹带几分凝重,“加上,事发路段监控正好损坏,目击者也没看清车牌。只知道是辆黑色摩托车,骑手戴着头盔,撞完人就疾行无踪,根本没停留过半分。”
“这么巧?”
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像是要从电话里刺穿什么,“监控没法查看,人也跑掉,真一点有用的线索都没留下么?”
“……是。”
略微停顿少许,周海方又向老板补充道:“目前看起来,这就是起普通的肇事逃逸案件。但也不排除……”
“不排除什么?”桑振翼问他。
“江家那边……可能比我们更着急,毕竟,李维背叛二少爷以后,替江鼎盛办的事,远不只小智那个项目。”
通讯那头蓦然停声,周海疑似是在反复掂量接下来要对老板说的话,斟酌了小半晌,才继续开口道:“他如今知道的太多。对江家来说,李维现在就是个定时炸弹。”
“你的意思是?”他眸色暗沉。
“定时炸弹,总是要提前拆掉的,桑总。”
听完下属的分析,桑振翼陷入深思。这个可能,他当然想过。
江鼎盛能混到今天,手上干净不了。李维这种棋子,用完就扔——太符合他的行事风格了。
病房里,此刻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桑振翼没再慢踱,站定在那儿,目光没有焦点地侧转落向某处,识海翻涌闪过无数个念头。
耗去很久——可能也许只是几分钟,但在这样的氛围内,几分钟也长得像跨越整个世纪。
“你接着查。”
这人才终于回过神来,重新对准通讯器的听筒,声音低沉而清晰吩咐道:“不管是意外还是人为,我都要知道结果。”
“明白。”周海答应后,电话随即挂断。
手机被放回西装内袋,桑振翼把视线游锁到病床。
李维就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极了具破碎的玩偶。
仅靠机器的施舍援救,无助维持自己的生命体征。
他就那样打量,眼底的冷意一点一点弥漫满整间单人房。
这混蛋可恨吗?当然可恨。
但桑振翼看着李维如今的这副惨样,心中除开恨意,更多是某种复杂的情绪——警惕。
若这就是江鼎盛的手笔,那说明江家已经开始清理门户,切断所有可能牵连到他们的线索。
他虽是第一个,但不会是最后一个。
那么,江家下一个想铲除清理的,会是谁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