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恭埙再遇

熙州,宝扉县。

暮色浸红县城青石板,酒肆檐角的残破酒旗斜斜垂着,被晚风卷得猎猎作响。

店内松木桌案油腻发亮,几盏陶碗歪斜地叠着,空气中混着劣质烧酒的辛辣、熟肉的油香,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硝烟味。

靠门的八仙桌边,三个袒着胸膛的糙汉正划拳饮酒,碗沿沾着肉末。

穿短褐的汉子将酒碗重重一磕,露出缺了角的门牙:“咱大将军真是神勇!那兰朝兵跟没头苍蝇似的,逃得慢的全给堵在城外河滩了!”戴毡帽的附和着,夹起一块肥腻的酱肉塞进嘴里,油汁顺着嘴角往下淌:“可不是嘛!听说光咱这县城就关了两千多俘虏,都给押去修城墙了,一个个瘦得跟柴火似的,连抬石头的劲都快没了。”邻桌穿绸缎的商人摇头晃脑地接口,手指敲着桌面:“这兰朝也不经打,当年还敢派军队直入安州,如今还不是乖乖被咱踩在脚下?我昨儿路过西城门,见那些俘虏穿着破烂的灰布军袍,有的还光着脚,脚踝被铁链磨得血肉模糊,哭着喊着要水喝呢。”

柜台后掌柜的拨着算盘,时不时抬头瞥一眼议论的人群,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穿粗布衣裙的妇人端着酒壶走过,裙摆扫过地面的碎屑,嘴里念叨着:“多亏了大军得胜,不然咱这县城早被兰朝兵糟蹋了。我家那口子去给俘虏送牢饭,说他们一天就给两顿稀粥,饿极了连草根都挖着吃,有个小卒子才十五六岁,哭着喊娘,听得人心里发慌。”旁边梳双丫髻的小丫鬟捧着碗筷,好奇地插了句:“姐姐,他们会不会逃跑啊?”妇人拍了拍她的头:“跑得了吗?城墙上全是守军,城外又挖了壕沟,那些俘虏的兵器早被收了,连腰带都给解了,只能束手就擒。”

角落里,一个穿蓝布长衫的书生默默饮酒,眉头微蹙。

他对面的老农叹了口气,扒拉着碗里的杂粮饭:“胜了是胜了,可这县城也遭了殃。我家三亩麦田被大军踩得稀烂,如今粮价涨了三倍,再这么下去,日子可怎么过?”书生放下酒碗,声音低沉:“听说兰朝的俘虏里,有不少是农家子弟,家里也有老父母等着呢。昨儿我见有个俘虏趁看守不注意,往城外方向磕头,额头都磕出血了。”

门外传来马蹄声,几个挎着腰刀的兵卒走进来,腰间的铜铃叮当作响。

酒肆里的议论声顿时低了几分,有人悄悄低下头,继续喝酒吃菜。

兵卒们径直走到柜台前,掌柜的连忙堆起笑脸,递上最好的烧酒和酱肉。

领头的兵卒灌了一大口酒,抹了抹嘴:“那些俘虏真是贱骨头,今早有个敢反抗的,被校尉抽了三十鞭子,还照样得去修城墙。等城墙修完,就把他们押去北边挖煤,这辈子别想再回家!”

角落里,水昔的拳头捏的直响,看着我问道:“赵埙,你听到这些人说的吗?”

“听到了。”我随意答了句,夹了块肉放进嘴里后,又喝了口酒。

“你不生气吗?”

“战场败了就是这样。况且,水师姐,我还是个十恶不赦的逃犯呢。”我回道。

“……”水昔语塞道,“赵埙,你别这样。”

我瞥了她一眼,“大兰里,想要我命的人可不少。”

“我们能帮帮他们吗?”水昔问道。

我一听,瞪眼道:“想什么呢?这是在厉国,到处都是人家的眼线,我还不想找死。这等事还是让朝廷和厉国商议吧。”

我接着喝酒,忽然听到领头的兵卒对旁边的兵卒道:“前两日那一男一女抓到没?”

“还没有吧?那两个人是高手,咱们可搞不定,还是让会功夫的去吧。”手下回道。

我和水昔互看了一眼,我直接站起身,走到领头的兵卒道,谄笑道:“军爷,我是安州临澜镖局的弟子,会些功夫,敢问军爷说的那一男一女往哪边去了,我看看能不能抓住他们?”

兵卒斜视了我几眼,随口说道:“听说二人往北边去了,你若是能抓到到是功劳一件。”

“哦,谢军爷,我若是能抓到二人,回头来感谢军爷。”我弯腰谢道,回到桌旁。

“吃完上路。”我说道。

“赵埙,你厉害,也不怕别人察觉。”水昔微笑道。

“厉国没那么多人认识我。”我回道,大口吃了起来。

经过两日的奔波,我和水昔来到了宝扉县北面的一个村子附近。

“确定适才你听村民说的是这个方向吗?”我勒着马问道。

“嗯,我听那两个村民说是这边,但不知是否是陈恭他们?”

“不是陈恭,也是其他人。”我说道。

正说着,依稀听到远处有打斗声。

“走,去看看。”我调转马头,向着声响处奔去。

不一会,我和水昔便来到了一处树林里,只见十余具尸体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而旁边正站着一男一女。

定睛一看,正是陈恭和董书恒。

我勒紧缰绳,胯下骏马猛地人立而起,长嘶一声。

视线尽头,一抹白色劲装的身影,正是陈恭。

她腰间长剑还在滴着暗红血珠,剑穗上的银铃沾了血渍,垂在身侧纹丝不动。

微仰着头,下颌线绷得笔直,沾了尘土的脸颊上,一双杏眼亮得惊人,原本含着柔光的眸子,此刻还凝着未散的杀气,眉梢微挑,带着几分战后的凌厉。

听见马蹄声,陈恭猛地抬眼看来。

虽然来人带着伪装,但当看清马上之人时,眼中的冷厉骤然褪去,像被春风拂过的寒冰,瞬间消融了大半。

唇角先是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却又因牵动了脸颊的尘土,微微蹙眉,随即又舒展开来。

那双眼睛里,飞快地闪过惊喜、安心,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瞳孔微微收缩,原本紧绷的肩背也下意识地放松了些许。

她抬手抹去脸上的血污,指尖划过鼻尖,留下一道淡淡的红痕。见我翻身下马,快步朝自己走来,她脚步微顿,随即也迎了上来。

“赵埙。!……”

“陈恭,你。啊!”我刚想说话,一股灼热的内劲打在了我的身上,我丝毫未防备,剧烈的灼烫感充斥着经脉,我惊呼了一声,跪倒在地,随即想运转雪莲诀。

“董书恒,你干什么!”陈恭见状,愤怒地吼道。

“陈师妹,长老会有令,押赵埙回兰灵山。”董书恒二话不说,使着箫向我劈来。

“铛”地两声,董书恒错愕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只见水昔和陈恭二女都使剑挡住了自己的攻势,董书恒急道:“水师姐、陈师妹,你二人知晓你们在做什么吗?违抗长老会的命令,你们想被逐出兰灵派吗?”

二女对视一眼,水昔先说道:“董师弟,赵埙救了我一命。”

董书恒缓缓地收起玉箫,皱着眉头,不发一语。

陈恭赶紧蹲下身,伸出手,即将触碰我的脸庞时,又一滞,眼神闪动数下后,抚上了我的脸庞,卸去了我脸上的伪装,轻言道:“怎么样?”

我点点头,在陈恭的搀扶下强忍着站起身,抹了抹嘴边的鲜血,说道:“董师兄这一击,真够重的。”

“哼!”董书恒充满敌意地看着我。

“你们穿得如此显眼,担心厉国人发现不了你们吗?”我冷声道。

陈恭和董书恒尴尬地看了看衣物。

我又转头看向水昔,“水师姐,既然他二人在,你就和他们一起回大兰吧。”

“那你呢?”水昔问道。

“我还要去找我的兄弟呢?”

“不行,赵埙,我和陈师妹寻你这么久,就是要押你回兰灵派的。既然找到,焉能放你离去?”董书恒喝道。

陈恭没有理会董书恒,目光坚毅地看向我,摇头道:“我不走,我要跟着你。”

“……厉国太危险了,你快回去吧,你爹很担心你。”我劝道。

“我说了,我不走,我与你同去。”陈恭不容置疑地说道,随后对着董书恒道,“董师兄,你护着水师姐回大兰,长老会那,我日后自会回去解释。”

“陈师妹,不抓到赵埙,我也不能回兰灵派啊!”董书恒听到陈恭让自己先回,拒绝道。

“赵埙,要不,我们和你一起去找你的弟兄,找到后再回大兰?”水昔建议道。

“四人目标太大了,而且你们气质一看就不是一般百姓。”我否决道。

水昔思索片刻后,点点头,对董书恒道:“书恒,我们先回吧,长老那边我去言明。”

“可。”董书恒不死心地看着陈恭。

“水师姐一人回去太危险,你忍心吗?”我捂着胸口道。

“董师兄,路过忠毅军,烦与我爹说下,我和赵埙在一起,很好,请他勿虑。”陈恭接着说道。

半晌后,董书恒走到陈恭面前,“这是我家传的护命金锁,你拿着。”

陈恭愕道:“我不要,你戴着吧。”

“你拿着,你不拿我不走。”董书恒决绝地说道。

陈恭看着董书恒,又看看我,最终取过金锁,“多谢。”

董书恒露出了宽慰地笑容,随后又严肃地警告我道:“赵埙,我把陈师妹托付给你了,若是她少了一根头发,我绝饶不了你!”

“呃,好。”我点点头。

“那赵埙,陈师妹,我们走了,大兰见。”水昔惜别道。

“大兰再会。”我回道。

董书恒三步一回首地和水昔渐渐消失在了视野中,“董师兄真的很喜欢你。”我看着二人的方向说道。

“你管的真多。”陈恭说道,随后转向我,不由分说地扑进我怀里,“赵埙,两年了,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头脑一怔,“她咋忽然扑我怀里了。”我默想道,双手无措地垂在身子两边,轻声道:“当初多亏你救我一命。”

片刻后,陈恭推开我,“走吧,此处不宜久留。”

“呃。”我一下子摸不着头脑,理会不了陈恭在想什么,茫然地跟着她离去。

夜晚,雨幕如注,天地间只剩一片混沌的青灰,山风卷着密集的雨丝,狠狠砸在洞口岩石上,溅起层层白蒙蒙的水雾,连远处的峰峦都化作了模糊的墨色剪影。

洞内却藏着一方暖意,几块黑石垒起简易火塘,松木噼啪燃烧,跳跃的橘红火焰舔舐着湿冷的柴薪,升腾起缕缕浅白烟气,在洞顶凝结成细小的水珠,顺着钟乳石的纹路缓缓滴落——叮咚,叮咚,与洞外的雷鸣雨声交织成韵,倒像是某种暗合的节拍。

忽有一道惊雷划破天际,惨白的电光瞬间照亮洞内,将两人的影子骤然钉在石壁上,又转瞬隐入黑暗,只余下火焰的微光在空气中微微晃动,映得陈恭鬓边湿发上的水珠泛着细碎的光,也照亮她眼底来不及掩饰的柔情。

地面铺着干燥的枯草与兽皮,隔绝了岩石的湿寒。

陈恭屈膝坐在火塘左侧,白色劲装被雨水浸得有些贴身,勾勒出纤细挺拔的身形。

她指尖捏着一根削尖的木枝,动作熟稔地拨弄着柴薪,力道放得极轻,生怕火星溅到对面的人。

陈恭的目光时不时地黏在我身上,从我被火光映得微红的脸颊,到我搭在石架上的外袍边角,再到我咀嚼桂花糕时微微动的下颌,瞳孔在火光中闪着柔光。

可每当我抬眼,她又会像受惊的小兔般,迅速将目光移回火焰上,耳尖在暖光中泛起淡淡的绯红,指尖下意识地绞着衣角。

我靠在右侧的石壁上,将湿透的外袍解下搭在火边的石架上,内里的素色中衣仍有些濡湿,贴在后背却被火光烘得渐渐暖起来。

“赵埙,这两年,你怎么过来的?”陈恭先开口道。

“苟延残喘,苟且偷生。”我坐在陈恭的对面,看着火苗说道,“给,吃点东西。”我将糕点递给她。

“谢谢。”陈恭接过糕点,小口抿道。

“你呢?”我问道。

“一直在找你,总是差一步。”陈恭抬头看向我,说道,“未料到今日竟被你找着了。”

“大将军托我找到你。”我回道。

“我爹怎么样了?”陈恭关切地问道。

“应是忙着应付败局吧。”

一阵沉默,只听见哔哔啪啪的火苗声。

“赵埙,你,你还去找陆清澜吗?”陈恭映红着脸,小声问。

“当然,我已打听到师姐在襄州。”我断言。

陈恭神色复杂地看着我,想道:赵埙,你可知你的师姐已经嫁人生女了,顾长老骗了你。若是我此时告诉你,你是否认为我在污蔑陆清澜,唉。

陈恭欲言又止,幽幽地问道:“你就那么喜欢陆清澜吗?”

“呃……”。我想了想后,“嗯,我从小就梦想娶到师姐。”

“那这两年你一定很想她,经常梦到她吧?”

“……”。我不知道陈恭为什么问这些,“嗯。”我如实答道。

“那……你有梦到过我吗?”陈恭看着我,期待地问道。

“……。”我有些木讷,“陈恭,我……”

“好了,你不用回答了。”陈恭有些失落地埋下头,“陆清澜很美吗?”

“嗯。”我迅速点头答道。

“比你师娘还美?”

我一听师娘二字,顿时心绪沉重,沉声道:“全天下没有比师娘更美的女子,你问任何见过师娘的男子都会这样说。”

“哦。”陈恭拨弄着柴火,“那我和陆清澜比,谁更好看?”

“……”。我有些头大,“你们都好看。”

“是吗?”陈恭面无表情地说道,“其实在你心中,陆清澜比我美,是吗?”

我无言以对,沉默过去。

“我要烤下衣服,你转过身去。”陈恭忽然说道。

“哦。”我果断转过身,身后传来窸疏地宽衣声。

“罢了,你转过来吧,我穿着亵衣亵裤。”

“啊。哦。”我慢慢转过身,只见陈恭红着脸穿着素色软绸亵衣和浅青亵裤坐在对面,雪白纤细的四肢展露在外面,不算太大的胸部将亵衣微微顶成半圆状,一条浅浅的沟壑时不时地随着她的动作在我眼前时隐时现。

火塘的橘红火光漫过陈恭褪去劲装的身影,我只觉呼吸骤然滞涩,指尖的桂花糕都忘了咀嚼。

一股热流猛地从丹田窜上头顶,我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气血翻涌得耳边嗡嗡作响,连带着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我慌忙想移开目光,视线却像被磁石吸住一般,不受控制地掠过她的全身。

“你、你先穿上我这个吧。”我猛地回过神,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慌忙将手中的外袍递过去,视线钉在地面的枯草上,不敢再抬眼。

可眼角的余光却仍忍不住偷瞄。

尴尬与莫名的躁动在胸腔里交织,我只觉得浑身发烫,连洞外的雨声都变得模糊,满脑子都是陈恭身子的画面,指尖微微发颤,竟不敢再与她对视半分。

“穿好了。”陈恭戏谑地笑着看向我,“我以为你对我没什么感觉呢?”

“……。”我无语,“我又没有龙阳断袖之好。”

陈恭埋身添火,我又撇见了她胸前的沟壑,下意识地说道:“水师姐的大多了。”

陈恭闻言,顿时冷声道:“你与水师姐做过那事?”

我慌忙否认道,解释了我救水昔一事,不过略去了她遭人淫辱的事情。

“那就好,赵埙,你给我洁身自好些。”陈恭教训道。

“我本来就洁身自好,我还是处子呢!”我反驳道。

陈恭一怔,随后羞赧道:“谁问你是不是处子了?”

我语塞道:“那你管我洁身自好?”

“你多大了?”陈恭忽然问道。

“十八。”我顺口回道,“你呢?”

“不告诉你。”陈恭狡黠地笑了笑。

“……。”

“其实若论天才,你才是天才。十八岁都仙人境了,掌门和凝霜仙子都没你厉害吧。”

“你们修炼的是五则,自然比我练的旁门左道难。我这虽说仙人境,但感觉也未强了多少。”我倒是说的实话,若不将耀阳神功转化为死亡玄气的话,十重的五则内功未必不如我,“说到此处,这两年来,我察觉我的内功似乎没有再进一步的余地了,不若你们五则,还可以向更高重数修炼。”

“是吗?我不知道,我自己还未到仙人境,或是你还没到十一重的修为吧?”陈恭回道。

“或许吧。”我拨弄了几下柴火,正见陈恭捋了捋青丝,圆圆的脸蛋在火苗的映照下,竟十分美艳。

“看什么呢?”陈恭发觉我痴痴地看着她,有些羞恼地问道。

“哦,没什么。”我慌忙收敛眼神,缓缓道,“最初与你相识时,在我眼里,你是和师娘一样,寡言清冷地女子,未想过此时竟与你独处一个山洞。”

“你所言不差,我也未想到我何时开始如此喜欢你。这两年,我……我时常梦到与你在兰灵山上时的点滴。”陈恭直言道。

“……,陈恭,你……。”陈恭的直言不讳让我有些难以招架。

“我陈恭敢爱敢恨,喜欢谁就直接说,你不用大惊小怪的。”陈恭瞥瞥我说道,“你喜欢陆清澜是你的事。”

“……诶。”

雨渐渐停息,陈恭看了看洞外,忽道:“赵埙,许久不与你切磋,我看看这两年你武功如何了?”

“好。”我知道陈恭是个武痴,不与她较量番她是心不甘的。

“待我穿好衣物。”陈恭将我的衣袍还与我,起身穿衣。

看着陈恭仅穿着亵衣亵裤的苗条身材,我的目光一下便被她的娇躯所吸引,呆呆地看着。

“别看了,呆子。”发觉我盯着她在穿衣后,陈恭窃喜地瞪道。

“哦哦。”我赶紧移开目光,心念道:为何总盯着陈恭身子看,这样可对不住师姐,不能这样了。

“说好了,我不用碧月衍宇,你不准用那个跟邪功一样的内功。”

“行,切磋,别搞走火入魔了,此处可没有舒长老救我们。”我笑道。

雨雾初散,洞穴外的青石地浸着冷湿,崖壁垂挂的水线仍在滴答作响,松针与腐叶吸饱了雨水,散发出清冽中带着沉郁的气息。

我和陈恭相隔丈许对立,足尖踏处,青石上的积水微微漾开涟漪,剑尖斜指地面,剑鞘与石面碰撞发出轻脆的叩响,呼吸皆沉凝如渊,鼻息间的白雾与周遭湿气缠在一起,缓缓散开。

“请指教。”陈恭话音未落,猛地屏息凝神,胸腹微微鼓起,宝剑如火龙出渊,剑招直刺我心口,剑风裹挟着雨气,似将沿途的水珠烤得微微蒸腾。

我心中了然,陈恭剑势向来以刚猛见长,这一招看似直来直去,实则剑刃暗含旋劲,中者必被剑气撕裂。

我舌尖轻点上腭,足尖一点青石,身形如惊鸿掠起,傲陨剑同时出鞘,寒光破雾而来,顺势吐纳一口清气,剑势圆融如镜,精准磕在陈恭宝剑侧面。

“铮”的一声脆响,两剑相击的力道震得周围积水四溅,我借势旋身,换气间避开陈恭顺势跟进的横劈,玄色衣袂扫过草叶,带起一串水珠。

两人身影在洞穴前交错腾挪,玄色与白色翻飞如蝶,剑刃相击的脆响穿透残余的雨雾。

我开始剑招走“守中带攻”的路子,傲陨剑如寒江凝冰,换气皆在招式衔接之间,收招时吸气入腹,出招时呼气送劲,招招沉稳却暗藏玄机;时而剑脊磕开陈恭攻势,顺势沉肩换气,时而剑尖点刺破绽,提气间身形再进。

陈恭则剑势霸道,宝剑带着炽热劲道,原是习得了些焚火诀的奥妙。

出招时屏息发力,剑风扫得青石积水劈成水花,收招时粗喘一声,真气激荡间,崖壁垂落的水线竟被震得断成数截。

酣战十余回合,两人呼吸渐渐粗重,鼻息间的白雾愈发浓重,我足尖踏碎青石水洼,换气时瞥见碎石袭来,手腕微转,傲陨剑剑刃带起气流将碎石挑飞,心中暗忖:陈恭这剑劲许久不见,愈发刚猛,现换气节奏渐乱,再拖下去恐生变数,需寻隙破局。

三十回合过后,陈恭气息骤然粗重,胸脯剧烈起伏,却猛地咬紧牙关屏息,周身真气暴涨如沸,宝剑泛起妖异血色红光,剑穗上的雨珠瞬间蒸发。

“赵埙,看看能否接住这招——血色漫天!”她猛地踏碎一块青石,碎石四溅中纵身跃起丈余,长剑挽出漫天剑花,换气时一声怒喝,血色剑气如潮水般倾泻而下,将周围水幕染成暗红,连崖壁上的苔藓都似被灼烧得泛起焦褐。

剑气所及之处,空气被撕裂发出刺耳尖啸,碎石纷飞,草木折断,一股腥烈的真气威压扑面而来。

我瞳孔微缩,瞬间判断出这招若被击中非死即伤。

我不退反进,舌尖顶紧上腭,屏气凝神,心中默念步法要诀,脚下踏步,身形如陀螺般在血色剑气中穿梭,傲陨剑在手中飞速旋转,吐纳间使出“万剑追心”,周身泛起一层橙色护劲。

橙芒与血色在洞穴前交织碰撞,轰鸣声震得崖壁簌簌发抖,更多碎石滚落砸在青石上迸出火星,林间受惊的飞鸟扑棱着翅膀四散而去,划破雨后初晴的天幕。

我凭借着两年来多次在生死边缘厮杀的经验,每一步起落都伴着细微换气,避开大部分外围剑气,傲陨剑的橙芒精准地格挡数道剑气,每一次碰撞都震得我手臂发麻,换气时喉间泛起一丝腥甜。

我趁机观察陈恭破绽,见其眉心泛着红气,屏息过久脸颊涨红,显然这大招耗损极大,真气已然不济。

待到最后一道血色剑气袭来,我突然松气换劲,傲陨剑剑刃顺着剑气轨迹滑过,同时提气欺近,剑尖直指陈恭心口。

陈恭惊觉不妙,急忙收招回防,换气时气息一滞,宝剑堪堪挡住傲陨剑,两人身形同时落地,脚步踉跄了一下,皆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陈恭剑上的血色渐渐褪去,后背已被汗水浸透,嘴角溢出一丝血迹;我肩头也被剑气划开一道口子,额角汗珠混着雨水滑落,滴在青石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两人剑尖同时抵住对方咽喉,相距不过两寸,傲陨的冷冽与陈恭宝剑的余温交织,剑刃相抵的细微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与崖壁的滴水声相映。

“你的剑,比我稳,想是这两年经历过不少实战。”陈恭率先收剑,抬手擦去嘴角血迹,气息仍有些紊乱,语气中带着不甘,却难掩敬佩。

我亦收剑入鞘,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深吸一口气平复气息,淡然一笑:“你刚那招血色漫天刚猛无匹,我是借巧劲避其锋芒罢了。”

“我已经改进许多了,若是以前,光释放这招就需准备几息。”陈恭说道,“我曾与你师娘讨教过这招。”

“哦?”我愕道。

“我曾去天雪阁寻过你,你师娘正好回阁。你知道我对她用这招,她是怎么应对的吗?”陈恭微笑着说道。

“你或许都破不开她的寒月气盾吧。”

“呵,你说对了,她甚至都没动。”陈恭敬仰地说道,“凝霜仙子,何其可怕的修为。”

我不想过多的忆起师娘,“雨停了,走吧。伪装一下。”

“你何时学的伪装术?”陈恭问道,由着我在她脸上作弄着。

“当年我和她下山时,路过必州新安县时遇到个案子,主凶的伪装术让我记忆犹新,后来在文莲峰时我就研习了。”我在陈恭娇嫩的脸上抹涂着准备好的妆术,距离之近甚至可以感受到陈恭的呼吸。

“赵埙,你其实很思念凝霜仙子。”陈恭凝视着我说道。

我没有回答她,面无表情地帮她伪装好。

此时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我们身上,青石上的积水反射出粼粼波光,崖壁下的水洼里,倒映着我们并肩而立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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