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寻找孙酉

襄州,泰和县,青石村。

“啊”的一声在青石村村口嚎起,最后一个倭寇被一剑刺穿胸膛,倒地死去。

残阳如血,泼在被洗劫一空的青石村口,连风卷过断墙的呜咽都带着铁锈味。

师姐正拄着剑半跪于地,玄色劲装被血浸透大半,分不清是倭寇海盗的还是自己的,下摆黏在小腿上。

虎口发麻,指节泛白,却仍死死攥着剑柄——那柄曾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的长剑,此刻剑刃上的血珠正顺着锋利的弧度缓缓滑落,滴在脚下的泥土里,洇开一小朵暗沉的红。

师姐微微垂着眼,长睫上沾了点灰,几缕汗湿的发丝贴在额角。

喉间涌上腥甜,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在唇角留下一抹淡红。

方才厮杀时的锐厉杀气还未散尽,可紧绷的肩背已泄了力,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器与血腥混合的气息。

眼光掠过满地狼藉,师姐轻轻咳嗽了两声,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蹭到颧骨上一道细小的伤口,疼得她眉峰微蹙。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惧色,只有剧烈厮杀后的疲惫,像燃尽的篝火,余烬里还藏着点未熄的微光。

师姐再次运转寒月诀,修复着身体的损耗。

“少夫人,您怎么样了。”张小力满身是血地跑过来,关切地问道。

“无大碍,快,看看乡亲们怎样了?”师姐站起身,当她喘口气看到村子状况后,不禁泪如雨下。

只见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树被劈去了半幅枝干,断口处渗出的树汁在暮色里像凝固的血。

树下蜷缩着张老汉,他怀里还紧紧搂着被箭射穿的孙子,孩子睁着空洞的眼,小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麦饼,饼渣混着脑浆溅在老人花白的胡须上。

西头人家的土坯房塌了半边,梁木压着烧焦的被褥,女人被拖到院心的碾盘边,粗布衣裙被撕得褴褛,裸露的胳膊上满是青紫的掐痕,她已经没了声息,只有眼角还凝着一滴没干的泪,映着天边最后一点残光。

几个幸存的妇人蹲在祠堂角落,怀里抱着吓傻的孩童。

一个梳双丫髻的小姑娘死死咬着嘴唇,直到渗出血来也不敢哭出声,她的发间还别着母亲给她插的野菊,花瓣却早已被踩烂在泥里。

有个瘸腿的汉子想爬去扶倒在地上的妻子,刚挪了两步就咳出一口血来,染红了胸前补丁摞补丁的衣襟。

不远处的井台上,木桶翻倒着,井水混着血沫子漾出来,飘着半只被砍断的草鞋。

炊烟早已断绝,只有几处未熄的火苗还在舔舐着焦黑的房梁,偶尔爆出一两声脆响,惊得檐下几只乌鸦扑棱棱飞起,留下几声嘶哑的叫,像是在为这片死寂的村庄唱着挽歌。

“少夫人,我们来晚了,该死的倭寇。”张小力用力地将刀插进泥土里。

“伤亡如何?”师姐抹了抹泪水,问道。

张小力悲伤地抿嘴说道:“只有我一个活着。”

师姐泪水再次泉涌,闭着眼面向天空,她知道赶到青石村时,倭寇已经将村子祸害得差不多了,她和张小力带着二十余个老弱残兵匆匆和恶寇交战,倭寇以逸待劳,自己这边势必伤亡会大,但没料到仅剩张小力一人。

“张小力,你去泰和县衙报告吧。”师姐半晌后缓缓说道。

“少夫人,你呢?”

“我回襄州府,找知府大人。”师姐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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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州北部,定丰县。

定丰县是厉国熙州北部与安州接壤的上县,也是直面大兰兵锋的军事重镇。

县城中心的客栈内,烛火通明,酒气与汗味交织,喧闹声几乎掀翻屋顶。

几张方桌旁,客官们或袒着胸膛,或斜倚椅凳,个个面带酒红,唾沫横飞地吹嘘着,神色间尽是得色。

穿短打、腰挎弯刀的壮汉拍着桌案,刀刃在烛下泛着冷光:“老子在阵前斩了三个兰兵!这柄镔铁刀就是从敌将身上剥的,吹毛可断!”说着扬起刀身,刀鞘上还沾着暗红血痂,桌案被震得杯盏乱晃,酒液溅出几滴,落在满是泥渍的裤腿上也浑然不觉。

邻桌的中年商人模样者捋着山羊胡,指节敲了敲腰间鼓鼓的钱袋,得意笑道:“厮杀我不如诸位,却也捡了个巧——收了两个敌营的匠人,一个擅铸器,一个会织布,往后家业不愁兴旺!”

角落里,披甲未卸的兵士把玩着腕间一串骨珠,那珠子泛着暗沉光泽,竟是用人指骨磨成,他漫声道:“某家运气更好,追击时得了个懂马术的奴隶,驯马、护院样样在行,比雇十个仆役还省心。”旁边立刻有人凑趣:“李兄好福气!我只抢了些金银绸缎,哪及得上人使唤得顺手?”

斜对门的文人打扮者推了推颔下胡须,指尖小心翼翼地摩挲着一本泛黄古籍,书页边缘已有些磨损,他却用细绢轻轻擦拭着封面上的尘埃,眼神发亮:“诸位偏爱金石器物,在下却得了意外之喜——某从他人手中购得这本孤本《兵法辑要》,纸墨精良,批注详实,可比金银珍贵多了,早就听说在兰朝,未曾想竟被人携到战场来了,想必在兰朝是被某个军官所有。”说着便要翻开展示,手指刚触到扉页,又生怕污损,连忙收回,转而将书卷紧紧抱在怀中,仿佛那是稀世珍宝。

话音刚落,便有个满脸横肉的糙汉嗤笑:“书呆子才爱这些破纸!不如我从兰兵手里抢来的青铜酒壶实在!”说着拎起桌下一个沉甸甸的铜壶,壶身刻着简略纹饰,还沾着些许铜绿。

此时邻桌的银甲军官忽然起身,抬手扯开衣襟,露出胸前嵌着三颗鸽血红宝石的护心镜,宝石在烛火下流光溢彩:“诸位的物件虽好,却不及某家这护心镜——敌将贴身之物,能挡三石弓,宝石市价千金,可比什么古籍、铜壶金贵多了!”众人目光顿时被宝石吸引,纷纷凑上前啧啧称奇。

客栈门口,一个挎着竹篮的小贩趁机吆喝起来:“走过路过瞧一瞧!战场捡的玉佩、箭头、小铜铃,都是兰朝人丢的,便宜卖了!戴个念想,沾沾胜仗喜气!”几个酒客闻声,醉醺醺地摸出碎银,围着竹篮挑拣起来。

那糙汉见众人追捧军官的护心镜,又瞥了眼文人怀中的古籍,不屑道:“黄金宝石才是硬通货,一本破书能当饭吃?哪天饿肚子了,看你还捧着它当宝贝!”文人顿时沉了脸,反驳道:“足下只知趋利,怎懂古籍的价值?这书中兵法谋略,能安邦定国,岂是金银能比?”“安邦定国关我屁事!”糙汉拍桌而起,“老子只知有酒有肉、有钱有物才痛快!”两人各执一词,吵得面红耳赤,旁边有人起哄,有人劝和,更添了几分喧闹。

“你们这些男人,老娘还买了个俊生,说是兰灵派的外门弟子,那小脸俊的,呵呵。”一个面容丑陋的女人笑道。

“刘寡妇,你都克死三个男人了,这兰朝的小白脸你压得住吗哈哈。人家可会武功,别一掌拍死你。”

“他敢!老娘收拾个小白脸还不手到擒来。”

“哈哈哈。”众人一阵欢笑。

另一边,两个短衣汉子的争执仍未平息。

“那匹枣红马明明是我先擒的,鞍桥上的烙印还是我刻的,怎就归了你?”左边汉子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刀疤,怒目圆睁。“你倒好意思说!若不是我替你挡了一箭,你早成了兰兵的刀下鬼,还敢来争马?”右边汉子拍案而起,腰间短刀撞得叮当作响,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两人越吵越凶,眼看就要拔拳相向,掌柜连忙上前打圆场,一手按住一个,递上两碗酒:“都是沾了胜仗的光,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啊!”喧闹声稍缓,却仍盖不住满屋对战利品的炫耀。

客栈门帘被风掀起一角,门外拴着几个衣衫褴褛、脖颈套着木枷的奴隶,面无表情地垂着头,任由蚊虫叮咬,而屋内的喧闹与他们无关,烛火映着一张张亢奋的脸,与窗外的萧索、奴隶们的凄苦形成刺眼对比。

“那些奴隶都是大兰的将士,还有那些散落的外门弟子。”陈恭不忍道。

我紧紧按住陈恭握紧的拳头,小声道:“勿要生事,此地是军事重镇,武林高手众多,我们初来乍到,不知深浅,切要忍耐。”

“你们争啥,咱这儿又不是没有兰朝的残兵还活着?前几日不是有一伙溃兵到了咱定丰县附近么?把他们剿了,不又有好东西了吗?”一个醉醺醺的汉子叫道。

“是啊,老子还和他们偶遇打了仗,给他们跑了。”旁边一个汉子骂道。

“哦,还能从你老李手里跑了,是兰朝的哪个所的兵?”

“听那领头的喊,像是啥新苍卫的?”教老李的汉子回忆道。

“雍州有新苍卫吗?”

“许是兰朝从内地调的兵吧?”

“管他呢,雍州的卫所咱都干过了。”

我和陈恭对视一眼,默契地点点头,许久后,待那唤名老李的汉子醉醺醺的向客栈外走去后,我和陈恭跟了上去。

待我们返回客栈歇息,进屋后,陈恭道:“宵禁了,没法出县城。待明日一早,我们便出城,依照那人说的去处去寻。”

我点头,默念道:“孙酉,你得活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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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京

西兰宫。

“顾长老,凌国果真出兵了。”兰俊拿着边关的八百里加急忧道。

“诸葛大将军主动放弃了幽兰山北四个县,幸好大将军提前谋划,已将粮草、军队和部分百姓撤回山南。”顾念慈回道。

“但还是有不少百姓被弃。”

“没办法,百姓太多,忠武军无法全部带回。”

“凌军已从安州绕过居兰关南下了。”兰俊重重地将急报扔在地上。

“臣和诸葛大将军确未料到,达纳戈烈这样的人,竟会借道给凌国。看来厉凌两国是早就勾结好了对付大兰。”顾念慈皱眉说道。

“可恨。”

“如今凌军必会全力进攻镇凌要塞。居兰关仍必须守住,否则凌国再从居兰关突袭,后果不堪设想。”

“大将军来奏说居兰关不需担忧,但要守镇凌要塞需要增兵,可大兰除了京城卫戍已无可战之兵了。”兰俊无奈说道。

“陛下,京城军队不可动,倘若形势真至不可收拾时,他们还须护送陛下南迁。”

“南迁?呵。”兰俊无可奈何地苦笑。

“为今之计,只能征兵了,先征五万兵,交由大将军锤炼。”

“顾长老,那粮饷呢?为了雍熙之战,几乎耗尽国库了。”

顾念慈咬咬牙,“加税!”

“如今大兰境内已是遍地民变,再加税?”兰俊踌躇道。

“先在晖州和付州加税。”

“晖州?你们兰灵派同意吗?兰灵派还倚靠晖州的民力财力供给。”

“陛下此言差矣,晖州是大兰的晖州,不是兰灵派的晖州。臣回去即书信给谢代掌门,如今局势如此,他们会同意的。”顾念慈作为兰灵派长老,一时有些羞愧,兰灵派这么多弟子,几乎不事生产,全靠晖州百姓供养,但明面上顾念慈只得大义说道。

“好,辛苦顾长老了,朕这就下旨,加税征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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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京另一处隐蔽之地。

“臣五公司凉州分舵舵主刘希妍,叩见殿下。”

“快快请起,刘舵主,你可是我大厉的功臣哪。”达纳休颜俯身扶起刘希妍,赞道。

“殿下,臣不敢当。”刘希妍道。

“哈哈,刘舵主身为兰朝女子,却如此心向我大厉,本王甚是感动钦佩。一直听皇叔祖提起你,今日总算得见。”

“希妍可是我五公司的人才哪。”达纳富沁笑道。

“臣只盼圣上能早日一统鸿钧大陆,以武止戈,给天下百姓一个太平。”刘希妍言道。

“可,父皇一代雄主,必将一统鸿钧大陆。”达纳休颜皮笑肉不笑地和道。

“希妍,今日唤你来,一是告知你你的功绩陛下已经知晓,二是凉州分舵你还是须尽快重建起来,三是本统领已经禀陛下告老还朝,若是陛下应允,后面武森会接替大统领之职。”达纳富沁说道。

“希妍多谢统领栽培。”刘希妍郑重道。

“希妍,你久在凉州,对萧凝霜了解多少?”武森问道。

“武大哥,凝霜仙子自三年多前嫁予苟雄后,大多时光在苟府里相夫教子,很少出门。之前为何帮助柳宁霁,我也不清楚。总之,尽量不要惹到凝霜仙子,她的实力过于恐怖。”刘希妍轻声道,带着一丝爱慕地看向武森。

“好,我知道了,我有分寸。”武森点点头。

“哈哈,五公司交与你们,本王还是放心的,邬司首对你们也是大加赞赏。本王不日将和皇叔祖回朝,兰朝事务就托于你们了。”达纳休颜笑道。

“老夫可以回朝养老喽。”

议事后,达纳休颜和达纳富沁先行离去,只留下武森和刘希妍。

刘希妍见四下无人,小步过去,将身体搂进武森怀里。

“武大哥,没想到你居然又回大兰了。”

“嗯,来了快一年多了,为了不影响你做事,特地未让你知晓。”武森轻轻抱着刘希妍的背说道,常年冷漠地脸庞难得出现一丝温情。

“希妍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刘希妍眼眶湿润地抬头看着武森冷峻坚毅的面庞。

“呵,傻丫头。”武森摸了摸刘希妍的头,笑道。

“当年要不是武大哥,希妍早就命丧黄泉了。”

“如今不是好好地么?”武森说道,“刚才殿下和大统领在,我不方便深问,萧凝霜是不是真如传闻所言,不可战胜?”

“嗯,希妍一直在关注凝霜仙子,武大哥,不要万不得已,千万不要惹凝霜仙子。如今兰蓉儿闭关未出,大兰就属她武功修为最高,所幸凝霜仙子不爱多问闲事,常年幽居府宅中。”

“好,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希妍,此次九信司必能察觉出你,新希县你恐怕回不去了,你爹那?”

“武大哥,别提他了,他眼里只有我两个哥哥,要不是他,我当初也不会命悬一线,被武大哥所救。”刘希妍愤恨道。

“唉。”武森也不再多言,“我大你二十多岁,你也不闲我老呀,呵呵。”

“在希妍眼中,只有武大哥才是真正的男人。”刘希妍崇拜地望着武森,痴情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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