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鬓半散,玉簪斜插,师娘广袖沾了一路尘沙,却遮不住袖下高高隆起的腹。
经过三日几乎不休地御剑疾行,八个月身孕对师娘身体的负担让师娘没有多余的精力来运转玄力操控红影剑飞驰,只得在最后一日寻了匹马,策马而行。
师娘依稀记得卖马人用奇怪和惊诧地眼神扫视带着面纱的自己,应是觉得一个肚皮已如此隆起的有孕女子竟会买马。
师娘素白的指尖攥紧缰绳,腹中八月胎息随马蹄颠簸,每动一下,便牵扯得丹田滞涩,额角渗出的汗浸湿了鬓边碎发。
往日踏云如履平地,此刻却要俯身按住小腹,强撑着避开路面碎石。
抬眸望向天际残阳,师娘咳了一声,喉间漫上的干涩被硬生生咽下,只催马更急。
腹中孩儿似是感知师娘心绪,轻轻踢了一下,她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又凝了眉,抬手抹去额上汗水,扬声道:“驾!” 声音充满了疲态,身后扬起的尘土,卷着师娘未散的仙泽,在天色里铺成一条未知的路。
骤闻“吁——”的一声低喝,师娘赶在城门关闭前进入了幽州府,紧接着是马缰绷紧的脆响,师娘手腕急转,马缰狠狠勒紧,骏马前蹄猛地人立,鼻间喷出两道白气,脖颈上的鬃毛因骤然停步而纷乱扬起。
皮革摩擦的“嘶啦”声刺破暮色,混着马蹄在碎石地上急促打滑的“嚓嚓”声,马身剧烈一震,四蹄蹬地又发出沉闷的“咚咚”声,硬生生顿在原地,马鞍下的裙摆还因惯性向后飘飞了一瞬。
“这便是幽州府吗?”师娘沿着街道缓缓前行,两侧不时有人奇怪地打量着高挑素雅的师娘。
“这女子虽带着面纱,但一看便知是个美人胚子。”
“可惜是个大肚婆,估计都快生了吧。”
“都快生了,不在家带着,一个人骑着马乱跑。”
师娘听到路边不时传来的闲言闲语,也无心与他们计较,任凭路人对自己指指点点。
残阳把州府主街的青石板染成赭色,檐角悬着的红灯笼刚刚点起,光晕透过蒙尘的纱,在熙攘人群脸上投下细碎的暖。
临街酒肆的幌子被风扯得猎猎响,店小二扬声吆喝着新酿的米酒,案上摆着的酱肘子冒着热气,却盖不住邻桌客商压低的话音——“听说凌国又占了两县,咱大兰的军队挡不住哎”。
穿粗布短打的货郎摇着拨浪鼓,鼓声混着银匠铺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他担里的糖画还没凝住,就被几个扎着总角的孩童围着叫嚷。
而街对面的绸缎庄前,掌柜正将一匹织着云纹的蜀锦匆匆下架,换成耐穿的粗麻布,手指划过锦面时,目光却瞟向城门口的方向——那里,几个挎着腰刀的兵卒正漠然走过,甲胄上还沾着未洗去的征尘,腰间悬着的令牌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卖花女篮子里的晚香玉开得正好,香气漫过街角,却飘不散药铺前的凝重。
门板上贴着“甘草、柴胡加倍收”的告示,穿长衫的郎中刚送走一位抓伤药的汉子,转身便对着学徒叹:“这几日来备伤药的,比寻常多了三成。”此时,城头传来暮鼓声响,沉沉的鼓声撞在楼宇间,惊飞了檐下栖息的麻雀,也让喧闹的街市莫名静了一瞬,随即又被更嘈杂的人声淹没,仿佛要借着这繁华,将迫近的战争阴影暂且压在暮色里。
师娘牵着马来到诸葛明的府邸前,刚欲上前与卫兵搭话,卫兵便走了过来。
“将马牵走,统帅府前不可多作停留。”卫兵一脸严肃地冲着师娘喝道。
“在下想求见诸葛大人。”师娘开口道。
“你是何人,一个大肚婆想见统帅?”卫兵嘲笑着说道,打量起师娘来。
“我……”师娘发觉自己竟无何时身份求见,诸葛明与自己也无交情,“在下天雪阁萧凝霜,有人命关天的要事,烦请禀告下诸葛大人。”
“统帅每日处理的都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什么天雪阁不天雪阁的,没听说过。要是没有荐函,就赶紧走。”卫兵不耐烦地吼道。
师娘忍着腹中又传来的一阵阵疼痛,咬着牙说道:“敢问,何为荐函?”
“呵,你个大肚婆娘,连荐函都不知道还来统帅府,赶紧滚。再不走,把你当细作抓起来。”卫兵作出拔刀状。
师娘见状,抬头看了眼卫兵身后威严的统帅府,只得先转身离去,身后仍传来卫兵不屑地话语,“挺着个大肚子还出来乱跑,也不知道哪家的婆娘,夫家怎么管的。要是我的婆娘,还不扇几个大嘴巴子。”
深夜,幽州忠武军统帅府的书房檐角挂着两盏素色宫灯,灯油将尽,昏黄光晕勉强透过蒙尘的纱罩,在朱红窗棂上投下疏疏落落的影。
推门而入,最先撞见的是靠北墙立着的巨大梨花木案,案上摊开半卷泛黄的舆图,墨迹早已晕染,边角被手指摩挲得发毛,图上插着数支铜制小旗,分别标着“粮草”“隘口”“援军”,旁边压着块带裂纹的墨锭,砚台里余墨未干,还凝着几点墨渍。
案旁立着两排书架,上层码满兵书,书页间夹着干枯的芦苇、褪色的布条,皆是从前线带回的标记;下层则摆着些陶制酒坛,坛身蒙尘,标签上“庆功”“守关”等字迹模糊。
西墙悬着一张泛黄的狼皮,皮毛早已失去光泽,犄角处缠着褪色的红绸——那是统帅初战告捷的战利品,旁边挂着一柄长戟,戟尖虽已打磨光亮,却仍能瞥见几道深嵌的缺口,是当年血战留下的痕迹。
地面铺着粗麻地毯,边缘磨得起毛,角落堆着几件叠放整齐的旧甲胄,甲片碰撞时会发出细碎的“咔哒”声。
靠窗设着一张矮榻,榻上放着个缺了口的陶碗,碗底还剩些残茶。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案上未写完的兵书,纸页“哗哗”作响,混着远处更夫敲梆的声音,让这满室沉寂更添几分肃杀。
烛火摇曳间,诸葛明正端坐于梨花木案后,脊背挺得笔直,如阵前未倒的帅旗。
他年过花甲,鬓发已染霜白,却未束发,只随意用一根旧得发黑的玉簪绾住,几缕碎发垂在鬓边。
面庞刻满岁月与战痕,皆是早年冲锋时留下的印记,却让那双眼睛更显锐利,此刻正凝望着舆图,眸光如寒星,丝毫不见老态。
身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常服,领口袖口磨得发亮,腰间未系玉带,只悬着一块褪色的虎形玉佩——那是他初任统帅时的信物。
右手握着狼毫,指节因常年握剑而格外粗壮,虎口处布满老茧,指腹沾着墨渍,正缓缓在舆图上圈点;左手随意搭在案边,手腕上缠着一圈褪色的红绸,隐约能看见绸下凸起的旧伤。
夜风钻入,吹动他鬓边白发,他却浑然不觉,只微微蹙眉,似在思索军情,周身沉静的气场,仍带着久经沙场的肃杀与威严。
“嗯?”诸葛明厉声道,“既故意让本帅察觉,那就现身吧。”
月隐星疏,书房外的廊下,一道身影悄然浮现。
师娘身着一袭素色罗裙,裙摆因沾染夜露与尘土而微湿,边角磨出细碎毛边,却难掩料子本是云织的柔光。
外罩一件淡青纱衫,纱薄如雾,被夜风掀起时,隐约可见腹间已显的高隆弧度。
她下意识用手轻扶,指尖纤细却带着几分用力的紧绷。
青丝及腰,几缕垂落颊边,沾着草叶与夜露,额角覆着一层薄汗,在廊下宫灯的昏黄光晕里泛着细光。
往日莹白如玉的面庞此刻添了几分倦色,却难掩眉眼间的清冷,只是那双曾含着星辉的眸子,此刻凝着几分急切与警惕,顾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仙泽微光。
双足踩在微凉的青石板上,靴底沾着泥土与草屑,裙裾扫过地面时,偶尔露出裙下缠着的浅绛色布条——似是为护腹中胎息而缠。
师娘轻手打开书房门,轻步走了进去。
烛火在案头摇曳,诸葛明起身抬眸望向师娘的瞬间,目光如出鞘的古剑,先落在师娘高高隆起的腹上,随即锐利如锋的视线直逼她眼底——那是经百战淬炼出的审视,带着对不速之客的警惕,却又藏着一丝对她周身深邃仙泽的探究,似要透过她眼底的清冷,看穿这深夜潜入者的来意。
师娘立在光影里,迎上他的审视目光,眸中似盛着月下寒潭,清冷淡漠,却在触及他脸庞战痕与案上舆图的刹那,眸光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师娘既不躲闪,也不逼视,只静静回望,眼底深处藏着一丝试探,想从他沉凝的眼神里,辨出这位铁血将军是否如齐夫人所言,是否藏着能救苟雄的转机。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触,没有言语,却似有无声的交锋。
诸葛明的眼神带着沙场老将的沉稳与锐利,似在拆解师娘眼底的每一分情绪;师娘的目光则如远山云雾,清冷中藏着不易察觉的恳切,在他的审视下,悄悄透出一丝尚无答案的祈切。
烛火明灭间,两道眸光一刚一柔,一锐一淡,在寂静的书房里,无声地试探着彼此的底线与心事。
几息后,诸葛明率先发出苍劲地声音,“既深夜来访,又故意让本帅察觉,何不报上姓名?”
师娘行万福礼,轻声道:“妾身乃凉州苟雄之妻,萧凝霜。”
“苟雄?那盗卖我军军粮的贼厮?”诸葛明厉声道。
“正是,妾身萧凝霜是他的妻子。”师娘低声回道。
“萧凝霜?本帅所记不错的话,你是天雪阁的阁主,武功修为是与大长公主可以一论的存在。”诸葛明略带赞赏地说道。
“大人过奖了,江湖一妇人尔,怎敢劳大人记得。”
“你今夜来本帅府上,应是为了苟雄吧?”诸葛明语气平淡地问道,坐回了木案后的木椅上。
“卫士不肯通报,妾身只得出此下策。妾身前来正是为了苟雄。”师娘小步走到了离木案前不远处,挺身站立,左手依旧捧着腹部下方,右手持着红影剑,低声回着话。
“萧凝霜,你可知晓,苟雄所犯何罪?”诸葛明眼神犀利地看着师娘,缓缓问道。
“妾身知道,死罪,可诛九族的死罪。”师娘顿了下,回道。
“既已知晓,何必来找本帅,他之罪过,凌迟也不为过。”
师娘无言以对,确是无话可说,半晌后,师娘低下头,语涩地说道:“恳请大人饶他一命。”
诸葛明正襟危坐,听完师娘的话后,未做任何回应,拿起狼毫,继续木案上的舆图圈点起来。
“妾身求大人饶他一命。”师娘察觉到诸葛明未理会自己,过了会继续说道。
安静地书房内,烛火“噼啪”爆出一点灯花,案上未干的墨汁被夜风拂得微微晃动,发出极轻的“洇渗”声。
书架上兵书被风掀起,纸页“哗哗”翻过,与砚台旁墨锭滚动的轻响交织,衬得夜更沉了。
“妾身乞求大人饶苟雄一命。”师娘又开口轻声求情道,诸葛明似乎并未听见,依然在舆图上圈点着。
窗外虫鸣渐歇,枝叶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偶尔落下几片枯叶,“窸窣”一声砸在青石板上。
府外远处更夫敲梆的“笃、笃”声自巷口传来,混着檐角铜铃被风撩动的细碎“叮铃”,在寂静里漫开。
师娘声音渐渐清冷中带着一丝凄悯地再次说道:“妾身乞求大人饶他一命,只要能饶他一命,妾身自当谨记大人恩惠,日后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诸葛明依旧不为所动,将狼毫蘸了些墨汁,“本帅不需你赴汤蹈火,本帅只要苟雄的人头安抚军心。”
窗棂被夜风推得“吱呀”轻晃,檐角铁马在风中发出细碎的“丁零”声。
案旁甲胄的金属部件,随诸葛明挪身的动作轻轻碰撞,“咔哒”一声,又迅速归于沉寂,只余下呼吸与纸页翻动的轻响。
诸葛明全神贯注地扫视着舆图,“凌国人下一步必会进攻此处。”
“此地还需加强防守。”“还需上奏朝廷调军派往此地。”
“咚咚”几声,诸葛明停下手中挥毫,顺着声响微微抬起头看向案前,只见师娘向前几步,此刻却当着诸葛明的面,双膝重重砸向地面,伴着“咚”的一声闷响,素色罗裙的裙摆被气流掀得外翻,露出裙下为护胎息而缠的浅绛色布条。
未等诸葛明开口,师娘已俯身向前,手肘撑地时不慎撞在案脚,疼得指尖蜷缩,却仍咬牙将额头死死抵在冰凉的地面。
五体投地的姿态里,云鬓散乱,白玉簪从发间滑落,滚到诸葛明脚边,发出细碎的脆响。
腹间八月胎息因这猛然的俯身而躁动,师娘下意识用小臂环住小腹,却不敢抬头,只让额前青丝覆住脸颊,掩去眼底似有似无地泪光。
“妾身求将军……饶他一命。”师娘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原本清越如泉的嗓音,此刻因哽咽而沙哑,每说一字,都似有砂砾磨过喉咙。
拜伏的身躯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惧怕,而是源于仙子傲骨被碾碎的疼痛——曾几何时,她是高高在上的凝霜仙子,所有人见到自己都是膜拜,自己只需拂袖便解,如今却要亲手将自己的仙格踩在尘埃里。
青石地面的寒气透过裙摆渗入肌肤,膝盖处传来阵阵钝痛,师娘却不敢挪动分毫,只将双手平摊在身侧,掌心朝上,摆出近乎卑微的求恳姿态。
颈间那枚黯淡的玉佩随呼吸轻颤,发出几不可闻的哀鸣,像是在为师娘此刻这副与仙子身份相悖的姿态悲鸣。
诸葛明垂眸望去,只见师娘露在外面的耳尖泛着红,不是羞怯,而是憋闷的隐忍;散落的发丝间,隐约能瞥见师娘紧抿的唇,唇角似还沾着先前来时未拭去的尘土。
腹间的隆起在伏跪的姿态下愈发明显,每一次胎儿的轻动,都让师娘的脊背微微弓起,却仍维持着标准的跪拜礼,仿佛要用这副脆弱又倔强的模样,赌上自己最后的仙泽与尊严。
“妾身……愿为大人做任何事,以换他性命。”师娘深吸一口气,额头再次用力叩向地面,这一次,石板上竟沾了几点细碎的血痕——那是师娘叩得太急,额角磕在案脚凸起的木刺上留下的。
仙血落地即凝,却在触及地面的瞬间化作细小的光点,转瞬消散,像是连天地都在嘲她此刻的狼狈。
师娘却来不及在意,只维持着五体投地的姿势,等待着诸葛明的答复,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因用力而掐进掌心,留下几道弯月形的血印。
诸葛明缓缓地站起身,走到跪拜在地上的师娘身旁,“萧凝霜,凝霜仙子,凝霜仙子,凝霜仙子。”诸葛明连念三声师娘的名号说道,注视着师娘说道,“老夫也素知凝霜仙子一二,若是老夫所料不错,凝霜仙子应从未跪拜过任何人。”
师娘忍着身体不适,咬着嘴唇,额头贴着青砖保持着跪拜姿,聆听着诸葛明站在一旁的话语。
“凝霜仙子当年去诛杀苟全苟雄父子,可情郎却遭二人毒手身死。三年前寻苟雄复仇,却不知为何,最后却嫁与苟雄,为妻生子。”诸葛明冷声说道,“不知老夫所知消息确认否?”
“大人所言不差。”师娘略带哽咽地回道。
“萧凝霜,你为何放弃复仇,反而嫁给仇人生子一事,老夫没有兴趣知道,老夫只想知道,你真的爱苟雄吗?”
“回大人,妾身不爱他,甚至仍然恨他。”师娘肯定地回道。
“那你为何愿意为他跪拜本帅,甚至刚刚言为了救他做任何事都愿意?”诸葛明不理解的问道。
“或许是天意吧,妾身有此劫数,与此贼纠缠不清。”沉吟片刻后,师娘回道,“大人,此贼子固然该杀可恶,但,但他是妾身儿子的亲父,亦是妾身腹中孩儿的亲父,妾身实不忍二子像妾身和妾身徒弟一样,幼年便失去父亲没有父爱。苟雄再禽兽,他对妾身为他生的孩子还是好的。”
“唉。”诸葛明转身,慢步走到窗棂善,望着明月,说道:“萧凝霜,老夫幼子曾来信言,亲眼见识凝霜仙子修为惊人,一人一剑独战兰灵。犬子自视甚高,但信中尽是对凝霜仙子姿容和修为的赞绝,在你的威压下,他甚至出不了刀。”
“不知大人幼子是?”
“犬子诸葛辛,不知仙子可有印象。”诸葛明跟师娘问答着,却刻意不叫师娘起身。
“些许印象。”师娘实言道。
“哈哈,犬子修为暂还入不了你的法眼。”诸葛明对着明月笑着付了句,又正色说道,“老夫只是可惜,如萧凝霜你这样修为绝顶又有倾世之色的仙子佳人,为一禽兽屈膝求人。”
“妾身乞求大人网开一面。”师娘再次语含哽咽地求情道。
诸葛明默默无言地仰望窗外,良久后,叹了几口气,说道:“你起身吧,老夫看你之面,饶他一命。”
师娘跪拜过久,神情有些恍惚,乍一听,尚未听清诸葛明所言,脱口而出:“妾身乞求大人饶他一命。”
诸葛明转过身,面露不忍地走到师娘身旁,“老夫饶他一命,起身吧。”
师娘方才听清诸葛明的话,额角仍贴着冰冷石板,久跪的双膝早已麻木,刚动了动指尖,便传来一阵刺骨的酸麻,让师娘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师娘先将撑在地上的手肘微微抬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甲缝里还嵌着些许石屑,借着这股力,才勉强将上半身撑起少许。
腹部八个月的胎息沉甸甸坠着,每动一下都牵扯着滞涩的玄力,师娘不得不腾出一只手,紧紧按在腹间,指尖轻轻摩挲,似在安抚腹中孩儿,也为自己借力。
另一只手顺着身旁的木案脚缓缓向上攀,指腹划过其上斑驳的木纹,直到攥住冰凉的木脚,才敢慢慢挪动膝盖——青石板上留下两道浅淡的跪痕,沾着她裙摆落下的细碎尘土。
起身时,师娘身形晃了晃,后腰传来一阵酸痛,让她忍不住蹙紧眉头,鬓间散乱的青丝垂落,遮住了眼底的疲惫。
待站直时,她扶着木案的手仍微微颤抖,素色裙摆下的双膝隐隐发颤,却还是强撑着挺直脊背,只是往日凝霜仙子的清贵,已被这艰难一挣,添了几分尘间的狼狈。
“妾身万分感激大人,大恩大德,萧凝霜没齿难忘。”师娘站直身体,再次抱着肚子说道,连覆盖在脸上的散乱青丝也无暇理去。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本帅放他一条生路,但有两点要求。”诸葛明顿了下,继续正声说道:“一是你凝霜仙子,此次欠我忠武军一个天大的人情,日后我忠武军若有所需,你天雪阁须还我一个人情。可否?”
“妾身知道,妾身以天雪阁阁主名义向大人保证,日后定还人情。”师娘面无表情地答应道。
“好。第二个要求,你们苟家盗贩我军军粮,须偿还我忠武军三百万两白银。”
“三百万两?”师娘显然对这个银两数一时拿不准。
“是,必须三百万两。”诸葛明不容置疑地说道。
“妾身答应大人,回去便将银两送来。”师娘见状,只得先应下。
“好,既如此。”诸葛明解下悬在腰间的虎形玉佩,“此玉佩忠武军将士无人不识,按路程所计,你可携此玉佩前往照峰县县驿接他,届时将玉佩交由领军校尉李言带回即可。”
师娘微微颤抖着接过玉佩,“多谢大人。妾身告辞。”
“萧凝霜,老夫劝你一句,俗话说得好,好女嫁歹汉,驴子吃牡丹。苟雄此等恶贼烂人,难保日后不再犯下大事,难道你准备一次次的去救这个畜生吗?你准备一次次地再去给人下跪磕头求人吗?”
师娘听罢,站立半晌无言,诸葛明的话师娘当然想过,但每每师娘有放弃苟雄让苟雄自生自灭的念头闪过时,腹中胎儿仿佛心有灵犀般地便会翻弄一番,慈爱的母性又使得师娘强压住神识中的此种念头。
师娘轻轻地抚摸了数下肚子后,凄凄地慨言:“妾身多谢大人提点,大人的话妾身会谨记,容妾身告辞。”
“好。能悄无声息地在本官统帅府里来去自如的,你萧凝霜还是第一个。”诸葛明点着头说道。
“妾身告退。”师娘行了个万福礼后,便托着肚子转身离开。
三更梆子声响起,余响在幽州府主街的青石板上漫了两漫,便被浓稠的夜色吞尽。
白日里喧闹的酒肆、绸缎庄全闭了门,门板上的铜环蒙着夜露,泛着冷光,唯有街角药铺悬着盏褪色的气死风灯,昏黄光晕圈出一小片亮,灯影里飞蛾绕着灯芯打转,翅膀扑棱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青石板路泛着湿冷的潮气,偶有巡夜兵卒提着灯笼走过,甲胄碰撞的“叮当”声从街这头传到那头,灯笼光在路面拖出长长的影,照见墙角蜷缩着的乞丐,裹着破烂的麻布,睡得正沉。
街边老槐树上,夜鸦被脚步声惊起,“呀”地叫了一声,翅膀扫过枝叶,落下几滴夜露,砸在石板上,“嗒”的一声轻响。
“笃——笃——笃——笃——”
“三更天,夜正寒!柴房添火,谨防宵小!”
更夫沿街敲梆喊着话,“三更天……咦。”更夫抹了下脸,“没下雨啊,天上哪掉下来的水,奇怪了,还有些咸味,真是怪哉。”
是的,幽州府的夜空中的确没有下雨,无意间掉落在更夫脸上的水滴也不是雨滴,而是正在空中御剑而行的凝霜仙子的泪滴。
三更风急,师娘踏上剑身时,素色裙裾还沾着统帅府青石板的冷霜。
剑穗在夜风中簌簌轻晃,御剑行至幽州府上空,夜风扯着师娘素色罗裙翻飞,裙角沾着的府中尘土被吹得簌簌落下。
师娘周身散着浅蓝色光晕,指尖仍泛着控剑的微颤,腹中八月胎息随剑体颠簸轻轻悸动,让她不得不俯身按住小腹,这一垂眸,便有两滴泪从眼尾滑落——方才跪拜时压下的委屈与疲惫,此刻随着剑身高悬,尽数翻涌上来。
低头望向下方渐远的统帅府,烛火已灭,只剩黑沉沉的轮廓。
风刮得更急,吹得师娘鬓发乱舞,更多泪珠从眼角溢出,有的顺着下颌滴落在衣襟,洇出一小片深色水渍;有的被风斜斜吹走,落在云端,化作细碎的露,像她此刻碎在心底的骄傲——昔日凝霜仙子,竟要为苟雄忍辱屈膝,连落泪都只能在无人看见的剑上,不敢让半分脆弱落在尘间。
泪珠砸在剑身,“嗒”的一声轻响,随即被夜风卷成细碎的水雾,沾湿了师娘垂落的青丝上。
她抬手想拭,指腹刚触到眼睫,便摸到一片冰凉的湿意——方才跪拜时额间沾的灰,混着泪水在颊边晕开两道浅痕,像把方才的屈辱,又清晰地烙了一遍。
素纱袖沾了泪,透出内里苍白的指尖,指缝间仍有泪珠渗出,滴落在下方掠过的树梢上,惊起栖鸟振翅的轻响。
夜风吹散了部分泪痕,却吹不散她眼底的红。
师娘偏过头,不敢再看下方渐远的州府轮廓,睫羽轻颤间,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掠过下颌时,师娘下意识想抬手拭去,却因要稳住剑身而作罢,任由泪珠坠向夜色,在半空中被风扯成细碎的水雾。
风刮得鬓边青丝更加乱舞,几缕发丝贴在唇边,带着泪的咸涩。
师娘眼眶愈发泛红,腹中胎儿似是感知母亲心绪,轻轻踢了一下,让她心口一紧,更多泪意涌了上来——这泪里有向诸葛明屈膝的屈辱,有对苟雄背着她犯下如此大过的怨恨,更有挺着八月身孕奔波的辛酸。
直到州府的灯火彻底缩成远处的星点,师娘才缓缓放下手,望着前路的黑暗,喉间溢出一声声极轻的哽咽,泪珠仍顺着下颌线,一滴滴落在冰凉的剑身上。
腹中孩儿似是感知到师娘此刻的愈加悲戚,又轻轻踢了一下,师娘喉头一紧,猛地咬紧下唇,将剩下的泪意硬生生逼回去,只又抬手抹净颊边泪痕,控剑的手更紧了些。
剑影划破三更夜色,身后州府的灯火越来越远,唯有那未干的泪渍,还在素裙上留着淡淡的印,映着天边疏星,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凄凉。



